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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

作者: 杨遥 时间: 2013-12-12 阅读: 235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顺着村后这条大路一直往北走,就到雁门关了。年轻时候,我们到山阴背炭,天不亮出发,步行两天打一个来回。  村后这条土路像干巴巴的几根肋条,两只狗追赶着跑过来

顺着村后这条大路一直往北走,就到雁门关了。年轻时候,我们到山阴背炭,天不亮出发,步行两天打一个来回。
   村后这条土路像干巴巴的几根肋条,两只狗追赶着跑过来,前面那只狗嘴里掉下一只小鸡,围在村口的人们呐喊着追去,路上腾起一阵黄尘。黛青色的大山在天空下面像一个个手拉手的巍峨巨人,一丝一丝白云像女人妩媚的手,在这些巨人的额头上轻轻地擦拭着。
   我们杨家将镇守三关,杨继业率领七郎八虎在金沙滩大战辽兵,潘仁美拒不发兵,兵败。老令公一头触在李陵碑上。
   我爷爷背着两只手,望着远处的雁门关陷入深深地悲痛中。
   初中暑假的一天,一帮子在县城里的同学出来找我玩。那个时候,金庸的武侠正风靡校园,大家看了《天龙八部》,都想瞧瞧雁门关如何险峻,更主要的是想看看中原武林高手在什么地方狙击乔峰父亲?
   在我家吃了午饭后,我们出发了。大家一路上说说笑笑,骑着自行车互相追赶,各自给自己的自行车起了一匹烈马的名字,想象着自己是古代的侠客英雄,向雁门关进发,土路上弥漫起一阵阵烟尘。
   走了一段土路,上了208国道,大家更来劲了,骑着自行车追拖拉机,双手大撒把仰天长啸,然后我们一起唱《北方的狼》。渐渐地大家的速度都慢了,有的同学骑不动了,下来推着自行车走。后来所有的人都下来推着车子走。我们像一个个疲倦的牧羊人,赶着一群同样疲倦的羊走。太阳比平时看见的都大,慢慢向山顶逼近。后面一辆辆拉煤的卡车追上来,它们像上坡的牛,低声喘息着,屁股后面突突冒着黑烟。我们把手搭在这些卡车上,看见山越来越清晰。在一处道班前,这些车停住加水,我们都口渴的厉害,也停下来喝水。这时,太阳一点一点坠入大山后面了。我们害怕天黑回不了家,问道班的人雁门关还有多远?十多里。大家一下都丧气了。不知道谁先看见一颗杏树,大家都奔过去。杏红扑扑的,一个个又酸又甜。这时,山下的杏早已没有了,有人念起“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大家都觉得山里很好玩。然后又看到一株郁郁葱葱的桑树,我们好多同学都养蚕,但平时很难找到桑树,都是用蒲公英叶子喂蚕,蚕经常拉稀。这颗桑树的叶子黑黝黝的,每个都像一把小扇子。我们又赶忙采桑叶。最后每个人背心里都揣满了杏,口袋里装满桑叶,下山了。下山的路很好走,真的是在飞,每个人都不捏闸,箭一样往前射,一辆辆下山的拖拉机、卡车被我们摔在后面,半个小时,我们已经把山远远摔在后面了。在一个岔道口,我们分手,别的同学都回城里,我回家。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想到假如当时对面突然出现一辆车或路上有块石头,又或者自行车胎爆了,会怎样?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暑假过完,到了学校,大家讲起上雁门关的经历,都觉得是一段了不起的冒险。
   这次冒险经历使我平凡的青春岁月多了一点点绚烂的色彩,使我在多个场合讲起它。大学时候,一位朋友听了这段经历,非常想去雁门关看看。五一的时候,他跟我回了家,上雁门关。
   那是一个非常晴朗的日子。我们在208国道旁坐上一辆去朔州的客车,正好经过雁门关。一路上,我给他指点记忆中的经历,时隔多年,好多东西看起来非常陌生,我凭着经验和想象,讲这座英雄的关隘。客车进山的时候,天上飘起了雪花,我们欢呼起来,我想象着古代的士兵,披着沉重的铠甲,在漫天风雪下,向雁门关进发,去抵抗入侵的契丹或匈奴士兵。路越走越黑,雪越来越大,路过多年前的那个道班时,只看到几幢黑乎乎的影子,我还是不由一阵激动。但车没有停,摇摇晃晃一直往上爬。不知道那些杏树和桑树是否还在?想起自己当年的那些朋友,有些伤感。
   车到山顶时,白色的雪花大片大片在风中飘舞和嚎叫。司机指着一处路口说,从这儿上去就是雁门关。我们一下车,感觉衣服像被强盗劫掠一空,风直往骨头里钻。远处的山脊和天空连成一片,雪打得人眼睛生疼。我和同学顺着路口往沟里走,没走多远,眼前就白茫茫一片,只是无数的雪花在飘。又往里走,东西南北也搞不清了,雪花像小石子一样在身上敲打,风中似乎还有漫天的号角和军士的厮杀,我觉得这样走下去,雁门关永远也不会到达,我们或许还会迷路、冻死。我凑近同学在他耳朵边大声喊,咱们回去吧。刚一张嘴,风呛了我一嗓子,那句话好像没有说出来就被风吹回去了。但同学理解了我的意思,我们一起向后转身,朝来路奔去。什么也看不到,只见漫天白色的雪花。体温在急剧降低,身体好像要变成一块石头。想起小时候学课文,红军爬雪山,一倒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我加快步子,但实在走不动,松软的雪花像有极大的磁力。这时,我连同学也看不到了,感觉四周有个影子,忽前忽后,好像一头野兽,心里一阵恐惧,想自己是不是真的迷路了?走了好久,看到前面一溜黑黝黝的长城,吃了一惊,以为爬上雁门关了。心想反正豁出去了,不到长城非好汉。走到近前,却是一溜拉煤的大车,因为大风雪,不敢走了,停下来等。冲进路边一家小饭店,看见火炉边有一个白乎乎的人,又是跺脚,又是掸衣服,雪正在他身上融化。也赶忙凑到火炉前,正是我的同学。我们看着两个雪人,哈哈大笑,吆喝老板来一碗莜麦疙托儿,多放姜,再炸一碟辣椒。吃着疙托儿,雪渐渐停了,天亮起来,大车开始发动,我们看到一辆从朔州返回来的车,赶紧坐上。一句也没有提雁门关。下了山,天像来时那样湛蓝湛蓝,路上看不到一丝下雪的痕迹。
   工作之后,去雁门关的次数多了起来,尤其是节假日,有时陪客人一个长假上去几次,雁门关在我眼里再也没有了神秘。而且说实话,雁门关上也没有什么,长城早已不见踪影,一个上世纪80年代末修的城楼残破不堪,只有城门洞里青石板上深深的车辙印和李牧祠前的两根石旗杆让人感觉到历史的沧桑。
   随着旅游路、高速路的开通,雁门关也一下近了。乘车不到一小时上去,半小时看完,再用不了一小时返回来,每次去雁门关都觉得划不来,路上走的时间比看的时间多的多,但雁门关的名气确实是大,每年好多好多的客人来看雁门关。
   我和妻子结婚前,去河北找她,她家里人问起这边情况,我不假思索就说起雁门关。那一刻,雁门关在我眼中又高大了起来,而且不知道除了雁门关还能说出什么在外边更有影响的地方。尤其是和她单独走在一望无际的冀中平原上,更加感到雁门关高大险峻。
   结婚后,由于基础差没有积蓄,微薄的一点工资只够维持生活和支撑日常应酬,日子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家里连台电视也没有,租住在两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小屋子里。有了小孩后,开销更大了。妻子总是盼望有间自己的房子。一天正在上班,妻子带着哭腔打电话,让我回来。一进院子,就听见女儿哭,女房东哇啦哇啦大声嚷着什么。这是一个唱戏的女人,以前在剧团,剧团倒闭后,跟了鼓班子,哪里有丧事,就去哪里唱。身上总有一股阴气。进了家,女房东还在大声嚷着,女儿躲在妻子怀里哇哇大哭。妻子眼里都是泪,呜咽着说,你和她说。
   我满脸惊异地望着她们。来了这里,我们两家处得还算好,我和妻子都不大爱说话,也从来不到他们大房子那边去。房租都是提前半年交了,逢时过节还礼节性送点东西。他们家冬天搬到另一处楼上住的时候,我们还给他们喂狗,打扫院子,看门。
   女房东看见我回来,第一句话就直蹦蹦地说,你们该交房租了。
   我说,三个多月前已经交了,给的你丈夫。那时,他在苹果树下锄草。
   女房东说,给了他我怎么不知道?我觉得你们老实,说好上打房钱,时间到了也没有催你们,现在要你们居然不认账了。
   我生气了,说,房租我肯定是给了,给的你丈夫。说好上打房租我就上打房租,半年的房租对我们家也是一笔大开支,我怎么能记不清。接着,我把住到他们家两年多来每一次交房租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一一说出来。
   以为这下女房东应该没啥说的了。
   可她拍了一下桌子,大声说,就没有给。
   女儿见我进来不哭了,被她这样一拍又大声哇哇哭起来。
   我气糊涂了,后悔当时给了没有要个收据,现在有口也说不清。马上说,把你丈夫叫回来,他要是说没有给,我再给一次,反正不知道是谁昧了良心了。
   说完,我就给他丈夫打电话,让他马上回来。这个男人听我说的着急,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说,你马上回来!
   男人一进屋子,我就问,我这半年的房租给了你吧?三个多月前在苹果树下。
   男人说,给了。
   女人马上破口大骂男人,给了你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这件事情以后,妻子说什么也要自己买套房子。我说没有钱。妻子说没有钱可以借,我找我妈我姐借。后来我们在很短时间内买了一套房子,钱都是借的。
   买下房子后,欠下一大笔钱,日子更拮据了。我们都想早日还完钱,但工资只有那么点,只能拼命节省。那时候,我条件好些的同学开始纷纷买车,买下车后喜欢驾车出去游玩。没有车的也选择五一或国庆长假出门旅游,近处去北京、太原,远处去海南、云南、二连浩特。我们哪里不去,七天时间都呆在小城里,天气好的时候,骑自行车去滹沱河边看看昏黄的水流,或去西门的古城上望望周围的风景。我的女儿第一次看见滹沱河欣喜地喊,海真大啊!
   一天,妻子叹了口气说,呆在这儿真闷啊,咱们去雁门关玩玩吧。
   我说,雁门关什么时候都可以去,等个顺车,拉你们一起去。
   妻子什么没有再说。
   我知道妻子心里不满意,结婚前常常和她说雁门关,结了婚我常常去雁门关,可她几年了一次也没有去过。但我心里琢磨,去雁门关门票可以让单位开个介绍信免去,可没有直接去那儿的旅游线路车,坐上去朔州或大同的车在路口下了再往上爬,太麻烦。骑自行车吧,现在的体力根本不可能。要是租个车,来回至少也得一百元。我想,肯定能等到顺车。
   但是,后来几次陪客人上去,人少的时候有领导,不方便叫她。没有领导的时候,车上往往又坐的人多,拉不下她。我就一直在等机会。
   因为日子的艰难,有时两人拌几句嘴。妻子说,别人去这儿去哪儿,我来了你们这儿几年了,连个雁门关也没有去过。我知道对不起妻子,便对她说,雁门关就在咱们这儿,什么时候想去都可以去,着什么急?接下来便对她讲自己以前怎样想去雁门关,一次也没有去成,现在去的都腻了,可是还得不停地去。
   日子在不咸不淡中过去,渴望生活中出现奇迹,可是生活总是苍白如水。陪客人的时候,我经常喝醉酒,有时实在顶不下去,瞧瞧把上百元甚至几百元一瓶的酒偷偷往地下倒,可是每次回村里看望父亲,二三十元的酒还舍不得多买几瓶。便想起雁门关,自己去的都不想去了,妻子想去却一次也去不了。
   一年国庆前夕,忽然有北京的几个朋友打电话,要来找我玩。这对苍白的生活绝对是个漂亮的点缀,我太渴望了解外边的世界了。我为他们的到来早早做准备。把房子认认真真打扫一遍,玻璃擦得明晃晃的,还特地去商店里买了茶具、酒杯和一本菜谱。在单位,和每一个要好的同事们说,要有北京的朋友找我来了。回了家,和妻子商量朋友们来了吃什么。
   国庆那天,七点多朋友们打来电话说他们坐上火车了。一吃完早饭我就把菜和肉买回来,洗好菜、切好肉,一会儿看一次表。妻子说,你娶我的时候有这样激动吗?我说,那是两回事。
   离列车进站还有一个小时的时候,我出发去接他们。到了车站,外面横七竖八停着些红色、蓝色的出租车,还有黑色、白色的私家车或单位的公车。我想自己要是有辆车就好了。
   候车厅里挤满人,座位上放着各种各样的大包小包,地上还有一些尼龙编织袋子装的行李,一长溜人在排队买票。我挤在人群中间,看看表,还有四十分钟。便看那些列车时刻表和地图。地图上每一个熟悉或陌生的城市对我来说其实都充满诱惑,因为我几乎哪儿都没有去过。我仔细对着列车时刻表看这些城市,盘算自己一个月的工资可以去哪些地方。我忽然非常羡慕那些排在长长队伍中的出门人,甚至堆在他们脚边的编织袋也觉得非常洋气。这时,站台上响起一阵鸣笛声,以为火车来了,却是一辆煤车哼哧哼哧进站了。一个女孩走到我的身边也抬头看列车时刻表,她的头发卷卷的,皮肤特别白,穿着一条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棕色的牛皮靴子。我猜想她这双靴子一定走过很多地方,莫名地喜欢上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她看的那些地方,她却走开了。盯着她的背影看见她走到一个男孩身边,男孩戴着一顶棒球帽,背着一个登山包,脚上也是厚厚的牛皮靴子。我羡慕起这两个人来,觉得他们一定不是本地人,不知道他们下一个目的地是哪里。开始检票了,两个人跟在人群后面边说边笑朝站台走去,他们的从容淡定像秋后温暖的阳光,照亮了这个破旧狭小的车站。
   列车终于进站,我站在出站口等我的朋友。出站的人几乎和进站的人一样多,我挤在一堆人中间,猜测他们变成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像那些出行的人一样带着大包小包。让我惊奇的是我先看到的不是我的朋友,而是刚才看到的那一对年轻人,他们拥簇着一个满头银发,穿着灰色风衣的老人走出来,老人也是穿着一双牛皮靴子,三人打了一辆出租车眨眼间不见了,我忽然觉得他们来到这个封闭的县城,一定是冲着雁门关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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