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儿
作者: 雨萍
时间: 2013-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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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他不能确定是白天或是夜晚,因为屋里屋外都被阴暗浸透了。但能确定家里只有他自己。他喊了几声“杨琼”和“亮亮”都没人回应。杨琼是他老婆,亮亮是他儿子。假
一
他不能确定是白天或是夜晚,因为屋里屋外都被阴暗浸透了。但能确定家里只有他自己。他喊了几声“杨琼”和“亮亮”都没人回应。杨琼是他老婆,亮亮是他儿子。假如他们在,没理由不回应。
似乎天塌下来了,压在他家屋顶上面,令家喘不过气,令他喘不过气。天没塌,塌下来的是倾盆大雨。雨打树叶的哗哗声和打在窗户雨棚上叮叮当当声一起涌进来,来势汹汹。接着,他听见“轰”地一声爆响,一定是山洪。山洪爆发啦,他冲进了暴雨中。鱼塘和他家隔着三块稻田,里面养着鲤鱼鲢鱼草鱼黑鱼,他要去救它们。可是,他才跑到第二块稻田,就发现稻田和鱼塘被洪水连成了一片,地上的水和天上的雨连到了一起。地上天上都是鱼。“到哪里去?”没有一条鱼回头看他一下。你们还是我辛辛苦苦养出来的鱼吗?他在雨中大声地问。还是没有一条鱼理他。他显得沮丧而绝望,不由自主跟随在那些他精心饲养过的鱼儿后面。突然,他发现他的老婆和儿子也在那些鱼儿的队列里。虽然他们都变成了鱼,凭直觉还是认出了他们。他大声地呼喊着他们的名字,他们却和那些鱼儿一样不理睬他。他从来没不理睬过他们。他和她吵架后也没不理睬她。它们把他排斥在它们之外,让他孤零零地在暴雨中独自承受着。真没意思。鱼儿没意思。儿子没意思。老婆没意思。暴雨没意思,承受没意思。过去没意思,现在没意思,将来也没意思。天没意思,地没意思,生没意思,死没意思。天地生死都变成一个黑洞。在没底的黑洞中陷落,陷落,不由恐惧万分。
睡在沙发上的赵文被恐惧惊醒。黑暗中浓烈的酒味提示他刚才在做梦,并记起昨晚喝了过多的高粱酒,歪倒在沙发上就睡了。屋里黑透了,远一声近一声的鸡鸣狗吠从沿河两岸零星的人家传来,连续不断的呜呜声从附近高速路上传来。熟悉的声音让他温暖而绝望。温暖只是瞬间的,而绝望无边无际。
昨天的鞋还在脚上。他从沙发上坐起来,省了穿鞋的功夫,摸索着摁亮灯,走到卧室门前,轻轻推开虚掩的门,“咯吱咯吱”的磨牙声从门缝里蹦出来。她还在酣睡,全靠昨晚给她吃的助眠药物。安眠药可以让她安睡,却不能阻止她磨牙。白天嘎巴嘎巴吃生鱼,梦中很响地磨牙。她过去不吃生鱼,也不磨牙。他不知道吃生鱼磨牙是否与安眠药有关。她离不开安眠药了,一天都离不开。
每天晚上哄着她吃药睡下,他就闲下来了。闲下来就喝酒。除了喝酒,还能做什么?他的白天都拴在她身上。她在家里,他在家里。她出门,他出门。她在大街上跑,他在大街上跑。她跑到学校,抱住学生又哭又笑,吓得那学生尿一裤子。他忙上去分开他们,抱住她的手说:我才是你的亮亮。
别人看他跟得辛苦,劝他用根绳子把她绑在家里。他却不忍心绑上她,任凭辛苦地被她牵引着满世界跑。
赵文关上磨牙声,回到沙发上,拿起沙发靠椅上的手机,才三点多,离天明还得一会儿,再睡是不可能的。他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烟,透过烟雾,扫视着凌乱不堪的家。白色玻璃茶几上,摆着半盘花生米和歪倒的空酒瓶,一只筷子安放在花生米盘子上,另一只筷子掉在了地上。而他屁股下的沙发上,袜子,裤子,衣服,干净的,不干净的,都挤在上面。他无心分开它们。他就和那些脏的不脏的衣服鞋袜吃住在这间屋里。假如他老婆不疯,绝不容忍他这样。但是,现在她疯了,吃饭时,她会随便拿起一只鞋放到桌上,把米饭或者菜汤喂进鞋洞里。为了杜绝她的这种游戏,他尽量把鞋藏起来,东藏一只,西藏一只,藏得他自己都找不到一双完整的鞋。侥幸找到一双完整的,穿上就不敢脱下来。在家里怎么都无所谓,他害怕老婆突然跑出门,而他还没找到一双完整的鞋,急得胡乱穿上,黑一只白一只就跑出门。当然,跑在大街上,没人注意他的鞋,因为他老婆才是焦点。他老婆喜欢白天朝外跑,他喜欢夜里去石拱桥。
这是一座年代久远的桥,两岸的人来来往往了几百年,他也在上面来来往往了许多年,都平安无事,他儿子却在上面出了事。一年前的一天,赵文的儿子晚自习后回家的途中消失,第二天早晨,在桥上发现了他的一只鞋,而人不知去向。赵文一家及附近邻居,沿河上十里下十里仔细搜查,也没找到孩子的尸首。
孩子失踪前没有任何的征兆。不到六十的父母和不到四十的赵文夫妇,突然被釜底抽薪,一下就乱了套。他父亲突然中风,瘫痪在床,他媳妇神经失常,到处乱跑。
赵文坐在五孔桥正中的桥孔上,双脚垂吊在桥檐下。黑黝黝的河面上寂静无声。他明知道桥上桥下早就回归平静,什么也没有,他还是要来这里,发呆或者回忆过去四个大人围绕着一个孩子的生活。
桥上的石板被他的屁股捂热,商店的门嘎吱一声响过之后,天就亮了。桥头的一颗老黄角树望着他,树下白墙黑瓦的房子望着他,让他手足无措。黄角树是先人们建桥时顺便种下的。树下的人家其实只住着一个寡妇。姜玉丈夫下煤矿出事故死后,用抚恤金在镇上买了一套房子不去住,却在这荒郊野外经营一个小商店。
赵文看商店屋门开了,人还没出来,想赶紧离开。他刚走下桥,姜玉提着一个红塑料桶出来。他知道桶里是姜玉一夜的屎尿。男人大清早碰到那些垃圾要倒一天的霉运,何况是姜玉那种丧夫女人的,他忙转身回到桥上,但还没来得及转过去,姜玉就提着捅退回屋里。
赵文踩着出来的路返回家里,屋里飘出了稀饭的清香和泡菜酸味。一小碟泡菜和一大缸子稀饭摆放在茶几上。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女人正弯腰收拾凌乱不堪的屋里,嘴里自语着:这还是人住的吗?赵文进屋就看到妈妈一头白发,眼睛酸涩起来。母亲要伺候瘫痪在床的父亲,还要顾及他这个老儿子。
“妈,你歇着吧,等会儿我来收拾。”
赵文母亲抬起头,忧戚地看一眼儿子,责备着说:“去照照镜子,光喝酒不吃饭,瘦得还有人样吗?”
“没事,再瘦也有骨头在。”说完,母子相对无言。屋里透出冰凉的气息。母亲的白发像挂在一棵枯树上的一朵百花,儿子像一截被雷劈掉头的枯树桩立在那里。赵文母亲本来是花白头发,那一天过后全白了,
赵文不忍再看妈妈的白发,去推开卧室门。床上空了,淡黄色的太空被一半在床上一半垂吊在地。鱼腥味还在,咯吱咯吱磨牙声还在,却不见人。转身问他妈:妈,你来时这门就开着吗?他的声音发颤,双眼暴突,脖子上青筋隆起,面目吓人。
二
赵文首先想到鱼塘。冲出屋子就疾奔鱼塘,到窝棚那里,看到进鱼塘的木栅栏门没打开,松一口气。老婆犯病后,似乎变成了一只猫,喜欢在鱼塘边守着,见到浮出水面的鱼就两眼放光,就跳下鱼塘。别人都以为她跳鱼塘想寻死,只有赵文知道她下去想抓鱼。
塘边土堤坎上一溜绿油油的桑树上缠绕着丝瓜藤和眉豆藤,黄色的丝瓜花和紫色的眉豆花点缀其间。那些桑树是他媳妇的宝贝,假如她神志清晰,绝不容许丝瓜花和眉豆花开放在她的桑叶间。在太阳偏西后她戴着一个麦草帽子趴在桑树上采摘下一篮篮肥厚的桑叶。他们家的蚕房里一年不断白胖胖的蚕宝宝,猪圈里睡着两头油光水滑的猪儿。如今蚕房空了,猪圈空了,那些疯长的桑叶无人问津,乐得与丝瓜眉豆为伍。
过去的这时候,他老婆在屋里准备好了早饭,先大声喊着儿子的名字,让他吃了饭好去上学。喊完儿子,走出门,站在离鱼塘不远的地方,再大声地喊:吃饭了!
他在棚里睡到老婆来喊他吃饭。老婆清脆地喊着“赵文,赵文”。要是没有应声,她的声音就有了怒气:耳朵聋了!他再不应声,她的话更难听:死在鱼塘了?他从窝棚里走出来嬉皮笑脸地说:没死,还留口气好吃你(的饭)。他故意省略后面两字,引得老婆面红耳赤骂他老不正经。假如不出意外,这美好的日子还会持续下去。
赵文不用脑思索,他的脚就把他带到了儿子曾就读的学校。学校门旁的商店女人看到他总是会投来怜悯的目光。他躲着那目光直奔里面,一脸疙瘩的门卫凶巴巴地喊:上课时间,闲人免进。他要是客气一点,赵文也许会等到下课时间再进去。他的盛气凌人,他根本就不理会。年轻的门卫见阻止不了,换了一种口气说:到别处去看看吧,今天你媳妇没进去,我敢肯定。赵文不会相信他的话,前几次他也这样说,他进里面却把她找出来了。门卫也吃惊,她是怎么进去的?这次,赵文找遍了学校的旮旮旯旯,都没找着,便像泄了气的皮球,焉巴巴走出学校。
他再去镇里找一圈,无功而返。
他走得很慢,在儿子上学走过的狭窄的路上,侧身让过一拨又一拨的路人,他们都走得很有精神。
进家之前,赵文还在垂头丧气。走到门口,他就吃惊了。
死气沉沉的家里突然有了欢愉的气氛。姜玉在和他妈说着什么,他妈平素脸上的忧戚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老婆蓬头散发,脏兮兮的白底红色碎花衬衣里没穿内衣,两个乳房耷拉在胸前隐约可见,坐在他睡觉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丝瓜状的红气球把玩。姜玉和她老婆年纪差不多,上穿一件宽松的玫红线衣,下着黑色紧身小脚裤,看上去起码要小十几岁。这个女人丧夫多年,也够不幸的,她的脸上却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赵文出现在门口,三个女人都抬头看他。
“半上午,我关门去菜市买点青菜,路过鱼市时,一个鱼贩子在追打她,手里还拿着半条没吃完的鱼。”
赵文奇怪,他也去镇上了,没找到她,却让姜玉碰上了。他对姜玉一直没好感。一个丧夫的女人,看着一个商店,里面每一样东西都比镇上贵。而且她还留给他一个讨厌的形象。那天傍晚,他去店里买烟,碰上一个老太婆也在她的店里,挎着竹篮,在和姜玉算账。老人的钱没带够,姜玉伸手从老人的提篮里夺回一包酱油极不耐烦地说:出门多带点钱。老人窘迫地低声说:别拿出来,下次把钱给捎来行吗?
“不行!块儿八角的,值当赊账?”尖下巴上的薄嘴唇里吐出来的话如钢刀。至此以后,赵文很少进她的店。
“麻烦你了。”
赵文面无表情,硬邦邦地说,就像说一句台词。他想起早晨碰到她的红塑料桶,似乎她送回他媳妇就是应该的。
“没什么。我把她送来后,伯母非留我吃了饭再走。”赵文对她还是冷冰冰的,他也想用一副高兴的面孔对她,但是他装不出来。
姜玉走后,赵文妈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你看人家,那年男人死后就没像你这样,变成霜打茄子。”
“她失去的不是儿子。”
赵文甩过去一句话,不想再理他妈。可是,他妈的嘴停不下来了。
“你说那么俊的小媳妇,这么多年了,怎么没改嫁?”
赵文假装没听见,走到老婆那里,弯腰摘下她头上的草种子,再用指甲抠下紧粘在下巴底下衣服上的鱼鳞。他老婆这会儿似乎清醒了,眼泪汪汪地望着他费力地一片一片揭下鱼鳞。
他妈看到这一幕,叹息着说:这疯病什么时候能好呀?接着就说:得了这种病,多半是好不了。文呀,你是赵家独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说完,她就吧嗒吧嗒掉起泪来。
赵文看到他妈的眼泪,也心酸起来。
“妈,她都这样了,怎么生孩子。”
“你就一个死心眼。她就这样了,好不了,也死不了,不如离婚好再娶再生。”
“她是你儿媳妇,这种话也说得出口,亏不亏心呀?”
“只要你能好起来,亏心就亏心。”
母子俩说掰了,都不再言语。赵文妈妈刷着碗,流着泪。赵文看到他妈的眼泪,烦躁起来,想出门去。刚走到门口,他妈就说:你以为我就不心痛她吗?你们离了婚,你娶你的,把她交给我,还能亏待她?
赵文停下来说:妈,别管我。
三
赵文家的田地都挖成了鱼塘,一家人的口粮只能到镇上买回来。赵文挑一担米颤悠悠走在狭窄的石板路上,不敢走快。他的前面有一个挑子,走得很慢,看样子是个女人。住在乡下的年轻女子越来越少,肩膀会挑挑子的几乎没有。他猜想可能是姜玉,她得去镇上进货物挑回商店。他被堵在后面,随着她的步伐走。快脚被堵在慢脚后面,那感觉很难受。他干脆停下来,等她走远了才赶上去。他刚停下来,把扁担放到两个箩篼上,屁股坐在两个箩篼之间的空挡上,掏出烟盒,抽出一颗烟,还没点上,见前面的也停下来了。他赶紧把烟装进烟盒,挑起挑子站起来,准备等她歇歇的功夫,超到她的前面去。赵文脚下生风,紧赶上去,发现姜玉不是歇歇。百货挑子横在路上,她坐在地上,一手握住右脚脖,双眼恶狠狠地瞪着左手心里一块鸡蛋大的石头。
“这么点小石头,崴了我的脚脖,你说怪不怪”
“这不奇怪。奇怪你在镇上有房子不住,却在在这条路上受罪。”
姜玉盯着石头发一会儿愣才幽幽说:那是死鬼的命换来的,他儿子可以住,我不能去住。
一股幽深的寒气从她的牙缝里骨头缝里挤出来,把他们缠绕到一起。他的声音柔和起来。挑担子不是女人家的活,你该在镇上找个棒棒替你。”
“你说的轻巧,我挣得就是辛苦钱,找个棒棒来,我喝西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