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作者: 冰城深雪
时间: 2013-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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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没有一片叶子是多余的。这话是苏苏告诉我的。 那天我跟杨杨打了一架,哭着对苏苏说,苏苏,我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苏苏就从她身后,
『一』
没有一片叶子是多余的。这话是苏苏告诉我的。
那天我跟杨杨打了一架,哭着对苏苏说,苏苏,我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苏苏就从她身后,那棵比她还高大许多的夹竹桃上,摘下一片尖尖的叶子,让我仔细看清楚翠绿色叶子上的纹路,然后又摘下一片,再让我看。
果然,看起来一模一样的两片叶子,真的是不一样的。粗大的纹路大抵相同,但是沿着它们生长的那些细细小小的纹路,弯弯曲曲地,布满整个叶子,是不一样的。
苏苏又摘下很多片尖尖的叶子,我一片片仔细看了,它们真的全都是不同的。这些细微的差别,平日里我从没注意去看过,所以都被忽略了。此刻看着这些各不一样的叶子,感觉像是发现了另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很神奇。
我用满是惊奇的眼光看向苏苏,苏苏说,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就跟这些树叶一样。
苏苏说这些话的时候,站在学校后面的那片夹竹桃林里,她身后那几棵长得很像竹子的夹竹桃,开满了红色和白色的花朵。
疯长的叶子是翠绿色的,尖尖的,沿着直挺挺的树干一圈圈长上去,一簇簇围绕着,像一把把绿色的小伞。
伞中间开满了花朵,一簇红,一簇白。白的像雪,红的,像血。
这片夹竹桃林藏在学校后面的那片山坡上,山坡下,是通往县城方向的,每次一有车子开过就尘埃四起的公路。夹竹桃林跟学校后门之间,隔着一片茂密的松树林。
我是在这里遇见苏苏的。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我不想去操场跑步,就跟老师说肚子痛。等到班上的同学全都跟着体育老师出去了,我拿出藏在课桌里的课外书,沿着学校后门的树林一直走。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在我决定停下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片茂密的“竹林”。而此时,已经听不见松树林的另一边,操场上传来的嬉笑玩闹声。我确定已经远离了老师和同学们视线可能触及的范围。
就在我惊叹于怎么会有这么多开满花朵的竹子的时候,就看见前面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身上是和我一样的校服。她正坐在临近公路的一块大石头上,两条腿悬空着,荡来荡去,看着公路上的车来车往。
我认得那女孩,是苏苏,前几天刚从别的学校转学到我们班上的女生。
『二』
那些花是有毒的。就在我伸手想要摘一朵鲜红的花朵的时候,苏苏转过身对我说,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苏苏很少说话,除了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这是在此之前,我对她的印象。
她每次都回答得很好,几乎就是标准答案,不论语文还是数学。苏苏才来没几天,就不止一次在课堂上被点名表扬。
每次被表扬的时候,苏苏只是淡淡地微笑一下,然后坐下,对四周投射来的羡慕和赞赏,好似浑然不觉。
她们都说,这个新来的女生,真是高傲。
有什么可骄傲的,不就是在城里读了几年书么?现在到了我们班上,还不是跟我们一样。林果果说。
林果果是校长的女儿,是我们班上最漂亮、也是成绩最好的女生。
当然,这是在苏苏转学来之前。
苏苏笑起来很好看,像一朵花,对,盛开的花。
难怪林果果会嫉妒。
那天,我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埋头思索一道数学题,林果果神秘兮兮地跑过来,附在我的耳边说,伊伊,告诉你一个秘密,苏苏,她是个私生女。
我用厌恶的眼神看了林果果一眼——这个整天就喜欢在背后说别人坏话的讨厌鬼。
苏苏转学来的第二天,我就听见那几个女生下课时叽叽喳喳地说,那个新来的苏苏,比林果果还漂亮。
有几个男生也这么说。虽然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但是每天在一个教室里上课,这些无聊的议论,多多少少会传进耳朵里。然后,我发现林果果看向苏苏的眼神里,像藏了一把锋利的刀子,恨不得把对方解剖。
是嫉妒。
就像电视剧里狠毒的女二号那样,因为比不上女一号,就想出恶毒的计谋去陷害对方。林果果的陷害,就是到处说苏苏是私生女。连这样的话也能说出口,这个林果果,想象力还真是丰富。
虽然在林果果说这话并不是毫无根据——在这之前,村子里那些无聊的女人们都在私下议论,说苏苏是她妈妈跟城里一个有钱人生的私生女。因为对方本来以为会生个儿子,没想到会是个女儿,所以被抛弃了。
当然,这些应该都是那些女人们瞎编的。苏苏的妈妈也很漂亮,那些女人妒忌,从她们每次看向她的目光里就能看出来。妒忌的女人,什么恶毒的话都能说得出来。
电视剧里这样演,看来并不是毫无根据。
苏苏,林果果说你坏话。我对坐在石头上的苏苏说。
她们说我是私生女,我知道。苏苏看着脚下的车来车往,眼神空茫。
是林果果瞎编的,我知道——苏苏,你怎么可能是私生女——我看着苏苏的侧脸,语气跟脸上的表情一样诚恳。
伊伊——苏苏转过脸,说,谢谢你——伊伊——谢谢你相信我。
谢我什么——我们是朋友——不是么?我看着苏苏的眼睛,目光真诚,朋友,就应该彼此相信的,不是么?
苏苏微笑着点头。
我也笑了。一阵风吹过,浓烈的香味侵入鼻息,是夹竹桃花。
明明是有毒的花,香气却这么迷人。真是矛盾。
『三』
一年以后,我坐在苏苏曾经坐过无数次的那块大石头上,想起那个秋天的下午,苏苏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清扫落了满地的枯叶。
前一天下午明明扫得很干净的,但是仅仅才过了一天,就又落了满地。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苏苏下葬那天,漫天飘散的纸钱。
终究都是要化成灰的。颜色不同而已。此刻想起那些落叶,我忍不住想。心底无限悲凉。
苏苏那天穿着一件白色的上衣,什么颜色的裤子我忘记了,反正都有些单薄。风从她身上拂过,吹进院子里,落在我手中扫把下的落叶上,沙沙地响。
已是深秋,风里带着凉薄的温度。吹在身上,像冰凉的刀背,幽幽地滑过皮肤,渗入心骨的凉。
夕阳的余晖把苏苏消瘦的身躯打成一张薄薄的影子,落在院门前的地上,我扫完落在那影子上的落叶,停了一下,看了苏苏一眼,她对着我笑。
从前,只要苏苏一笑起来,整个人立刻就变得生动起来,像盛开的花朵。但是那天的那个傍晚, 盛开在我家院子门口的那朵花,是苍白的。
苍白到让我感到害怕。
苏苏是从那个山坡上跳下去死的。苏苏跳下去的时候,刚好有一辆大卡车从下面的公路上经过,苏苏被撞到公路下的草丛里,像一片树叶,落到地上就枯萎了。
不同的是,树叶是黄色的,苏苏被自己的血染成了鲜红。颜色不同而已。
我突然间明白为什么苏苏整天说,伊伊,每个人都跟树叶一样,是独一无二的。原来就连结局也是一样的,苏苏就跟那些树叶一样,被埋进了土里,上面长满了荒草。
苏苏那天跟我说完话以后没有回家,过了没多久,就听到她年迈的外婆站在我家院子门口喊,伊伊,苏苏有没有在你家?
我立刻感到不安,第一时间跑到夹竹桃林去找苏苏,可是我没有找到。然后我就看到公路下围着的人群,路边的荒草里,那个被鲜血染红的身体。
苏苏,你不是说,她们说什么,你都不会在意么?
苏苏,我应该陪你来这里的,如果我来了,或许,你就不会跳下去了。
苏苏,你不是说,如果我死了,你才会觉得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意思吗?我还没有死,你为什么要死?
苏苏,你为什么这么傻?
除了风吹过夹竹桃叶子的声响,没有人回答。
『四』
我手捧一大束红白相间的花朵,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院门。还没走进去,就听到继母尖锐刺耳的声音,死丫头,又把这有毒的花摘回来干嘛,你想毒死谁——还是你也想跟苏苏那丫头一样去自杀——我知道你就跟那丫头好——
我愣在原地,手一松,花全部掉到了地上。
母亲走过来,一把从地上捡起那些花,走到门前的河边,用力把它们丢到河水中央。
被惊到的鸭子们嘎嘎叫着四散开,花朵落下的水面变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潋滟的水波荡漾着,一圈又一圈。
落日的余晖洒落在漩涡上,闪着破碎的光。
红色和白色在水面上飘啊飘,飘向更远的地方。
白的,像是苏苏裂开的头骨里,汹涌着流出来的脑浆。
红的,像苏苏眼睛里和嘴角下,幽幽流出来的血。
我最后一次见到苏苏的时候,她已经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布,就在这片夹竹桃林里。
他们就在这里找了块空地把苏苏埋了,村子里的老人说,没有结婚的女子,死了是不能进村的,晦气。而夹竹桃林后的那片山坡,本就是一块荒凉的坟地。
我看向那块微微鼓起的土堆,时隔一年,上面已经长满了荒草。
苏苏是在出院一个星期后死的。他们说,苏苏回学校上了一天课,下课后就从这里跳了下去。
我能想象出苏苏在学校遭遇了什么。林果果她们嘴巴的恶毒,我领教过不止一回。
苏苏下葬那天,我看到躲在人群后的林果果,还有她那帮整天一起说苏苏坏话的死党,她们躲躲闪闪的样子,让我肯定了自己的怀疑。
果然,林果果一看到我,转过身,就逃也似的走了。
没过几天,林果果就转学了。她那帮喜欢说苏苏坏话的死党,也不再整天围在一起议论,一个个变得很沉默。
苏苏,你看到了吗?她们再也不敢再在背后说你的坏话。
苏苏,你真的好傻。
『五』
你怕不怕?苏苏问我。那天的风很大,空气里都是花朵的味道,把我们包围,很香很香。
我站在开满花朵的夹竹桃树下,摇头说,不怕。
我说,苏苏,我不怕,我们说过,要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我说到做到。
然后苏苏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像盛开的花朵,生动又明媚。有几分像她的母亲,那个妖娆的女子。
是的,妖娆。我找不到比这个更适合的词,用来形容苏苏的母亲,比好看或是漂亮要更生动,就好像我家院子里的那棵桃树开满了花,蜂蝶围绕的样子。
对于苏苏的母亲来说,那些男人不安分的目光,不比围着桃花的蜂蝶少。不管在哪里,只要苏苏的母亲一出现,只要她出现的方圆十米之内有男人,那些蠢蠢欲动的目光,就悄悄在她身上流连。
若是有女人在场,那么地上必定会升起一缕白烟,被掉到灰尘里的唾沫扬起,呸——贱人——
他不会接我们回去了。苏苏看着路上的车来车往,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知道苏苏说的,是她的父亲——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繁华都市里的男人。
我在那些流言蜚语中拼凑出男人的样子:身材微胖,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据说颇有些社会地位,有钱。
在那天之前,苏苏说,爸爸说过,他会接我们回去的。我不是私生女。
我对此深信不疑。
苏苏的母亲是第一个从村子里飞出去的金凤凰,如果她没有在离开这个偏远落后的山村十几年后,带着个来历不明的女儿回来的话。如果在她们回来一个月以后,那个男人的老婆没有闹上门的话。
男人的老婆带着一帮凶神恶煞的人,把苏苏外婆家闹得天翻地覆。女人离开后,苏苏和她的母亲——那个妖娆明艳的女子,就开始接受来自四面八方鄙夷的目光,还有那伴随着一律尘烟的唾沫星子。
呸——什么大学生,原来是去城里给别人当小三。
长得就像个狐狸精,难怪会迷惑男人。
狐狸精生的女儿,长大了肯定也是狐狸精。
……
『六』
那天傍晚,继母把我赶出院子,杨杨不让我用他的新书桌,还把我推倒在地上,我打了他一巴掌。
然后他就哭了。
继母走过来,什么也没问,狠狠打了我两巴掌。死丫头,学会打人了,是不是跟苏苏那丫头学的?叫你整天跟那小狐狸精混在一起,不学好——
就在前几天,苏苏打了林果果,林果果哭着去跟她爸爸告状,苏苏的外婆被叫到学校,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林果果道歉。
七十多岁的老人家拄着拐杖站在课堂上,颤着声音说,果果,苏苏不是故意的——
她就是故意的,这个狐狸精,私生女——林果果说得很大声。
原本坐在座位上的苏苏突然就冲了过去,把林果果推倒在了地上。
伴随着林果果响彻教室的哭声的,是班主任邹老师震怒的呵斥,和来自教室里每个角落里的议论。
苏苏已经拉着她外婆走了出去。幸亏她走了出去,那些不堪入耳的议论,她没有听到。
苏苏的母亲自杀了,是喝农药死的。
那个妖娆的女子,死的时候面目狰狞,口吐白沫。她在死前似乎还化了妆,我躲在人群后看到那张涂着鲜艳口红的脸,觉得一点也不美丽,很恐怖。我的心在发抖。
苏苏蹲在地上,抱着双腿,把头埋在里面,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能看到她在发抖。
我想走进挤在苏苏外婆家破旧的院子里看热闹的人群,给她一点安慰,却被继母一把拉住,小孩子别多管闲事,跟我回去。继母手上的劲很大,我挣不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