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

【一】
　　 “妈，我们要去哪里？”小丫头蹦蹦跳跳地跟在妈妈身后，两条羊角辫在阳光下甩来甩去。
　　 “小麦，妈带你去咱家的土地上变魔术。”桂枝看着女儿纯真的眼睛，笑着说。
　　 “土地上变魔术？妈，难不成你要用你手里的锄头为我变出蝴蝶结，发卡，动画图册吗？”小麦来了兴趣，眼里闪着光。
　　 “丫头，妈变出来的宝贝可能比你说的还有趣呢。看，我们到了。”桂枝指着脚下的一片土地，亲昵地拍了拍女儿的头。
　　 “妈，这不就是一块地吗？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变出宝贝！”小丫头有点失望地撅着嘴。
　　 “小麦，你可别小看这片土地，它真的能长出宝贝呢。”母亲很认真地说。
　　 “妈，难不成这地底下里藏着宝贝？就向你曾给我讲过的故事，只要我们都把它翻遍了，就会找到神奇的宝盒？”小麦又来了精神。
　　 “嗯，说不定是这样。你要跟妈一起开垦这片土地吗？”桂枝眼神里满是鼓励。
　　 “好啊好啊，妈，你用大锄头，我用小锄头。我们开始吧。”小丫头跃跃欲试。
　　 春日柔和的阳光里，六岁的女儿和三十岁的母亲用锄头使劲地刨着那片土地。一个小时后脚下的土地已经变得松软。看着女儿额头渗出的汗珠，母亲心疼地说：“小麦，累不累？”
　　 “妈，我不累。真是太神奇了。刚才还很硬的土地现在却这么松软。妈，我都想在上面躺着打两个滚儿呢。”小麦边说边捧起土粒向上抛，咯咯的笑声传出很远。
　　 “妈，你准备在这片土地里播种什么宝贝啊？”小麦自然知道童话就是童话，土地里并不会有宝盒。只是现在她有了新的好奇，想看到自己亲手开垦的这片土地可以长出什么宝贝，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小麦，你希望在这片地里种些什么呢？”桂枝征求小麦的意见。
　　 “妈，我们种上黄瓜好不好？爸爸最喜欢吃黄瓜了。可是爸爸在城里上班，两个星期才回来一次，我想爸爸的时候，放了学可以来看看我们种的黄瓜呢，时间就不会过得那么慢了，种黄瓜好不好啊，妈？”小麦央求着母亲。
　　 “好啊，就听你的。”母亲欣慰地说。
　　 【二】
　　 “妈，我们的黄瓜长得真好。”又是一个星期天，小麦拉着母亲的手来到了那片菜园。
　　 灵巧的桂枝已经为拉蔓的黄瓜竖起竹架。黄瓜纤细的卷须伸展出去，缠绕在竹架上，就像小丫头的小指头用尽全力紧攥着竹竿，展示着它们顽强的生命力。
　　 “妈，黄瓜怎么还不开花啊？”小麦有些着急。
　　 “小麦，别急，等你下个星期再来，一定会看到美丽的花儿。”母亲肯定地说。
　　 “妈，你不骗我吧。下周爸爸该回来了，我一定领他来看看我们这片神奇的土地。我要告诉他是我和妈妈变出来的宝贝。”女儿满脸期待。
　　 桂枝笑了笑没说什么，笑容里有点苦涩，只是沉浸在幸福里的女儿并没有发觉。男人原来一周回家一次，可现在两周回来一次，回来时除了对女儿有笑脸，对桂枝没有什么表情。桂枝准备好的香喷喷的饭菜，男人也只是闷着头吃。夜里桂枝忙碌好了上床时，男人却背过身子打起鼾声。桂枝知道男人其实并没睡着，只是用鼾声止住她的靠近。桂枝暗自垂泪，男人变了，以前的嘘寒问暖变成了现在的背影相对，难道男人在暗示什么吗？桂枝翻来覆去睡不着。却也不敢打扰男人。
　　 桂枝与男人是一个村子的，桂枝比男人大两岁。男人与母亲相依为命，家一贫如洗，男人勉强读到初中毕业。而桂枝家的日子过得尚算可以。最主要的是桂枝的舅舅在城里的粮食部门是个头头。桂枝和男人结婚后，男人被安排进了城里的粮库上班，担任会计。八十年代中期粮食部门还是有着相当不错的光景。男人虽然没有经过财会方面的专门培训，但凭着灵透的脑瓜，再加上女人舅舅的影响，男人得到领导和同事们的关心和帮助，工作很快干得风生水起，很受领导赏识。经常陪领导走南闯北地考察粮食项目。男人的见闻越来越广，思想也在悄悄起着变化。男人回家的时候，经常给桂枝讲外面的见闻，桂枝总是笑着听，她喜欢听男人说话。偶尔，男人也会为桂枝带回一两件城里买来的光鲜的衣服，可桂枝生性内向，再加上长期劳作，光鲜的衣服自然穿不出去。男人心里有些不高兴，越来越觉得桂枝土里土气的。特别是粮库主任的千金——小玉，来男人的单位上班后，男人的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那个小玉不仅人长得水嫩，穿得时尚，说话也是嗲声嗲气的，对着帅气的男人哥哥长哥哥短地叫着。男人心花怒放，心不免起了涟漪。回家后，男人跟桂枝的交流越来越少。桂枝虽然不说啥，但女人的敏感还是让她感觉出男人的端倪。桂枝把泪咽下肚子，对待男人更加殷勤，渴望男人回心转意，白天里依然辛勤地下地干活，回到家还要细心照顾男人快七十岁的老妈和六岁的女儿。
　　 【三】
　　 初夏的一个星期天，小麦拉着爸爸向那片菜园子走去，桂枝提着肥料跟在后面。“妈，你快点跟上。”丫头冲着母亲喊。“爸，你看。”女儿小手指着眼前长势正好的黄瓜得意地对爸爸炫耀。
　　 男人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自从到城里上班后男人已经很少下地了，地里的农活都是桂枝一个人承担，忙时，桂枝的兄弟也会过来帮忙。在男人的印象中，眼下这片长满黄瓜的土地以前是片荒地，确切地说应该是堆满山石的“死地”。而且这片地还有着不堪回首的记忆。男人是母亲四十几岁才生下的儿子，上有三个姐姐。那时候在农村没有男娃的家庭很受人歧视，男人的母亲也曾生过两个男娃，只是孩子出生才一年多点就夭折了。一些扯闲话的长舌头背地里都叫男人的母亲“绝户”。男人的父母亲在村子里都抬不起头。好不容易男人活了下来，这个家终于有了男丁。可男人的父亲在他十几岁就因病去世了，几个姐姐也都早已出嫁，男人和母亲孤儿寡母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土地下户后，这块村里人挑剩下的土地分给了男人家。这块地就在山脚下，附近没有水源，灌溉起来很是不方便。那些年母亲就只能挑水浇地，地里一茬麦子，一茬玉米，勉强维持娘俩的生活。村里的姑娘虽然都中意男人的长相，可那贫困的家境还是让姑娘们望而却步。桂枝打小就喜欢男人，托人介绍，嫁给了男人。桂枝进了男人家的门也带过来自己分得的一亩水田，男人家才有了一块像样的土地。后来一场大雨，山体滑坡，很多山石滚落到先前分得的那块土地上，因为男人去城里上班后家里的生活有了很大好转，那块地就一直荒置着。可现在荒地上居然长出了绿油油的黄瓜秧，周围还有几垄十几厘米高的西红柿。男人的眼有些湿，回头看着女人：“桂枝，你是怎么弄走那些石头，又怎么让这片荒地开花的？”
　　 桂枝笑笑：“只要有心，土地就会开花。”男人惊诧地说不出话来，这个女人没念过几年书，说出的话却那么让人震撼。一时间男人的内心如潮涌一般七上八下。
　　 “爸，这些黄色的小花招来这么多蜜蜂，蜜蜂会不会把花儿吃掉，就长不了黄瓜呢？”小麦担心地问。
　　 “不会的，小麦。这些小黄花会很快结出又鲜又嫩的黄瓜，而且个个会顶花带刺，到时候你可以吃个够。”男人爱怜地对女儿说。
　　 “不，我要把最鲜最嫩的黄瓜留给爸爸吃，爸最爱吃黄瓜蘸酱，这可是我和妈亲手种的黄瓜啊。”小丫头骄傲地说。男人的眼里闪过内疚，低着头接过女人手里的化肥袋子，开始为每棵秧苗施肥。
　　 【四】
　　 小麦放学的时候看到家里餐桌的盆子里有很多顶着花的黄瓜。“妈，妈，我们的黄瓜熟了吗？”小麦冲着正在做晚饭的妈妈喊。
　　 “是啊，这些黄瓜一天一个样，摘晚了就会老呢。所以我先摘回了。等到你星期天了我们还可以去摘。小麦，洗洗再吃啊。”
　　 “妈，黄瓜长得这么水嫩，是不是因为我照顾得好啊？”小麦笑嘻嘻地说。
　　 “是啊，土地肥沃，雨水阳光充足，再加上我们小麦的精心照顾，所以小事物变成了大事物，我们收获了黄瓜。”桂枝笑着说。
　　 第一茬黄瓜成熟的时候，男人并没有回家。小麦挑选出又直又鲜嫩的几根黄瓜给爸爸留了起来，甚至为了防止黄瓜萎蔫，小麦还叫妈妈把黄瓜成盛放在一个竹筐里，用绳子系到水井。可直到冰在水井里的黄瓜腐烂了爸爸都没有回来。小麦看着烂掉的黄瓜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奶奶紧紧地把她拥在怀里，“小麦不哭，你有奶奶有妈妈，咱不想你那个没良心的爸。”奶奶虽是这样说，泪却却也从眼角滑落，一旁的桂枝再也忍不住，抱着婆婆和小麦放声大哭。
　　 男人搞大了主任千金小玉的肚子，只能跟桂枝离婚，娶小玉。桂枝的兄弟都气坏了，带着桂枝闯到了男人的单位，扬言要把男人这个现代“陈世美”从城里弄回家。满脸愧疚的男人当场就给桂枝跪下了，恳求桂枝原谅，放他一马。泣不成声的桂枝看在跪在他面前的战战兢兢的男人，心如刀绞，这是自己贴心贴肝爱了很多年的男人啊。罢罢罢，“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桂枝劝下了自己要动手的兄弟，平静地跟男人办了离婚，回到了自己的家。主任的千金是无论如何也不要男人的女儿和老妈的，从此，桂枝一个人承担起照顾女儿和婆婆的责任。男人每个月都会捎一点钱给桂枝，但实在没脸登家门。小麦太小，不能理解爸爸妈妈为什么会离婚，只是知道爸爸不回家了，家里就只有奶奶妈妈和她了。六岁的小丫头仿佛一下子长大了，写完作业就帮妈妈干些力所能及的活，还要帮着妈妈照顾奶奶，
　　 又是一个星期天，小麦和母亲又来到了她们的菜园。小麦摘取了黄瓜秧上的枯叶，把够不着竹架的卷须移的更近了一点。桂枝也在仔细照料西红柿。小麦抬头的时候，发现母亲正在用一把大剪刀剪下了一整枝的西红柿。
　　 “妈，你在做什么？干嘛要剪掉，你没看到西红柿都开花了吗？”小麦惊诧地问。
　　 “小麦，这个西红柿的主枝没有力量支撑两支接满西红柿的枝条。我们必须要剪掉一枝，才能保证另一枝可以结出最好的西红柿。总要有舍才会有得。毕竟有些东西我们不能全部拥有，总要有个选择。”桂枝意味深长地开到小麦说。
　　 半个月后，黄瓜停止了生长，已经接近枯萎，西红柿却长势正好。
　　 “妈，我的黄瓜怎么了？它们怎么变成这样子了？“小麦含着泪说。
　　 “小麦，庄稼生长，死亡都是一个自然的过程。不能永远长存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们可以把这片地再种上秋菠菜。用不了多久，你会看到绿油油的菠菜。”桂枝安慰着女儿。
　　 “好，妈，下个星期我们来种菠菜。”小麦破涕为笑。
　　 【五】
　　 男人做了粮库主任家的上门女婿，过上了早就神往的城里生活。小玉看中男人也是图的男人一副好皮囊。男人自小在农村长大，很多生活习惯，不是过上城里日子就能改变的，骨子里头其实还是个农村人，虽然男人已经有了城市户口，但是仍旧改不掉黄土地上生长出来的很多习性。小玉本就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被父母娇生惯养的主，怀了孩子更是享受了皇太后般的待遇。尽管男人鞍前马后地侍奉小玉，还是常常被刁钻古怪的妻子赏赐白眼，一旦小玉不高兴，丈母娘也立马给男人脸色看，男人进了这个家就要赔上笑脸，眼里得有活，手还要勤快，想当初跟桂枝过日子时，男人可是个甩手掌柜，回到家桂枝把洗脚水都给男人预备好，甚至给他洗脚。城里日子看着光鲜，实则熬人啊。男人只有在黑夜里长吁短叹，白天依旧要展开笑颜。
　　 儿子出生时，男人回了一趟乡下的家。农村有个风俗，谁家添人都要到坟地里上香摆供品，告知老祖宗家里添人进口。男人兴冲冲地禀告老母亲时，母亲并没有表现出他所期待的欣喜。这样他很是挫败，感觉中老母亲年轻时因为没有儿子很受乡人羞辱，人到古稀添了孙子应该乐得合不上嘴的，母亲为什么没有一点反应呢？放下给母亲带的营养品，男人到院子里环顾，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所有东西摆放得也井井有条。猪圈里还有几头肥猪，这个家并没有因为男人的背叛和离开而败落，男人心里的愧疚翻江倒海般扑来。
　　 “妈，您过得好吗？”含着泪的男人还是忍不住问。
　　 “托你的福，我过得很好。我有女儿桂枝和孙女小麦照顾我，我且活着呢，我会看着你‘作’，看你到底‘作’出个什么结果。”母亲显然还不能原谅儿子。
　　 “妈，对不起，都是儿子不孝。妈，如果有合适的，就让桂枝走一步吧。毕竟她还年轻。”男人低着头说。
　　 “你放心，我不会让桂枝给你守寡，她不欠你的，是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欠了桂枝的。你的根在农村，扎在土地上。儿啊，离开了土地，你就没有了根，你如何能生存得好啊。”老母亲说着老泪纵横，自己中年得子，男人也是娘的心头肉啊，哪有当娘的不疼的。
　　 男人是含着泪离开村子的，并没有等桂枝下地回家，甚至没有来得及看一眼女儿，急匆匆地回到了城里，那里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
　　 【六】
　　 十年后，小麦来到了男人居住的城市读高中，男人知道消息后，第一时间去学校看了小麦，男人带去很多学习和生活用品，小麦的反应很冷淡，“爸爸”终究没叫出口。男人临走的时候，给小麦留下了电话号码，嘱咐小麦有什么难事或者需要一定要给他打电话，小麦只是点点头，什么都没说。男人走的时候，宿舍里的人都问小麦，这个人是谁，对小麦这么好。小麦说是爸爸城里的一个朋友。那个夜晚小麦蒙着被子哭了好久。她是多么想叫男人一声“爸爸”，可那个称呼卡在嗓子眼儿，就是喊不出。这十年里，妈妈从不在她耳边说爸爸不好，相反却说爸爸在城里生活也不容易，每个月还给她们生活费。要小麦体谅爸爸，人活着要多去爱，而不要轻易去恨，这样生活才会将美好回赠给你。那个时候小麦不是特别明白妈妈的话，只知道很多人都给妈妈提过媒，姥姥和舅舅姨妈也都要妈妈再嫁人，可妈妈任谁说都不为所动，一直守着奶奶和她过日子。勤劳的妈妈靠双手把家里的日子过得一点不比别人差，村里人都夸妈妈是个好女人，岁数大的人都羡慕奶奶上辈子修来的福，有个这样的好媳妇，离婚却不离门，如亲闺女一样对她嘘寒问暖，孝顺有加。妈妈在小麦的心里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人，生活给了妈妈那么多不公，妈妈却从不抱怨，仍旧在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妈妈用瘦弱的身躯顽强的意志撑起了小麦的一片天。小麦也是个乖孩子，各门功课学得都很优异，虽然单亲家庭长大，可爱并不缺失，小麦善良，阳光，乐于助人。高中三年小麦的成绩稳中有升，96年小麦以高出录取分数线将近二十分的骄人成绩考入省医科大学。妈妈卖了几头肥猪，凑够了小麦的学费生活费，小麦是带着深深不舍和殷切希望走进省城大学。走的那天，桂枝摘来了那片菜园子里结出的水嫩嫩的黄瓜，红红的西红柿，小麦爱不释手，娇嗔地说：“妈，还是你最了解女儿，这是我和妈妈的土地上结出的果实，长满爱的果实。我要带着它们路上吃。”奶奶笑了，母亲笑了。那天男人也来了，还拿来了两千元钱，作为对小麦的祝贺。小麦本想拒绝，可看到母亲示意她收下，小麦就没再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