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铺
作者: 扰之
时间: 2013-12-12
阅读: 189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胖墩妈在大年三十晚上,就没起来吃团圆饺子。胖墩自己擀一个皮,一筷子一筷子地夹了馅,包好一个个饺子,当然,是白面的。这些年,胖墩伺弄地除外,捡破烂卖了钱,精粮
摘要:给胖墩介绍第一个对象时,是妈妈嫌弃人家女孩子瘦弱,胖墩说那才苗条呢,我喜欢。妈妈说人家没屁股,配不上胖墩,不许胖墩和人家姑娘来往。“那孩子屁股小,不能生儿子,就死了那份心。”胖墩妈妈就说这么一句话。胖墩不大,结婚生子不忙,一拖就是几年光景。
胖墩妈在大年三十晚上,就没起来吃团圆饺子。胖墩自己擀一个皮,一筷子一筷子地夹了馅,包好一个个饺子,当然,是白面的。这些年,胖墩伺弄地除外,捡破烂卖了钱,精粮细面地往回买,什么都不缺。白天,还是妈妈刷好的盖帘儿,预备晚上放饺子的。胖墩把饺子一个个的,放成了一排,自打小时候过年这天妈妈告诉他饺子放成排,他就记住了。他从来不放成圈儿。那时候,爸爸插话说,“过年包饺子不放圈儿,放圈儿社员查圈儿欺负人。”胖墩这样一放就是几十年。
妈妈一黑天,没有等着看春晚,一头栽在炕里就睡着了。胖墩寻思妈妈是累了,妈妈不该去坟地的,那么远,柴草又那么深,就该自己去,现在护林管的,上坟不许烧纸,不就是拿几朵花给爸爸送去吗?他们能知道吗。胖墩包完饺子,外面的炮仗声此起彼伏的,年味太浓太烈。他听到这些声音,就要疯了,他还是压抑住了。这是过年,不是进入腊月那几天。胖墩打三十岁以后,犯的疯病,都正常了。他看一眼妈妈,妈妈睡得香,喉管里呼噜呼噜的,一只胳膊压在身下,一只手伸进自己的棉裤裆里,身子一直往后退,很快,就像推磨一样,妈妈的身子碰到盛饺子的盖帘儿了。嘴里还“儿啊、儿啊……”地叨叨。胖墩知道妈妈睡觉总是这样,这样的推磨已经有年头了。他没去多想,把盖帘儿挪了,放到外屋的灶台上,走到花红绿柳的灯光中,就是一激灵,他晃晃大头,一下子清醒了,他拍自己大头一下,心里警告自己:这是过年,不是哪家子新婚。他找了一根长棍子,是他包饺子时想到的。往年,爸爸在世,都是爸爸来做。今晚,爸爸当然回来了,一同回来的还有爷爷、奶奶,还有祖先。胖墩的祖先在山东呢,离这里远,妈妈在坟上说了,一定也来了。
来了,就不能让他们马上回去了,总得吃过团圆饺子,过了“破五”再走。去坟地,胖墩早就懂了,不能把一点不沾亲不带故的孤魂野鬼都请来吧?一回来就忘了,现在找棍子还赶趟呢,他翻出一根枣木棍,枣木才结实呢,拦在门口进来的出不去,不进来的就不许进来了,这叫“拦门棍”。请年——请祖先回来过年,都要放拦门棍的。
他拿着棍子磕哒磕哒朝地上甩甩土,灰尘就在昏黄的灯光下扑簌簌地落到芝麻秸上。院子的甬道上早让妈妈铺满了芝麻秸,过年了嘛,芝麻开花节节高啊……胖墩就踩着芝麻秸,“嚓嚓嚓嚓”地来到大门口。
想起春季间芝麻苗时,妈妈在地里喊,“儿啊,快,看妈妈手扎刺了,找个葛针帮妈妈剜剜。”这是春天,小苗长得旺盛,春风撩拨着带着白色花翎的娇小的芝麻秧来回摆动,芝麻只能按垄沟的一排顺序生长,它们不能太浓太密,必须在开花前间一下。
胖墩早知道妈妈会这样的,爸爸在世时,妈妈都不避讳爸爸在跟前,就和胖墩撒娇,“儿啊、儿啊……”地叫。
胖墩不搭理妈妈,自顾薅芝麻,自己裆内的那一嘟噜东西就沉沉地触到芝麻秧上,不争气地弹跳一下。胖墩收回神,狠劲拍拍芝麻根的土,就带起一股湿烟,土味很浓。“不管,不管……”胖墩还像年轻时候那么吼。那些年,妈妈没少欺骗他。妈妈说手扎刺,让胖墩找东西挑刺,不是一回两回了。爸爸在一边抽闷烟,也不会吃醋,挣一只眼闭一只眼说,“听听,人家都说你啥。”就再不说话。
爸爸的心里也愧的慌。
胖墩的妈妈呢?喊胖墩过来,就在地里拉胖墩往自己肥硕的奶子上贴,说胖墩你看见刺了吗?这么小,近点啊……
胖墩每时每刻的都憋得如头牛,下面的小牛牛自然比妈妈手上的刺要大,一甩妈妈的手,跑开了。他跑的速度比春风还快,芝麻秧子齐刷刷地往一边使劲,如风卷残云。胖墩知道妈妈的意思,但胖墩觉得他是个人,不是春风,风卷残云的事情他不干。爸爸虽然岁数大了,但爸爸身强力壮,妈妈什么也不缺失。胖墩有时候也纳闷,妈妈既然不缺少爸爸的爱,妈妈怎么这样待我?让我身上痒了,她会好受?他有时候就厌恶妈妈,妈妈的行为举止太下贱,卑微。就甩妈妈的手吼:“不管,不管!”
村里人看到这些事,似乎习以为常了。都说,胖墩妈妈帮胖墩一腿,胖墩妈妈不在意,胖墩却恼了,“赶明天谁再说,撕烂他的嘴……”胖墩终于在疯了一次,妈妈拉他、拥他回家的小溪边听到了邻居二嫂子嚼舌根,把妈妈搡到一边,追逐着二嫂子,一直撵到二嫂子的家门外。
在塔子沟村头,有一条小溪,溪水哗哗的常年的流,流了几十年,上百年。没人知道那泉水来自哪个朝代。夏季,常有花花绿绿的男女去溪边浣洗衣服。女孩子穿起裙裾,撩起裙裾蹲下是常有的事。胖墩那年十几岁,正放暑假,也随妈妈来溪边玩。无意间,胖墩看见了一个妇女猫腰捶打衣物,两坨白花花的东西颤颤巍巍,他真的没有多想,抬头之间,突然瞥见二嫂子的裙裾里,很小的红裤头,有黑喳喳毛绒绒的东西钻出来。胖墩的脸即刻就红了,回来问妈妈那是啥?妈妈却哈哈大笑,一把拍在胖墩的肩头,“小孩伢子,啥事都打听?”
这回,胖墩储存的记忆里一下子就冒出来那么一页,狠命追二嫂子时,想抹掉那一页都抹不掉了,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的惊艳的镜头,他一边追着二嫂子,一边埋汰她:“嚼舌根的二嫂子,还说我呢,你更不要脸,洗衣服时故意撅屁股,露里面的黑毛——”
很多人都看热闹,跟着起哄:“胖墩,你不敢把二嫂子怎样……”
“是啊,你能把他怎样?你就看人家结婚,就疯去吧……”
前些时,二嫂子家的柱子都结婚了。
胖墩就有这么个疯病。不论春夏秋冬的哪个节日到来前,只要听到吹打弹拉的,音响的喇叭高歌狂吼的,他就知道有人结婚了,胖墩就会疯了,魔魔怔怔地跑到村边的小溪里,谁都知道,他想媳妇想疯了。他狂傻地撩打着水花,直到濡湿浑身,尤其是把那个地方弄湿,降了温才罢。
胖墩妈总是追出来,“儿啊,儿啊……”地叫。
“你回去吧,不要你管。”胖墩魔症的时候这句话总是伤妈妈的心,妈妈便悔恨不已。
给胖墩介绍第一个对象时,是妈妈嫌弃人家女孩子瘦弱,胖墩说那才苗条呢,我喜欢。妈妈说人家没屁股,配不上胖墩,不许胖墩和人家姑娘来往。“那孩子屁股小,不能生儿子,就死了那份心。”胖墩妈妈就说这么一句话。胖墩不大,结婚生子不忙,一拖就是几年光景。
后来妈妈知道毁了胖墩的青春,还硬着嘴巴对媒婆说:“我用枣木棍扒拉呢,给儿子挑呢。”
正赶上媒婆心里那句话没说出口:你就把揽着吧,留你自己用……
胖墩的妈妈虽然比较风骚,倒没有扯着仨、拽着俩,是一心一意地和胖墩爸爸过完一生的。胖墩爸爸前年去世的,奔九的人了,胖墩妈妈比老头子小十几岁,也七十有三了。农村有句俗话: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个人去。
书归正传。在有人新婚大喜之日,胖墩总是疯那么两天,两天过后,等人家入了洞房。他才像刚刚打了圈子的公羊一样,萎蔫下来。他也想,他怎么这样?
而胖墩的妈妈也是,偏偏又勾起胖墩渐渐熄灭的战火。若夏夜,妈妈总是把丰美的肥臀撅得高高的,夏季天热,当然是一丝不挂,或黑咕隆咚,或月色柔美,那肉麻劲便让睡在墙边的胖墩咽几次口水,啧啧声听得真切。于是,胖墩就强翻身,喘息着,想把脸贴到墙那边。
胖墩妈却似睡非睡,真的是有意的,嘴里叨叨:“儿啊,儿啊……”的。手不经意地往后伸,想抚弄儿子的下肢。
胖墩随他妈妈,和他妈妈一样有一副好身材。胖墩累得睡着了,就觉得妈妈的丰臀在挤自己鼓胀的东西,就一下子醒来。他喘着粗气,轻轻地推妈妈,起身越过妈妈和爸爸,到炕头去睡。他们的房子太窄巴了,就一铺小炕。三米来长,这个老房子是爷爷留下来的,爸爸一辈子光顾伺弄土地了,就没舍得翻盖。听人说,村里要房屋规划,他就更舍不得花力气盖房子了。
胖墩一起身到炕头睡,爸爸就知道了。一拉老婆白花花的身子小声说,“天天挤、挤的……让他睡……”
在夏夜,那边炕头是闲着的,儿子火气旺,就让儿子睡炕梢,胖墩妈妈肥胖,也怕热,睡在两个男人中间,老头隔三差五地偷偷亲热她一回,生怕儿子听着。
胖墩妈妈知道儿子的生理需求,四十岁如狼似虎,但是,再娶妻子怕是难上加难了,这辈子儿子就这样过去了。她的睡姿习惯了,以为儿子一直在自己背后,就把屁股往那里蹭,直蹭到冰凉的墙上才罢休。她嘴里就叨叨:“儿啊,儿啊……”
她时常就想,自己有的东西,为什么总给老头子呢,儿子一辈子不是白活了。就不能让儿子粘粘喜气?傻儿子啊,怎么就不知道呢?
胖墩妈妈有天用竿子打枣,就喊身上痒,让儿子给抓痒。就把肥大的后背往儿子怀里靠。在那片枣树林里,什么人都看不到。她想挑明了,心里说:儿子,你勇敢点啊,抱妈妈啊,妈妈让你的,你不能一辈子不沾女人啊,让妈妈心不安啊。
胖墩妈妈回头,眼里像一团烈火,都把眼泪烧出来了,吱吱响,但那些话没能说出口。胖墩心里明白,眼望着妈妈,气喘吁吁嘴上说:“要挠哪里?哪里痒?不挠,我去打枣了。”心里却知道妈妈想的啥,甚至知道妈妈心里说的话,他心里压抑着怦怦跳出来的话:我知道你的意思,妈妈,儿子是人!没有女人,我一样能过,我忍得住。
妈妈也看透了他的心。一摁他的头抱怨地说:“去吧,打枣去吧,死人。”
心里却说:那人家一结婚,你怎么就疯了?
胖墩还是跑开了,钻到枣林深处,猫腰去捡打掉的枣。他家院落边,荒芜很长时间,枣树是续根的植物,就遍地爬来了枣树芽子,枣树长到膝盖高,就顶花结枣,多少年没人修剪它们,越长越高,就够不着,只有拿竿子打了。胖墩妈妈望望接天蔽日的枣树尖儿,慨叹:傻儿子啊,枣树那么高,都有办法把枣弄下来,我就不信,天天守着你,不让你摘到大红枣?
所以,只要睡觉,胖墩妈妈就让胖墩挨着自己睡。胖墩无奈,就跳起来,跑了。
胖墩很多的夏夜,都跑到柴房睡过。胖墩妈妈表示不再碰胖墩,说很多好话,比如发誓等等,胖墩才回来。
那天,人们撺掇胖墩,也是因为可怜胖墩一个光棍汉子,一生没碰过女人。尽管人们扯闲篇,说胖墩妈妈和胖墩有一腿,谁亲眼看到了?人们知道胖墩的为人,多数还是半信半疑的。胖墩妈妈风骚吧,多少年也没出过风流事啊。都说:大街上走的是风流女,屋里藏着的才是养汉精。别看胖墩妈妈那样,人们说起风流韵事扯她一下,究竟怎么风流了?哪有什么把柄?胖墩捞不到女人,正好胖墩追张家的婆娘,张二嫂子也是过来人,四十不浪五十浪,五十正在浪头上。撺掇胖墩上了那个浪货,没准那如狼似虎的胖墩正饥渴着,真给村里弄出点花花事儿呢?这种想法的村民真是没好心,拉胖墩下水。村里出了男女的花花事,据说村才能富裕呢,才能过起日子来呢,真是荒诞透顶,是个什么说法?
胖墩一边追二嫂子,边上一个看热闹的村民也跟着吼:“看见她的黑毛了,那里面还有水呢?农夫山泉有点甜,去抱她……”
又吼:“嗷——嗷!快追啊……”
胖墩顿觉脸通红,耳根发热,一下子站住了。觉得不该说出少年时代的隐秘,怎么可以说呢?他愣怔地看着那个村人,嚷:“不要说了,你说什么呢?我那是小孩子呢。”
那人看着二嫂跑家里了,自觉没趣,没让那张二嫂听到,听到不得骂死啊。就低头灰溜溜走了,口里骂胖墩傻子。
胖墩就是那几天疯,胖墩不傻。胖墩妈妈无奈之时,给胖墩钱,说:“儿啊,儿啊,去城里逛逛,住一次旅店,也享受一下,你是大男人。”
“你不用管我,我不去。”他把钱扔妈妈怀里。
妈妈含着泪眼,瞅着他,心说,大姑娘要饭——死心眼子。
他脸上装作没事的,心里却愤愤的,那是无底洞啊,一旦上了瘾,有多少钱往那里扔啊。他虽然没看过那无底洞,但他知道那里一定是个洞。没吃过肥羊肉,还没看过肥羊走?他看过毛驴那地方,看过羊那地方,看过狗那地方,是个洞。
有一天,他把捡来的破烂拿到村外和城里交接的收购站去卖,正好屋里有几个卖完破烂玩扑克的人说:“有钱了,到哪里都好使。”
“嗯,总得是那个玩意。”
“不值钱了。二十就有。”
“二十块,天天花也花不起。百万富翁也败败成穷光蛋。”
胖墩已经卖完,听到脸即刻红了。老板给完他钱出来时,听到一个人说,“瞧见没,他还是光棍,死脑袋瓜子,二十就能找一把,总得是那个玩意?”
“是呢,总不能找墙窟窿插吧。”
一个人一甩扑克,“哈哈,要不,买二两肥膘,割个口子……”
胖墩听到这里,越听越恶心,差点吐出来,手里攥着钱就跑回家,这里都是些什么人啊。胖墩再卖破烂,就换了一个地方。
都说大年午夜不睡觉,一直等待到天明,今晚胖墩妈妈是熬不住了,也是她本命年,虽然她也忌“星”(农村迷信,本命年除夕晚上不看见星星)了。但她还是在刚刚入春,就病倒了。她一病,就是尿频尿急,胖墩就背着她往厕所跑。开始,她还不要胖墩管,自己一趟趟地跑,不论黑夜白天。后来,胖墩看看不行,就打车把妈妈拉到医院。大夫说,“不要紧,很快就治好的,肾盂肾炎。”在医院里,胖墩伺候她去厕所,都得胖墩像抱孩子似的扒她,病情渐渐地被药物控制住,就在这年夏天,胖墩妈妈的病又犯了,这一回,便卧床不起了。卧床不起的胖墩妈,竟然绝食了。她不吃不喝怎么活?胖墩找来很多大夫,有中医的,中医的一诊脉,一摇头。有西医的,拿听诊器一听,还是一摇头。而胖墩妈妈还是把丰臀往后面撅着,往后蹭着……嘴里不住地说着什么。大夫听不清。胖墩知道她说啥,她说:“儿啊,儿啊……”现在,胖墩妈妈多说了一个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