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

老张从乡下来到城里已有好多年了。他倾其所有，在城里的杂货街租了一家小店面，平日里卖些生活日杂用品。因为他不善辞令，不懂营生，他的门店前总是门可罗雀、悄无声息，而相邻的店面经常是顾客盈门、红红火火。
　　 老张虽然也做了一些努力，比如个人穿得整齐一点，店面卫生搞得整洁一点，用生硬的城里话与别人寒暄，尽量把商品的价格压到最低等等。但他却总感觉，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很难融入城里人当中，在他们的眼里自己还是个“乡巴佬”。于是，他干脆就本色不变，自顾自地惨淡经营。天不亮就开门，夜深了才关门。虽没有多大盈利，日子倒也过得去。
　　 老张的店面和他这个人渐渐地被人们遗忘。
　　 其实，老张原本是不想这么折腾自己，只是自己的女儿读完大学后就留在了城里打工。老伴死得早，这十余年，他和女儿相依为命，女儿是他精神上的支柱，生活上的希望。他含辛茹苦，挣扎着供养女儿上完了大学。
　　 可怜天下父母心。虽然女儿已留在城里打工挣钱，但老张总担心女儿一人在城里无依无靠，会受人欺负，他也就离开自己耕作了半辈子的“一亩三分田”，来到城里经营起这活不重却熬人的营生。
　　 虽有些累，日子也有些紧巴，但能经常见到女儿，他内心的苦就全都变成了甜。可慢慢地，他发现女儿看他的次数越来越少，给他打电话的话语也越来越短。从去年春节与女儿匆匆见过一面后，到今年的腊八节，他都一直未见到女儿。看到女儿穿着越来越洋气，给他买的礼品越来越贵重，来看他时的步履越来越匆忙，他不止一次对女儿说：孩子，现在社会复杂，做人做事要本分……女儿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他道：爸，你别啰嗦了，我已经长大，知道怎样走好自己的路了。给你的东西你就吃，给你钱你就花。好了，我还忙着呢。说完，人就不见了。他想，人都说现在社会竞争压力越来越大，女儿忙的也是正事，也许自己的思想落伍了。这样想，他心里倒也安慰。
　　 可近日一件事却打破了老张平淡的生活，使他心里难以安宁。
　　 一日，老张正守着自家的杂货店，突然听到外面不远处响起了一阵震耳的鞭炮声。一开始，他并未在意。因为这地方的乡俗是，街上鞭炮响一阵，不是娶亲就出殡。所以，他也没有多想。可是过了很久，鞭炮声还未停止，这就使他感到奇怪了。一般来说，娶亲、出殡，不仅有鞭炮声，还应伴有敲锣打鼓声。可如今这鞭炮声长久不衰，这是为何呢？
　　 老张好奇地走出店门外，发现街道上已经拥挤起来。他向旁边店铺的老板打听后才知道，原来这城里还有个习俗，就是有人被抓、或罪犯被枪决时，被罪犯得罪的人就放鞭炮来庆祝、出气。
　　 噢，原来是这样。老张轻叹了一声，并不在意，又继续回到店里忙活起来。本以为这事与他无关，谁承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老张刚关了店门准备睡觉。突然外面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并伴有一声女人的尖叫声。他急忙穿好衣服，想到店门外看个究竟。但瞬间又犹豫了，因为他想起，近年来电视上报道过好多起车祸，目击者由于作证而遭到肇事者的报复。还有许多救人者被被救者反咬一口，好心救人却反遭讹诈。自己在城里无依无靠的，假如出去后让司机看见了自己，记住了自己的店面，那不就引火烧身了嘛。唉，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他又犹豫着重新上床睡觉。但哪能睡得着？他听到外面有人走动，有人惊叫，有人打电话。不一会，就传来警车、救护车呼啸而至的声音，在人声噪杂中，救护车和警车又呼啸而去……
　　 老张昏昏沉沉地醒来，已是早上七点了，比他往常要迟两个多小时呢。他赶紧爬起来，草草洗漱完毕，急忙开门营业。他装作无事的样子走出店门，发现街上已围了不少人，街面上还留着一摊血迹呢。他听周围人的议论，才知道昨晚一个女子在这里被一辆小车撞后，肇事车逃跑。警方接到报警后，通知急救中心把人拉走，但到急救中心后，伤者因流血过多而死亡。
　　 不知为什么，老张听完后心里竟一阵心跳，并伴有针扎似的疼痛。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老张也没有多想，还是照旧做起了生意。直到早上十点多光景，他突然接到了110打来的电话。电话里说，让他赶快去公安交警大队，有个交通肇事案件与他相关，有些事需要他配合调查。他听后又是疑虑，又是吃惊。不过，他还是强打精神，战战兢兢地去了公安交警大队。
　　 到了公安交警大队后，一名警察先是严肃地问他是不是老张，老张点了点头。然后又问他:“你与张霞什么关系？”
　　 老张在村里连见到村干部都害怕，何况见到穿着制服、一脸威严的警察呢。他哆哆嗦嗦地说:“她是我女儿。”
　　 警察沉重地说:“昨晚11时20分，我们接到了一名市民的电话，称杂货街发生车祸，有一女子被撞。之后我们会同急救中心将她送到医院抢救，但因流血过多死亡。请节哀顺便吧！”
　　 老张听完，身子顿时一软，坐在了地上。问他的警察连忙将他扶起，倒了杯水说道:“大叔，人死不能复生，请您节哀。这是公安局刑侦科的李警察，他想问问你一些情况，请你配合。”
　　 老张虽一时难以接受现实，但理智还算清醒，何况还是面对警察呢。他顺从地点了点头。
　　 张霞虽然死于交通事故，但我们调查了你女儿的通话记录，发现她与前段时间被抓的犯罪嫌疑人王峰联系密切，所以我们就要对她的情况进行一些调查。
　　 老张自然不认识王峰，于是实事求是地摇了摇头。
　　 接着李警察又问了女儿张霞近期的一些情况，老张都摇头不知。
　　 看到老张一脸茫然和悲伤，李警察十分同情老张。便叫他先回去，近期不要走远，有些调查可能还需要他配合，有什么新发现再通知他。等案件调查清楚了，才能处理女儿后事。
　　 老张生活的天空顿时坍塌了。女儿是他在城里生活，或者说是活在这个世界的希望和寄托。如今，女儿死了，他怎么向九泉之下的老伴交代？因为在老伴死前，他发誓要照料好女儿。
　　 老张觉得地球好像停止运转了，时间仿佛凝固了，大脑好像不思考了。他每天无心营生，只是抱着女儿的照片，呼唤着女儿的小名，老泪纵横，以泪洗面，人顿时苍老了许多。
　　 人在快乐的时候，感觉日子过得很快，而在痛苦的时候，却是度日如年。好不容易捱过几天，李警察再次找到了老张：有新线索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老张虽然悲伤，但泪已流干。他默默地跟着警察走了。这一次，他感觉腰有些驼背，步履有些踉跄了。
　　 在公安局，李警察对老张说道:“现在案件基本都清楚了，你女儿事发当晚，在你店门口被一辆外地车撞了。起初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倒在地上没有人及时抢救，才导致流血过多，耽误了最佳治疗期。肇事司机如果能抓住，我们会依法让他给你一定的赔偿。”
　　 老张麻木地点点头。
　　 李警察继续说：“经我们调查，你女儿张霞与犯罪嫌疑人王峰有不正当关系。王峰在担任交通局副局长期间，因违规将一些重大工程承包给张霞所在的公司，还犯有贪污受贿罪。他被抓后不思悔改，却畏罪自杀。他贪污的赃款如今还有些缺口。所以，我们才向你了解情况。”
　　 老张听后，茫然地摇了摇头道:“警察同志，这我真不知道。我女儿自从大学毕业工作后，很少和我谈工作上的事。特别是近两年，她很少与我在一起。每次我打电话给她，她也总是说忙，就挂断了电话……”
　　 警察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们通过路边电子眼观察发现，事发当时，有几个人正好经过，但他们有的停留了一下，有的匆匆走过……”
　　 “他们也太没公德心了吧，怎么能见死不救？打电话报警也行啊。”老张气愤地说。
　　 警察拍了拍老张肩膀，劝他冷静，慢慢地说:“当晚事发时，你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老张一时语塞，刚才慷慨激昂的神情霎时像被针刺破的游泳圈一样软了下来。他嗫嚅道：“我……我，我早早睡了，并未听见声响……”
　　 “ 噢。因为社会上一些人没有公德，别人好心出手帮助救他，他却恩将仇报，诬赖、讹诈见义勇为者。现在人们在路上碰见需要帮助者，都很纠结，只怕引火烧身、惹上麻烦。这不，我们找到电子眼上看到的一些人，大都是怕惹上是非，所以，事不关己，匆匆离去。其中也有张霞的两个同事，她们却另有原因。”李警察无奈地说道。
　　 “怎么？还有小霞两个同事，他们怎么也不救啊？”
　　 李警察犹豫了一下，说道：“是这样，我们找到张霞那两个同事后，他们得知张霞死亡的消息后，先是很是吃惊，然后为自己当时的冷漠无情和一念之差悔恨万分。他们给我们说了当时没有及时出手相救的原因。”
　　
　　 原来，张霞大学毕业后，应聘到这家建筑公司公关部工作。她刚来时为人诚实，工作勤奋，生活简朴，与同事关系相处得很融洽。因为工作业务性质，她应酬很多，经常会与一些领导、老板客户出入高档酒店和娱乐场所。因为她年轻清纯，很讨一些领导、老板的喜欢。醉翁之意不在酒。那些领导和老板中，不乏有一些偷腥的猫，不让他们沾点便宜，他们就会用原则、规定来刁难。所以张霞为了业绩，不得不和他们周旋。特别是她和交通局副局长王峰认识后，王峰很快就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张霞的业绩也就后来者居上，直线上升。
　　 王峰在交通局副局长任上多年，在这小城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手上的项目工程，哪个不是一本万利？那些建筑公司的老板们哪个不把他当作财神爷供呢？每逢过年过节，他家里门口的小商店老板财运就来了，因为他家收的高档烟酒成灾，他夫人便便宜处理给小商店。光他孙子的压岁钱，哪年不收个十多万？
　　 这王峰也出身贫寒，父母砸锅卖铁供他上了名牌大学。毕业分到交通局后，他干活能吃苦，为人很谦和，加上他学历高，脑子活，业务熟，很得领导的赏识，很快成为局长的乘龙快婿。没几年，很快就从科员升到副科长、科长，最后成为全市最年轻的副局长。因为他还想在仕途的道路上继续发展，所以他平时极力克制自己的欲望，一直穿着朴素，为人低调，从不沾花惹草，是小城有口皆碑的好干部、好丈夫。
　　 谁知有心栽花花不开。也许他的官运到头了，他在副局长任上都干了十多年了，但还没有被提拔的迹象。眼看着都奔五了，他也就不那么有“上进心”了。他回顾自己走过的路，看看别人潇洒的生活，才发现自己过去的生活似乎单调了一些。
　　 自从认识张霞后，他立即被张霞的青春活力和清纯清秀所打动，再加上张霞与他都是贫寒出身，很有共同语言。他以往对一些打扮妖艳、善于应酬的“交际花”躲之若疫，现在对张霞却有说不完的话。张霞的温柔体贴、感情细腻与妻子的颐指气使、盛气凌人反差很大。他对张霞的感情如火山喷发，一发不可收。很快，就将张霞收做他的“小三”。他在城中给她买了一套房子，过起了“家外有家”的生活。
　　 张霞成了王峰的人后，自比王局长第二夫人，经常狐假虎威。原来其他与张霞有过暧昧关系的人，也自然而然地对张霞恭敬起来。公司的刘总为了讨好王峰，提拔张霞为公司副总。投桃报李，公司接连承包了交通局的两项大工程。
　　 此后，张霞变了。整天在公司趾高气扬，今天训斥这个，明天指派那个。有几名同事对她有看法，在一起议论她与王峰的事，被她听到了。她便以上班期间不务正业为由，扣了一个月的奖金。她分管财务部，可她对财务业务一点不懂，但她却总爱指手画脚，谁要敢对她说个不字，她就以顶撞领导为由，罚其打扫一周的厕所。可每每刘总总是袒护她，大家都对她敢怒不敢言。
　　
　　 听到这里，老张觉得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老张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医院病床上。他喘了一口气，微弱地问:“我怎么在这里？”
　　 看护他的护士立即向外面喊：“四十五床醒了。”
　　 很快，李警察和几个医生赶过来。几个医生给他检查了一遍，对李警察说：“他没有什么大碍，可能是受到什么打击，火急攻心，一时昏倒。现在已恢复了正常，不应该有什么问题了。”
　　 李警察对老张说:“你在这里休息一晚，在医院再观察观察。另外，张霞的两个同事想见见你。”警察说完便离开了病房。
　　 这时，有两个年轻女人提着一大包营养品走了进来。她们见到老张，羞愧万分，低头说道:“张叔，对不起，我们不该记恨私仇而遗忘了公德。那天晚上，我们俩因见一个客户回来路过杂货街。没想到遇到一个小车撞了一个人后逃窜。我们当时十分害怕，当我们战战兢兢地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张霞倒在了血泊中。因前不久张霞为一些小事处罚了我们，我们便一时糊涂，就冷漠而去。没想到一失足成千古恨，张霞竟永远离开了人世。真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