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莓子
作者: 满山红叶
时间: 2013-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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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家乡有一种野生野长的草莓,它的枝蔓匍匐在地上,叶片呈手掌形,很肥硕。但是,野草莓的通体都长着软刺儿,不小心扎在手上会很疼。花儿在六月末绽放,乳
在我的家乡有一种野生野长的草莓,它的枝蔓匍匐在地上,叶片呈手掌形,很肥硕。但是,野草莓的通体都长着软刺儿,不小心扎在手上会很疼。花儿在六月末绽放,乳白色的还有粉红色的,走近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七月初,花落之后就坐了果子,等到成熟的时候,果实是红彤彤的,虽然没有院子里侍弄的果实大,却是原汁原味的。吃在嘴里甜滋滋的,没有任何公害。在我的记忆中,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都喜欢这种野草莓。
在土门沟被称作野莓子的女人,却有着一个不平凡的故事。她跌宕起伏的人生就是一部书写苦难心酸的小说。那一年,小不丁点的野莓子,被一瘸一拐的王举贵,翻过两道山岭,从另一个村子,用叽哩咣啷的自行车载回土门沟时,一进土门沟那条街口,人们的目光就像土鳖在路上捡到了一卷子钱,瞪得如铜铃大。野莓子这个小个子女人,穿着水红色的偏襟小褂,一条天蓝色灯笼裤子,一双布鞋,白边黑布鞋帮子的,那细密的针脚显示了一个女人的心灵手巧。他们一高一矮的组合,在土门沟人的视野里有些说不出的滑稽。就是在这时候,野莓子跳下自行车,慢慢的和王举贵一起走了过来。
远远地,野莓子像一朵秋天的蒲公英,在朝这个方向移动时,泼辣辣的耀眼。王举贵的形象,是他做了这么多年光棍的原因。走路一瘸一拐,左肩膀低一下,右肩膀就不约而同地高一下。那个脖子就像一个不屈不挠地革命战士,一直昂着。不昂着也不行,他的脖子无法正常转动,麻木的。土门沟的人在那一天,都歇了手头的活儿,看看这个四十岁的光棍子,在我姑父,村支书张大拿的牵线搭桥下,给王举贵找了个婆娘。男人女人,他们不自觉地围了过来,“喂!王举贵,一朵花插牛粪上了?掐就掐了,可要好好掐哈,别浪费资源了。”还有的说:“举贵啊!就你那条腿使得上劲儿吗?像一根木头桩子似的,你要是上不去,别忘了,让兄弟们帮你一把,哈哈哈……。”王举贵只是木讷的笑着,他的那张脸毫无表情,仿佛带着假面具。那凝固在脸上的笑意,里面蕴含着多少沧桑,唯有王举贵自己知道。
野莓子不像别的新娘子,将脸羞成红绸布。她高高地仰着脖子,向日葵似的圆脸蛋,表现出不卑不亢地神情。自来熟地说:“叔叔婶子大娘,看什么看?我身上有虫子吗?还是有天安门?我不缺鼻子不缺眼睛的,你们没见过新媳妇似的。”野莓子说着话挽着王举贵的胳膊。王举贵一只手推着自行车,一只手只好腾出来被动地挽着野莓子。事实上野莓子根本沾不到半点便宜,王举贵走路都成问题,怎么能拽得动野莓子呢?他们一高一矮的一路扶着就这样走进了王举贵的院子。三间草苫房子,黑乎乎的木板门两旁贴着的喜庆对联,门当央一对红双喜字,格外鲜艳。这是王举贵结婚那天唯一值得炫耀并且有了一丝生气的东西。
没有酒席,穷的只有一床旧棉絮被褥的王举贵 ,哪有钱请乡亲们吃酒席?
进了门的野莓子,未曾像别的新娘,坐在炕上铺着的新褥子上,说是做福。有的媳妇子一坐就坐到了日头偏西。 野莓子没有坐福,她脱了身上的新衣服就下地,进厨房弄吃的。哪里有什么好吃的?一个木头箱子里盛着约有五十来斤红薯。秋天的太阳明晃晃地窜进老屋,空气里一股子什么腐烂的气味,让野莓子皱了皱眉头。野莓子回了正屋,对坐在炕头的王举贵说:“你有多少粮食?”王举贵望望日影,说:“只有几百斤苞米,几十斤红薯,没有大米。”
“你的另一条腿好用吗?”野莓子问。
“好用,不信,你试试呗?”王举贵说。
“这样的日子,要啥啥没有,我们喝西北风啊?”野莓子叹了口气。
“有手有脚,就饿不死。你看院子里那些家雀,不种不收,天老爷不也没饿死它们吗?”
再就没有声音了,看热闹的土门沟人,就蹲在王举贵家的窗前,听到野莓子在厨房,将刀铲子锅碗瓢盆整的稀里哗啦响。他家草苫房上,用半截子砖头垒砌的烟囱,就飘起了蓝瓦瓦地烟雾。
土门沟的夜来得很晚,他们吃了晚饭,不急着睡觉。就三五成群地围拢到王举贵家,也不进屋。就在外面窗户下闹洞房。王举贵的房里,点着煤油灯。只听女人说:“你什么也没有,这屋里的家什都是借的啊?”
“嘿嘿,是的,自行车是后院吴老三的,是村支书的面子大,借来给我把你载回家的。明天就还回去。”
“你身上的那套灰蓝色的衣服,也是借的吗?
“是的,都是借的。张大拿不想我打光棍,我就厚着脸皮给借来了,是他二弟的。”
“那什么是你的?你倒说说?”野莓子气呼呼的问。
“那还用问吗?我不是你的吗?”
“把灯熄了,省煤油,看着就心堵。”
秋夜的风,一丝丝的卷着王举贵家的纸窗户,发出刷拉拉沙沙沙地声音。听声的人捂着嘴都走开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子高了。土门沟的人就看见一个大大的刺猬,像一个溜溜球似的在屯子里那条路上晃动。一开始,还是个黑点,不一会儿,人们惊奇地发现,这个巨大的刺猬不是别人却是野莓子。野莓子一大早地就去河边割了一大捆青草。脱去了身上的红色小褂,和裤子。腰间系着一条绿色布带子。
我姑父嘴里吹响那把铁哨子,生产队的男女劳力就从各自的柴门处鱼贯走出来。那天早上,屯子里的会计刘铁,就将野莓子割来的那一大捆草在仓库的大秤上一秤,足足五十二斤!八个工分呢。一个劳力一天就挣十个工分,人家野莓子一早上就是八个工分。于是,土门沟的人不得不竖起大拇指,野莓子虽然是个阿庆嫂,个子矮矮的,掉到地上都找不到,但是,顶能干。因为王举贵四十来岁才结婚,大家都喊他王大哥,所以,野莓子就成了野莓嫂。
野莓子似乎天生就是干农活的料儿,进门的第二天就和劳动力一样下田干活。早秋的田野散发着农作物成熟的香味,就是在这一天,眼毒的人看到野莓子肥肥大大的褂子里,有着不为人知的故事。一个男人尾随着野莓嫂去了她家,躲在那棵歪脖子酸枣树下,见野莓子迅速揭下腰带,哗啦啦五穗青苞米就落在厨房的地上。
那个男人就到我姑父那里告状,说:“王举贵家的,偷屯子里的青苞米。”我姑父大手一挥,说:“走,去看看。”他和几个劳力走到王举贵家的院外,望着门楣上那鲜艳的双喜字,停住了脚步。“还是算了吧,新媳妇一扎鲜,三天打破小尿龛,这还不到三天,明天回酒,走啊,这个王举贵也很不容易!”我姑父这么一说,大家也随声附和:“是啊是啊,王举贵是个残疾人,村子里也该照顾他一些。”大家嘻嘻哈哈地走开了。
但是,野莓嫂三只手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在土门沟不径而飞。乡下人管小偷叫三只手,一夜间土门沟的老少爷们都知道王举贵的新媳妇是小偷。可是,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野莓嫂的行为至少在很多人眼里是可以理解的。就是在这样的一种情绪下,人们再一次看到了王举贵和野莓嫂的笑话,是他们回娘家的第三天上午。王举贵又将吴老三的自行车借来,穿上了我老姑父他二弟的灰蓝色中山装,他们回酒的礼物,是两个在供销社买来的空糕点盒子,里面装着头一天,野莓嫂在生产队偷得五穗青苞米。那盒子看起来很沉。野莓子照旧穿着水红色的偏襟小褂,海蓝色的灯笼裤,黑色布帮鞋。一条大辫子在后面,仿佛春风杨柳青青摆动。小小的野莓子站在锅台前,才刚高出一点点。而王举贵的贫穷足以惹恼了野莓嫂的娘家人。他们从礼品盒里倒出软了吧唧的青苞米,差点没摔在王举贵的脸上。野莓嫂的娘家嫂子,站在大街上逢人就骂,我小姑子怎么找了这么一个倒霉蛋!穷的连吊毛都没有。问题是,野莓嫂又能怎样?熬得过命运吗?回酒回来后,野莓嫂子真正融入土门沟的男女劳动力中间后,野莓子成了地地道道入乡随俗的土门沟人。
我对野莓嫂没有什么好感,也不反对她的存在。至于她和我姑父之间究竟有没有像他们所说的作风问题。我无法知道,也不想知道。在这样一个饥荒的年代,很多女人找我姑父办事,也是情理之中。
当然,王举贵瘸着一条腿,一只胳膊也是聋子的耳朵摆着的,可王举贵性功能没问题。野莓嫂结婚第一年,就在家里那铺老炕上给王举贵生了个儿子取名大山。大山这个名字也是我姑父给起的。至于野莓嫂是否找过老姑父办事,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野莓嫂在我姑父去她家后,她的大草筐里,褂子里以及鞋壳篓里藏着从生产队偷来的黄豆,花生还有苞米,别人家的酸枣儿,就成了一种被人漠视的行为。王举贵根本就是个饭桶,加上大山,第二年又生了儿子二海,第三年生了三花。一家五张嘴,就像五头恶狼,将家里所有可吃的东西都啃得精光!万般无奈的情况下,野莓嫂只有偷,只有偷才能让他们的生命得以延续。
而王举贵走在街口,听人们说:“你老婆被人舔了,你就甘愿做活王八吗?真是窝囊透了,你还走在日影下,羞不羞的慌?”
王举贵举着那只残胳膊说:“只要娃子们喊我爹,别的我管不了!”王举贵说这些时,他的脸上出奇的平静,似乎他们谈论的与他无关,野莓嫂不是他的女人。
野莓嫂偷的秉性自然不会收敛,为了家里的饿狼,她扩大了偷得范围,偷到了邻村。 什么都偷,只要能吃的,野莓嫂都不放过。趁着月黑风高,背着一个布袋子。钻进生产队的苞米地,撸满了一布袋子,背起来就走。当然这中间还要歇几起。常常是累的浑身是汗,衣服贴在身上,那汗水能流成小溪。后来,她到邻村偷吃的。那一年秋天,她在邻村一个老光棍的瓜地偷了好几天,没出事儿。张光棍儿气坏了,一亩地的香瓜,几天时间少了一半儿,张光棍就栓了四五个铃铛在一条长绳子上。他躲在一边看。月光如水,不多时,就看到一个小小的黑影,朝这里移动。因为屡次得手,野莓子放松了警惕,没想到张光棍今晚在绳子上拴了铃铛,刚靠近瓜地,由于碰触了铃铛,夜阑人静的晚上,铃铛的脆响格外刺耳。张光棍猛地扑了过来,没等野莓子反应过来,自己就被张光棍压在身下。
“哎妈呀,怎么……你是女的?”张光棍的手就碰到了,野莓子胸前那两坨肉蛋蛋。松了手,吃惊地问。
“大爷,饶了我啊!我这是初犯,放了我啊!"野莓子哀求道。
“你哄谁啊?你是初犯?那我半亩地的瓜哪里去了?
野莓子身子吓得筛糠似的哆嗦:“放了俺吧,俺家几个娃子太饿了,俺也是没办法。”
“放你可以,让老子搞一下,就放,日后还有你的瓜吃!”
“不中,太磕碜了,以后咋见人?”
“那你今晚拿不走瓜了,你的娃子挨着饿呢。”
“我说不行,就不行。”野莓子死犟。
“那你就不怕 ,我送你到村里接受罚款吗?”
“这个……这个……。”野莓子在犹豫。
“不就是 松松裤腰带吗?眼睛一闭,一会子就完事了。
一地的月色,像水一样笼罩着。那晚作为交易,被搞了的野莓子,背着一大袋子香瓜,深一脚浅一脚的回了家。
煤油灯下,几双眼睛饥渴地望着刚进屋地野莓子。因为饿着肚皮,他们的耳朵每天晚上都是支楞着。听着门外的脚步声,终于,盼到了。
将香瓜一个一个递给娃子们,他们埋着头啃着并不住的说:“好吃,甜着呢。”坐在炕头的王举贵也说:“给我一个尝尝。”野莓子没好气的扔过去,王举贵拿起来就吃,“哎吗!真好吃,给娃子们吃个够啊?”
“吃你妈个头!我明个背到集口换了钱给娃子读书!”那时候三个娃子都上学了。野莓子的担子越来越重。
像野莓子这样的女人,在东北山地只要松了裤腰带,就无法收回,也不能收场。而且,野莓子也只能这样,才不至于让娃子们上不了学,吃白食的王举贵不被饿死。
因此,月亮底下,野莓嫂家的院子里,经常会有咳嗽声。当然,这咳嗽声是一种暗号。野莓子只对着那些咳嗽声说:“放在那里啊!”这些搞过野莓子的男人,五冬六夏都会在夜晚送来好吃的,好用的。花生,大白菜,淡水鱼,还有皮手套八成新的衣裳等。
那么贫穷的岁月,野莓嫂家的娃子成长起来,确实是一个传奇。无论怎样野莓嫂的行为还是影响了下一代。她的三个娃子在学校里,被学生和老师嘲笑,都说他们的母亲是小偷、婊子。他们不带三个娃子玩。用石头打他们,他们的身上经常伤痕累累。他们对母亲的敌视与仇恨就是在童年时埋下的。娃子们从不喊她妈妈。但是,他们还寄生在野莓嫂的这棵树下。
野莓嫂豁上了脸皮不是被刘铁会计找去办事,就是乡里的干部。杂七杂八的男人,都不会白搞。野莓嫂不得不在物质面前一次次松了裤腰带。
我听说过我姑父村支书和野莓嫂的八卦,我情愿相信这只是八卦。而事实上,我姑父作为村支书,就连和野莓嫂正常的交流,也被土门沟的人认为是找野莓嫂搞那个了。
对这些流言,我姑父没有承认。但我姑姑和我姑父的战争却烽火连三月。不仅是对野莓嫂的嫌疑,整个土门沟的女人,我姑姑都怀疑和我姑父有一腿。
很多个月朗风清的夜晚,我姑父夹着半截炕席,随便在生产队的场院,或者是河边的苇塘子里,只要沿着那扔在地上的烟屁股,苇叶上的一根红头绳,我姑姑都会像一个精神十足地侦探,随着我姑父的气味找寻过去,在深夜敲开女人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