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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美脱孝女

作者: 胡广平 时间: 2013-12-14 阅读: 347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这个村子在晚霞如血的时候,凝固了。  太阳已沉到了山的背面,只遗留下一些微弱的光。这光就把山石、树木和房子弄得面目全非,地面和天空的东西都似有若无,似非若

这个村子在晚霞如血的时候,凝固了。
   太阳已沉到了山的背面,只遗留下一些微弱的光。这光就把山石、树木和房子弄得面目全非,地面和天空的东西都似有若无,似非若是,让人费尽心思去猜度事物的真实模样。就是这个时候,村子里的人都蜜蜂朝王般涌到村外的一片荒野上,把自己的神态长久地固定在那里,等待着一场带有野饮味的婚嫁仪式。
   来自村东头的一队人马终于出现在麦酱样的暮色中,这是送亲队伍。他们没有打火把,或是提一挂装载光明的灯笼,但人们却似乎同样能看清,在那乘用葛藤绑成的轿子落地之后,送亲队伍颤抖着两腿退去了,他们的任何一个举动都在说明自己在干一件不光彩的事。
   按正常步骤,这时村西头的迎亲队伍该上前去接过轿子,呼呼啦啦地将新娘抬回到洞房去,然而这时迎亲队伍却按兵不动,缘由是新娘不是黄花闺女,而是一个寡妇。就因为这个,这场婚仪才变得味道殊异,才惊动老村长亲自督阵,他要将新娘身上的晦气彻底在这片空地上洗刷干净,以免自己的大儿子再蒙灾罹难。老村长的出场,像在炸药堆旁又放上了汽油桶,使迎嫁蒙上了神圣和凶险。村民们也由此绷紧着神经,宛若在等待天神的一场洗礼,直到送亲队伍退去时,他们的神态还没有活泛过来,依旧保持着恭候和惊恐。而老村长的领袖风姿也粘贴到最后一抹日光中了,那撮山羊胡子努力上翘着,昭示着权力的威武和施威前高贵的忍耐。
   这时,老村长的身后有人放了一个响屁,给原本就不光彩的场面增添了几分污秽。老村长醒了,大家也醒了。老村长拧过头去。身后那种响声也许同样是他治村的话题,然而接着他就将脸拧向新娘和轿子,他想起了此时权力的主题,于是对着夜幕高喊了一声:“开——始——”
   在一团昏暗中,村民们看到一个庄严的景象,随着老村长的一声喝令,从葛藤轿子上走下了新娘,她的艳美使夜晚明亮了许多。然而因为她是一个死了男人的女人,她不能带着这种艳美首先进入新洞房,而是独自向一个漆黑的野洼走去,在那里她才能驱掉前夫缠绕在身上的阴魂。
   这时,发出声响的地方又呸了一声,一口酽痰亮晶晶地在夜空中飞了过去。接着,蛮姑就从声音的发源地愤然而去,因为蛮姑知道老队长充满暮气的喝令,使一场可恶的脱孝仪式又开始了。蛮姑面对这个无聊的盛举总是感到怒火中烧。
   脱孝是这个地区的铁律,称作民俗已远不能涵盖它存在的牢固性,因为人们对它的信奉大大地超过任何一条法律。从人类懂得信仰,不,也许比这更为久远的年代开始,这个地区就把它作为一种再生的形式或者通往再生的道路,一代一代地流传,一代一代地完善着。脱孝最后就确定了一条不可更改的内容,年轻女人死了丈夫,若是与亡夫情深意重,甘愿守寡,对脱孝的铁律是能够懒得理会的,如果还想找个男人粘糊着过日子,脱孝就势不可免。而且据说脱孝的举动已有过几番升级,最早仅是将一只精致的绣鞋丢弃在路边,目的是希望爱贪小便宜的人把绣鞋拾去,从而带走祸气。不过这之后,脱过孝的女人并没有从此洁净起来,乡邻们躲着她,甚至不想见到她的身影。
   而现在的做法远比先人干得彻底,仍想再嫁的年轻女人在送走亡夫之后,就会选定一个荒蛮之地,将已故男人的所有衣物堆放在一处路边,接着,年轻女人开始脱自己身上的衣物,一件一件地剥去,直到一根纱不留,悲壮笼罩着这个场面,年轻女人不再去顾及害羞感。然后年轻女人趴下身子,撅起完全回归了自然的屁股,去吹着事先带来的火种,把这堆衣物烧得大火冲天。火烧得越旺,越能昭示与死去男人的缘分从此化为乌有,而不会将丧葬的晦气带到新的男人的家里。相传脱孝的灵验多次被证实过的,此时如果有人或者一条狗从这里经过,他们虽然能欣赏到一丝不挂的女人,但他们走不了几步就会扑地而死。路遇者的惨死,恰恰证明脱孝的完满,他们是碰到散去的丧葬之气才死的。裸体的年轻女人于是一边为不幸的死者伤感,一边欣喜若狂。在蒙胧的夜色中,脱过孝的女人总是怀着无限的满足,光着全身,躲躲闪闪地回家,准备迎接自己新的吉祥和幸福。
   蛮姑愤然离开村外的那片荒地之后,并没有若无其事地回家睡觉,而是站在遥远处,向新娘走去的夜空看了一眼,这时那里已是火光红艳,老队长面前的几条狗排成一行,齐声向火的方向狂吠起来,随之荒野上的人们都噢噢地呼喊,他们的嚎叫带着浓烈的世俗和对老队长的讨好以及对新娘的嘲弄。蛮姑于是又呸了一口,接着她想起刚才的那口酽痰是准确无误地飞到了老队长的下颏,这时说不定正悬挂在那撮山羊胡子上悠荡不已,而老队长对这一丑态却因一无所知而可笑地默认了。蛮姑想到这里,独自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这是她在这个夜里最开心的一刻。
   蛮姑对脱孝的盛举怀着敌意,还不能说因为她有超人的睿智,看穿了那是一套子虚乌有的幌子,而是她有着天质的果敢,常常产生一种冲动,去作想脱孝的内层含有令人厌恶的不公。她一千遍一万遍地想过,为什么男人哪怕死了无数个贱妻,却可以不顾满身的凶气,接着乐呵呵地娶二迎三,从没有人在意他是怎样的一颗祸星,而独独女人死了男人,原本不是活人的罪过,却要变本加厉地脱去身上的孝气,脱得根纱不留,倒留一个精身让路人去鉴定,这之后,女人的余生却仍还是灾难的象征?活的男人要女人来承负,死的男人也要女人来承负,这明朗朗的是男人压着女人,让女人不得快活!
   不平的怒火,在青春荡漾的蛮姑心中越烧越旺起来。那时蛮姑十八岁,各种美妙的感觉像风儿样地袭来。她意识到自己的所有部位在走向丰腴和成熟,而这一切都将献给她所愉悦的男人。身子和理念的圆满,为蛮姑滋长出许多威武,在街道或集市上,她就真的亮着胆儿去猎取她所满意的男人面孔,甚至让男人在她的目光下而含羞。她时常设想自己会搅起一个一个的风暴,使最狂热的男人归属于她。蛮姑已经有了一种坚定的主意,如果她将来也不幸死了男人,而死者又大可不必让她用守寡来表达终生无味的纪念,她会义无返顾地投向另一个给她激情的男人,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下与他相拥、长吻和交合,让情火将她熔化,而不是用脱孝来证明她无奈存活的理由。
   明智的蛮姑,对老村长大儿子的婚姻景仰而又唾弃。老村长的大儿子是个老诚男人,心跟铁球样的实在,而他的新娘却美如仙姑,要说男人不为她动心,全是假话。他们的结缘才真正算得上老天的美意。蛮姑敬他们长久地恩爱,爱恋得魂不守舍,然而就因为这位仙姑死过男人,蜂蜜却变成了另一种滋味。蛮姑就曾偶遇着他们在玉米地里相拥痛哭,哭男人怎地就没有得着原封的仙姑,哭仙姑怎地竟是个服孝的美狐狸。蛮姑听着他们的号泣,觉得从来没有过的倒胃口。她为男人的柔弱而不平,也为女人的不争而伤感,她设想如果让自己来面对这道良缘,那该是何等局面!
   蛮姑在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故事。
   也许是在一个春天,蛮姑风暴般的爱情终于发生了。那位被她用青春的激情浸泡的男人,是老村长的小儿子。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对老村长朽腐歪道的一种撞击。
   蛮姑是当过小学老师的,那是在十九岁初中刚刚毕业的时候。蛮姑是村里的一朵带刺的花朵,有情调的小伙子们称她红玫瑰,这个美丽的名字一直沿用到她的另一个故事发生之前。做老师源于村里一位教师的突然失踪,这男人是从城里来的。老村长命令所有的人打着火把去找,三天三夜过去了,却没有找到城里人的踪影。老村长鄙夷地哼了一声,然后就打算重新物色人选,因为村里的孩子都盯着他,他们的眼睛齐声在说,他们要念书。教师在那时是最荣耀的差事,象征着本领和智慧。然而村里没有几个文化人,谁能当此大任?正在老村长捻须挠腮没了主张的时候,他的小儿子犯颜直谏。
   小儿子说,除了蛮姑,没有第二个。
   老村长说,这绝不可能!那鬼丫头虽说识几个字,却目无天理!
   小儿子说,这事你必依我。我已偷偷地喜欢上了她,非她不娶!
   老村长说,这更不可能,你死了这条心!
   小儿子说,不行我就死给你看!
   老村长说,你死也……那好吧。孽障,你我哪辈子欠下了冤债?
   蛮姑因此当上了村里的临时聘用教师。从此,蛮姑的身价倍增,村里的这朵花更艳丽了。事情的结果是蛮姑做了老村长的儿媳妇。其实蛮姑并未曾预料老村长的小儿子会以死推举她,说非她不娶,这很让蛮姑吃惊。虽然老村长的小儿子是村里模样最拔尖的男人,又和蛮姑一起长大,彼此间偶尔有过相互倾慕而极隐蔽的信息,却由于蛮姑最不能容忍老村长,于是紧闭了自己的心扉,使老村长的小儿子未敢草率涉足。但这次他的勇敢让蛮姑改变了主意,况且据说老村长的小儿子平日对二婚的嫂子敬重非常,不像老村长拿冷眼相看,这让蛮姑称赏不已,她说这是个有种的小男人。她想自己爱慕的男人就应该是他了,她十分乐意这个结局。
   他们的爱情果然发展得旋风样的快。有一次在芦苇里,蛮姑就甘愿把自己的纤手伸过去,让老村长的小儿子百般揉搓,揉出了万种风情。接着,老村长的小儿子在一堆枯草上提出了乞求,但却被蛮姑断然拒绝,她想这有损他们的蜜意,他们应该有一个与火一样的新婚之夜。
   这个夜晚很快被他们力争过来了,但最终蛮姑并没有与村长的小儿子完成鸳鸯之合,事故竟发生在结婚的那天晚上。在送走宾客之后,蛮姑已是柔情四溢,这一天她巴望很久了。她睁大着发亮的眼睛,躺在床上等待一场死去活来的事体。当时她浮想联翩,居然想出了一个奇妙的比喻,自己好像是个透亮的玉盘,就等着装满熟透的果子。老村长的小儿子终于很响地关上门走进新房,他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老练和沉着,看不到饿虎捕食的粗野。他为蛮姑脱去所有的衣物,却只在她胸部留下一个文雅的吻,然后将嘴贴到蛮姑耳朵上,说,忙了一天,我们该冲个泉水澡的,你听长辈说过了吗?成亲前冲泉水澡,儿子聪明,也许我们今天晚上就会有儿子呢。老村长的小儿子挑着一付水桶到屋后的山上去了。
   这一夜他没有回来,第二天早上,村里人在幽深的山谷里找到了他的尸体。
   蛮姑被天大的迷惑搞懵了,她对世事甚至感到陌生了,因为她想不通每天都去挑泉水的,还没成亲的丈夫咋就偏偏在新婚的夜晚掉进深谷了呢?
   蛮姑没有眼泪,也许横祸会让人的眼泪往上流。但蛮姑很快又被现在的男人俘虏了,年轻男人俘虏年轻女人是很容易的。蛮姑只有用这个办法,才能除去心中的绝望和伤痛,这并不等于她对老村长小儿子的无情。现在的男人也是一位小学教师,他的英俊与老村长的小儿子有着难以置信的相似。第一个暑假的教师会上,蛮姑认识了这个男人。第二个暑假教师会却遇上山洪暴发,这个男人与蛮姑同路向各自的家里赶,他不得不背起蛮姑趁洪峰来临前赶到河那边去。他赤露胳膊,实际上全身只穿了条三角裤头。蛮姑的上身也只穿了件薄如蝉翼的衬衫,在暴雨的蹂躏下似乎已不存在了。于是蛮姑在男人的背上感受到了男人的魅力。蛮姑涌动起新婚那天晚上一样的激情。蛮姑决定跟这个男人走了。
   这件事被村人知晓,大家都为蛮姑的不安分感到吃惊。实际上蛮姑是个已被证明了的祸根,要不,在新婚之夜,老村长的小儿子咋就莫明其妙地死掉了?村里人都来劝说蛮姑,劝她要再嫁人,先脱了孝去,不要再害自己,更不要去害又一个可怜的男人,人家是宝贝样的教师,又是外乡人,不懂得这里的规矩的。劝说的人都拿着生硬而关怀的口气,可蛮姑听着不大对劲,他们分明在说,蛮姑是克星,是祸水。他们不会不把老村长小儿子的死归罪到她的身上,千万次地数罗着蛮姑的晦气。于是蛮姑一听到他们的话,就越发有一种敌意,就越发偏不脱孝,去与新的男人疯狂地作乐,而且作乐的愿望总是让蛮姑亢奋不已,无数次地想起老村长小儿子为她脱衣裳的情景。所以蛮姑连夜辞去临时教师的美差,一口气跑到男人的学校,与不知蛮姑底细的男人折磨了一个通宵。第二天,他们悄悄去公社领了结婚证。他们的结婚实际上是一次秘密行动,可在蛮姑心里却壮烈无比。
   蛮姑说,我是像跳崖一样投奔到你床上的。
   男人说,我就喜欢这个味儿,比嚼辣椒解谗。
   蛮姑的做法惹得许多村人都不快活,大家不再叫她红玫瑰,而叫她蛮姑了,实际上在背后,都叫她野蛮的女人。名是人的代号,名的改变,昭示着蛮姑不再是过去村里的那朵花。
   蛮姑从此用情火燃烧着她自己和她男人的日子。
   在一晃就过去的几十年中,她将男女之间的事已提到一个不可超越的高度,因而任何细微的退缩,都让她难以正视。她想竭力维持她和男人年轻时的威猛,那种威猛才是幸福和真谛所在。她有一个豁达的念头,哪怕是男人撇开她,独自去与一个相好尽善尽美地媾合,她不仅不会在意,反而以此为人生的壮美。她定能为之一振,替自己的男人而自豪。然事实上的退缩已在所难免,他们在变老,她和男人之间的热度日趋冷却。蛮姑意识到,总会有一天,性爱将成为他们之间的一颗无法摘取的仙果。她为此而无限地忧虑和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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