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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扎

作者: 虚无缥缈 时间: 2013-12-14 阅读: 201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不到一万人的小镇,站在街心放个屁,全镇上都会嗅到一股氨气。镇上统共就两所学校,一所中学,一所小学。两所学校,一东一西,就像小镇的两只翅膀。还别说

(一)
   不到一万人的小镇,站在街心放个屁,全镇上都会嗅到一股氨气。镇上统共就两所学校,一所中学,一所小学。两所学校,一东一西,就像小镇的两只翅膀。还别说,要不是这两所学校,整个小镇就会更加冷清,是这两所学校才带动了这个小镇的繁荣。因为这两所学校连教师带学生不下于三千人,这三千多人的消费自然都在这小镇上。小学毕竟没有中学门楼头高,所以一直默默无闻,倒是中学前些年挖掘出几个人才,皮克就是其中的一个。
   皮克家世世代代都是白丁,到了他这辈上,兄弟几个中也就数他最有出息,上学时是个特喝书的孩子,从小学到初中高中都是老师心目中的好学生。这小子长得帅气,又加上勤奋好学,所以他的命运出奇的好,不光一路顺风的考入省师范学院,还一举夺得了校花华梅,同学中没有一个不羡慕他的。刚分配到这所学校的时候,他们俩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学校的一道靓丽的风景。这小子很争气,不知怎么地就培养出了一个数学尖子,参加全国奥林匹克数学竞赛时这个数学尖子竟获得了全市第一的好成绩。消息传出,整个小镇沸腾得差点要蒸发掉,学校领导的面子也顿时增大了好几倍,当即把学校的两大间教导处腾出来分给皮克当住房。连教导主任也只能搬进普通老师们的大办公室。
   “奖励的力量是无穷的”,这一下全校的教学重点都转到了理科上,校内校外,课上课下,看数学的人一下子比看语文的人多了好几倍,很多老师都纷纷要求代数学。“谁还不能教咋的?初中数学,还不就那几个章节?有什么了不起!只要能碰到天才学生,就是走了八辈子运。何至于那么夸大老师的成绩?”代语文课的韩啸总是愤愤的,他觉得这样很不公平,因为自己教到老死也不会碰到一次“奥语竞赛”,连赌一把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他坚持抗议。
   其实,韩啸能走到今天,比皮克要曲折的多。他没有念过大学,高中毕业就去村里当了“计生专干”。由于爱耍笔杆子,又有个报社的亲戚当编辑,所以在那里发表了几篇小文。村上出了个大文人,连支部书记都吓了一跳,想不到这种地方还会有文人?恰在此时,学校缺少老师,村支书很会用人,韩啸托几篇豆腐块的福,被安排到村小当了语文老师。
   也该韩啸走运,刚走进学校没半年,全市就开展民办教师大整顿,当时的条件是:只要有三个月教龄就可以参加考试。抓教育的教管站长是他的远门老姑夫,一下子又把他的教龄往前填了两年,于是,凭他的成绩,很顺利地取得了民办教师的编制,成了一名在册的民办教师。
   八十年代初,在普通老百姓家,能有一个正儿八经的民办教师已经很了不起了。韩啸这回不仅仅是文化人,还能拿国家每月发的十八元钱工资,再加上村里补贴,已经和老百姓有席地之别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上门提亲的人自是络绎不绝。精挑细选,他与西岗村的美女菊子定了婚。
   转眼到了第二年秋天,县停办数年的中等师范学校又在县委领导班子的支持下重新开班,并且招收的对象是在编的民办教师,但教龄必须满三年方可报名。韩啸正符合报名条件。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只要考取了,就等于跳出农门,成了国家的人。跟学校商量,校领导同意暂时停了他的课,为的是让他一心一意地搞好复习,那时,正值家乡的“双抢”季节(一边抢收麦子,一边抢插秧苗)父母忙得不可开交。特别是父亲,几乎比韩啸睡得还少。韩啸每天四点起床,夜里十二点才睡。中午吃饭都是母亲送到面前。看到父亲忙成这样,韩啸有时候也坐不住了。
   那是一个骄阳似火的午后,父亲在房前的场地拍打麦秸,父亲举着竹编的拍子,每打一下,摊在地上的麦秸都会滚起一阵白烟,白烟与日光裹着父亲,父亲光着上身,那黑瘦弯曲的脊背上一条条水沟在流淌。见父亲如此辛苦,韩啸推开书本,也学着父亲的样抄起竹拍拍打起来。父亲一把夺过竹拍,嗔怪道:“都快考试了,谁让你干了?滚——”回到屋里,韩啸暗暗发誓:一定不能让父亲失望。父亲这一生太不容易了。或许是受父亲的感染。或许是心里蕴藏着对父亲的感恩,每每学习起来,更加投入了,常常通宵夜战。即使躺在床上,脑子里也是再现着白天的复习内容,时间一分一秒都不愿浪费。偶尔倦了,想想父亲,便又精神起来。
   一天凌晨,韩啸刚刚点亮油灯准备背背政治题,却听见父母说话的声音。
   母亲说:“那地方淹死过人,怪渗人的,别人都不敢去,你敢去?”
   父亲说:知道,好远没人家,周围都是坟头。”
   “那你还去?”
   “娃快考试了,需要增加点营养。”
   “去其它地方不行吗?”
   “天干,其它地方都干过,没鱼。”
   “那我跟你一块去吧!”
   “不行,还得给娃做早饭呢!”
   “那你可要小心些,网到鱼就回来,别贪心!”
   “好的,够娃吃,就回来。”父亲说过后就关上门出去了,听着父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韩啸的泪水夺眶而出。经过两个多月的日夜奋战,“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不用说,韩啸没让父亲失望。
   祖祖辈辈都是在土坷垃里刨食吃的韩家,到韩啸这却出乎意料地跳出了农门,将来还要端上国家的铁饭碗,这绝对是祖上积德了。所以,韩啸的驼背老父亲在韩啸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就屁颠屁颠地给祖坟上烧了一大堆纸钱。
   有了这几次的一路顺风,韩啸有点飘飘然。他觉得在村子里,他一下子挺直了腰杆。上小学的时候,他曾经多少次地羡慕过东庄上的老吴家,他那当了邮电局长的儿子只要一回来,十里八村的人都要对他们家人刮目相看。就连上小学的局长侄儿也能时不时地拿出几块糖果在小伙伴中炫耀,馋得很多小朋友都流着哈拉子。如今,他似乎也找到了一点点人上人的感觉。他常常想:“我韩啸不比任何人笨,别人能得到的东西,我通过努力,未必就得不到。”
   走进师范学校的大门,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荣耀,他觉得自己走在这钢筋混凝土的建筑群里,简直就是半个城里人,说话走路都要摆出一副城市人的姿态。农村的那些老少爷们,大姑娘小媳妇们的一举一动再也入不了他的眼。成年人的学校自然和别处不同,看到好几对同学恋人出双入对,并驾齐驱,他忽然感到非常的失落。当初自己精挑细选的对象菊子虽然也是数一数二的大美人,但她能知道李清照是谁吗?她能和自己讨论鲁迅和艾青吗?她能让自己的孩子入上商品户口吗?不!都不能!自己辛辛苦苦走出农门,自己将来的孩子却还是农村户口,这些努力不等于白费吗?于是,他坚定了一个信念,要成人上人,第一步,要先甩掉这个农村对象。
   他本以为别人都是泥做的,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他的算盘打错了。韩啸这对象,虽然文化不高,但挑起歪理谁也不在话下,韩啸刚一提出退婚,就被菊子的话噎了个半死:“当初你死乞白赖的找人上杆子追我,看在你喝点墨水的份上,我没嫌你家穷,没要你彩礼。现在,你还没混个人模狗样呢!就想把我一脚踹了!你想的倒简单。要分手也可以,必须让你家妹子也给我妈当两年儿媳妇,咱们才能两清。否则,你韩啸想过得那么消停,没门!”几番商讨无果,韩啸跟还在吭吭咔咔咳嗽着的老父亲商量,咱就是赔点钱,也一定要把这婚事退掉。
   女方看到韩啸铁了心的要甩她,也就不抱什么希望,最后的谈判焦点就落在了钱上,经过很多人的调解,结果韩啸赔了女方三千元的“青春损失费”才算解除婚约。这三千元可是父母喂了一年的两头大猪,和老父亲热脸贴了冷屁股借了无数家亲戚才凑够的呀!
   退掉了农村对象,原打算在师范学校里能找到自己志同道合的那一半,怎奈自己貌不出众语不惊人的,从来也没有哪个女生正眼看过他。他常常跟别人念叨师范里没一个漂亮女生。感叹上帝的不公,为什么赐给女人聪明的头脑就不赐给漂亮的脸蛋?“唉,凡是成绩好的女生,都是长得丑的。因为漂亮女生在初中、高中就成了男生追逐的对象,所以无心学习。而丑女孩无人问津,自然就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了。”他的这一通狗屁理论在学校里一下子传扬开来,搞的女同学个个听了都不舒服。所以他成了女同学们特别讨厌的人。其实,难道博学的男人就没有丑的了吗?要不是实在没有女孩子问津,恐怕他自己也难静下心来读书吧!他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就算他现在把读书的精力都放在读女人身上,也不一定有人理会他这距奇丑仅差一步之遥的人吧!直到毕业,爱情也没来敲他的门。
   毕业以后,韩啸被分配到自己的家乡沿河镇中学当了一名语文老师。他起先野心很大,因为曾经发表过几篇文章,他想过创办文学社,发动师生大量投稿;还想过自己出书,成名成家。但他这些想法最终都胎死腹中。他心底里最不服气的人就是皮克,他曾经暗暗地较劲,你皮克有什么了不起,总有一天,我也会在这个学校里一鸣惊人的。
   机会终于来了,市教委准备组织一次全市教师诗文朗诵会。自然这得在语文教师里选拔,他当仁不让地成了一号选手。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在这次朗诵会上崭露头角。
   和他搭档的是从外地刚分来的女大学生顾越,这顾越身材高挑修长,一头长发在脑后挽了一圈被一根玉簪固定以后再在侧面垂下来,一张十分精致的面庞,同样不施半点粉黛,不论是眼睛鼻子还是耳朵,脸上的一切都像是冰雕成的一般,就连脸上的肌肤也和冰没有什么两样,冷而且晶莹,表面上好像还有丝丝寒气冒出来,若非那颗黑玛瑙一样的眼珠转动,恐怕要让人真的误会为一具冰雕。她的美比起皮克的那位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韩啸从没和顾越搭过话,对顾越,他有着一种莫名的胆怯。
   当学校把这个参加比赛的任务交给他们俩时,韩啸激动地一夜没睡好觉。
   年轻人,都有一股积极向上的冲劲。自从接受了学校安排的参赛任务,韩啸就有两种设想:第一,一定要把自己的朗读水平发挥到极致,拿到这次比赛的大奖,第二,一定要抓住这次比赛的机会在顾越面前好好表现,力争抱得美人归。那几天,他的穿着特别讲究,一身笔挺的西装配上雪白的衬衣,红色领带就显得更加鲜艳。每天出门前皮鞋擦了又擦,头发被摩丝喷的也分外听话。并且还时不时地扶一下黑边眼镜。俨然一副知识分子的派头。
   作为比赛,选择参赛内容很重要,很多事情“细节决定成败”,韩啸不忘这一点。他觉得参赛节目必须要有新意,要体现年轻人的朝气和活力才行。思考良久。他决定选择舒婷的《致橡树》。顾越也觉得这首诗很好。
   《致橡树》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
   常年送来清凉的慰籍;
   也不止像险峰,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不,这些都还不够!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做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
   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
   听懂我们的言语。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
   像刀,像剑,
   也像戟,
   我有我的红硕花朵,
   像沉重的叹息,
   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
   坚贞就在这里:
   爱,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
   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这是一首优美、深沉的抒情诗。诗歌中主人公化作一株木棉,以橡树为对象,采用内心独白的抒情方式,坦诚、开朗地倾诉了自己爱情的热烈、诚挚和坚贞,表达了爱的理想和信念。全诗感情色彩强烈,又具有清醒的理性思考,蕴含着丰富的社会内涵,耐人咀嚼,令人回味。
   作为两个学校的语文精英,自然能准确生动地把握语调的抑扬顿挫,语气的轻重缓急,恰当的表情达意。让人听了舒心悦耳。特别是韩啸,一读这首诗,常常把自己泛化成一株木棉树,而顾越就是那高大的橡树。所以他读的很投入,很忘我,以至激情澎湃,热血沸腾。他去县城买来了录音机,把他们的朗读连录了好几遍,每天一闲下来就认真的欣赏,慢慢地分析。对于一个字的读音,一个节奏的快慢都不放过。这样反复的进行修改,最终达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
   终于等来了参赛的日子,韩啸穿上一身得体的服饰,举止从容,精神饱满地走向赛场。他们那富有感染力的动作和极具渲染性的语言,一下子拉近了与听者的情感距离,充分调动了听众的情绪,使听众产生感情共鸣。刚刚朗诵完,台下就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有一个评委当场还打了个满分,他们的朗诵最终以九点八分的好成绩位居赛区第一。比赛回来,韩啸还一直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这次比赛,学校只象征性地在教师会上通报了一下,没有任何物质的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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