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酒吧
作者: 兰陌
时间: 2013-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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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是一个演员知道吗?哦,当然,你们现在也许还不认识我。不过十年之后呢,谁知道十年之后会怎么样?”接着他把桌子敲得咚咚响:“嗨,伙计,酒没了,你没看
摘要:好故事 梦想与现实 水与火的一生
1
“我是一个演员知道吗?哦,当然,你们现在也许还不认识我。不过十年之后呢,谁知道十年之后会怎么样?”接着他把桌子敲得咚咚响:“嗨,伙计,酒没了,你没看到吗?快点再来一杯,不要怠慢我,以后我会飞黄腾达的。”
调酒师停下手中活,向这边看了看,从身后的吧台上摸出一瓶酒,倒好后端了过来。
调酒师是一个眉目清秀的男生,二十多岁的样子。目光冷峻,十指白皙修长。那手指如果去作画,便能画出一幅蒙娜丽莎;如果去演奏,一定会弹出一首动听的月光曲。可是他不是画家也不是音乐家,他只是这个小酒吧里的调酒师。要说他调酒的技术在这座小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那几个大型酒吧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他。一只酒瓶在他的手里来回翻滚,在十个手指间跳来跳去,时而冒出熊熊的火焰,时而传出细细的流水声。有时像巨龙那样飞翔驰骋,有时如金凤般婉转啼叫。你要是细看一定会把你眼睛看花,红的、绿的、白的、黑的,还没喝你就差不多醉了。如果你是来特地看他表演的,一定会对眼前的景象感到叹为观止。可是,你不是来看表演的,你是来喝酒的。说实话来这儿的人一杯酒下肚后,谁还会在意吧台后面那个调酒师。他们看到的只有酒,以及倒酒的服务生。所以更多的时候他是在给自己表演,然后自己欣赏。
他孤独地表演,孤独地欣赏,眼前的酒瓶构成了他整个的世界。他鲜与别人有过交流,事实上他不会说话。一些老顾客说自从这个酒吧建好之日他就在这里了,从那时起便没人和他说过话。要是在别的地方他身上神秘的气息也许会吸引别人,可他待在这个小酒吧,这里没有人会注意他。
“嘿,我说,你听过成龙吗?对,就是演电影那个。我在他的电影里出现过,虽然是个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的小角色,可也很了不起是不是。”他又咕噜一声喝了口酒,擦了擦嘴,“那是以前的事了,大概有二十多年了,我以前从没对别人说过。再等等,哪一天接部大戏,我就会火了,那时我可就飞黄腾达了。”
他旁边的小青年显然已经受够他了,“老哥,你快点啊,我可等着啊,等着你带我吃香喝辣。”随后他扔下钱就走了。
青年的这个举动让他受到些许打击,他撇着嘴盯着青年的背影,那背影挤过人群,消失在门后。他还没说够,准备再找一个听众,这才发现周围已经没人了。不过看起来这并不能阻止他说话,他喝一酒便又嚷嚷起他的演艺生涯。
这个自称演员的人姓朱,人称朱八,家里排行老八。当然“朱八”并不是他的本名,现在估计已经没人记得他的本名了。他是这里的常客了,可以算得上元老级的人物。十年前,在妻子去世,儿子离家出走后,他就天天待在这里了。在这里向别人讲述他的曾经的以及幻想的故事。他给来这儿每一个人讲他的故事,别人开始或许是厌烦,后来简直就是憎恨了。
朱八还记得酒吧刚开业的样子,当时这是轰动一时的大事,好像这个小城市里每个人都在讨论这件事。酒吧外面站着一堆人,都伸着脖子向里面窥探。酒吧里面已经是人声鼎沸,灯红酒绿。那时朱八是站在外面的人,虽然他很想一窥究竟,但是他不饮酒,也没有理由走进去。没过多久在朱八平遭了人生变故之后,他第一次走进这里,第一杯酒下肚之后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他发现自己前半辈子根本没领略那个叫“欢乐”的东西。从此他再也走不出小酒吧了,他和它一起经历起起伏伏。他看到酒吧里的客人来了一批又走了一批,他看到酒吧的主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他看到酒吧由兴盛一步一步地走向没落。
“小崽子,别这样看我,我当演员的时候你屁股还没盖上。”朱八朝远处望他的那个人骂道。
那个人并没有回话,他认识朱八,也听过朱八的故事,他来这儿的第一天朱八就拽着他讲自己和成龙拍电影的事情。他很清楚朱八此时已经喝多了,就像以前一样。
“朱八也挺可怜的不是吗?”
“是挺可怜的,不过也是他自作自受吧。走吧去‘皇家’玩一会儿,然后回家睡觉。”
“好主意,要是你请客的话……”
一群人推搡打闹着走出了酒吧,这里一下冷清了不少。朱八看看时间:十二点了。酒吧里就剩几个人了,一对情侣在墙角处相互依偎,一个正在打扫卫生的老太太,调酒师和朱八,还有一低着头独自坐着,穿着大衣,竖着领子的家伙。该走了,这里没人了。朱八一手撑着桌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然后摇摇晃晃的走了。角落里的那个家伙的目光一直跟着朱八,看到朱八走了以后,又喝了两口酒也匆匆离开了。
已经立冬几个星期了,气温见天地下降。原本苦苦坚持本色的树叶,被风一吹便瞬时黄了;又一阵风吹过,便成片成片的掉下。这种天气里人们更愿意待在屋子里,待在温暖的被子里。朱八像孤魂野鬼一般在这空旷的大街上慢慢游荡。是的,我就是个野鬼,是个孤狗,这种想法在朱八脑海里不停地闪动,折磨着他。
出了酒吧沿着大路走两百米左右,再向右拐进一个小巷子里,顺着曲曲折折的巷子一直走到尽头,会看家一栋破旧的楼房,这边是朱八的家了。
这栋楼房有七层高,墙面上坑坑洼洼,一片狼藉,历尽风催雨打后已看不出它本来的颜色了。有的窗户里还亮着灯,有的则打开着,上面还挂着些破衣烂布,显然是很久没人居住了。一阵西风刮过,这房子便会瑟瑟发抖。
在以前这栋房子也算的上高档住宅了,可现在这栋楼房连同周围的一片平房已经成为棚户区了。最开始有谣传这里要被扒了作为开发区,人们愤恨不已咒骂政府,害怕自己的家被夺去了。后来眼见着别处的人们走出破屋子,住进了高楼大厦,这里的人们又开始眼红了,指望着这里赶紧被哪个大老板买了。再过了些日子,人们听不到什么风言风语了,这里似乎被政府遗忘了。眼见拆迁没了希望,一些发了财的人就搬走了,还有一些——以朱八为代表的,就只能死守着这里了。
进了房间朱八也不开灯,也不洗漱,直接倒在床上就睡了。这就是酒的好处,让你安然入睡,不会想太多。想得太多就睡不着觉了。
一个两室一厅的小房子,没有几件像样的家具,到处堆放着杂物。除非你看见了那张床,否则你一定不会相信这间屋子里还住着人。
“呼、呼。”看来朱八已经睡熟了。我也不忍心再描绘这间破房子了,还请诸君自己想象。我们且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2
第二天一大早朱八就出去干活了。尽管生活不容易,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去挣钱吃饭啊。朱八现在的工作是在一栋写字楼里打扫卫生。这之前他在一家饭店扫地,但人家见他浑身张兮兮的,邋遢得要命,就把他赶走了。更早的时候他还当过保安,在工地搬过砖。总之那些底层的工作他基本上都干过。这儿混混,那儿干干,这十年就这么过来了。
从一楼到五楼是朱八的工作范围,早上从一楼扫到五楼,下午从五楼扫到一楼,这一天就结束了。
朱八脱下脏兮兮的工作服,放好扫帚,顺便蹲在楼道里抽了一支烟。抽完烟后愣了一会儿,拍拍衣服走了。只见他左拐右拐,没多久来打了一个面摊儿旁边。一句话也不说找个空位子坐着,又点上一支烟抽了起来。等了一会儿面摊儿老板端来一碗热气腾腾面:“嘿,老哥,面来了。”
面汤新鲜可口,面条劲到柔滑,面里的的配菜青翠鲜嫩,朱八吃得津津有味。大概除了饮酒这就是他一天中最大的享受。虽然寒气逼人,朱八却吃得大汗淋漓。吃面的这会儿朱八感到自己又像个人了,面的热度然他感受到了家的温暖。他又有了思绪,他想起妻子,想起儿子,想起他年轻时的狂妄和梦想。但他没有想太久,滋溜一声吃掉了最后一根面,所有的思绪都戛然而止。
马路两旁灯火辉煌的商店,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街边相互依偎嬉戏的情侣,还有那温馨幸福的一家三口,这些朱八全都看不见。他按照本能行走着,人渐渐变少,灯光渐渐变暗,那熟悉的小酒吧又出现在他面前了。
一杯酒下肚,朱八眨巴眨巴嘴,舌头开始发痒,感觉总有什么东西往外冒。又喝了几杯后,他面色渐渐红润了,浑身开始发热。这种热和吃面时的热是不一样的,吃面的时候是肚子里发热,热气从内往外冒;这时候是皮肤发热,身子里面都是凉的,让人浑身发痒。再喝几杯酒后,朱八的眼睛就开始模糊了,也不大记得自己在哪儿了,仿佛一下子回到几十年前,就是从这个时候朱八开始说话了,顺便找个人便说起来,说他的过去,说他当演员的时候,这时也是大家最讨厌他的时候。
朱八周围的人渐渐的少了,就在他找不到人说话的时候小酒吧的门腾地一声被推开一个衣着整齐,头发发亮,面色红润的人走进来了,他环顾一下酒吧,径直走到朱八身旁,拉出一个椅子坐下了。
那人拿起朱八放在桌子上的酒杯喝了一口,捋了捋头发:“不错啊,都学会喝酒了,混得可以啊,呵呵。”
朱八早已是浑身发抖,呼吸急促,他感到有一口大钟正在他脑子里响着,“咚——咚——”,震得他头脑发昏。他有感到一瓶酒在他眼前炸开,酒气冲天,冲得他直想呕吐。他张开嘴,舌头在嘴里打转,牙齿也在瑟瑟发抖。他在说话,他说了好多话,他一下把十年的话都说了。可是别人听不见,别人除了看着他嘴唇上下翕动外什么也听不见。朱八瘫坐在椅子上,好像来了一个恶魔把他的灵魂给吸走了。
“想不到你还挺激动。”那人依旧是面带微笑,把酒杯递到朱八手里。
朱八接过酒杯回来了半条命,喝了一口,只觉喉咙火辣辣的,辣得他找回了知觉。“你——你——你终于回来了。”
“对啊,你是高兴还是难过?”
“我?我当然是高兴啊。孩子我对不起你啊,我是个混蛋啊!”朱八的声音开始哽咽,眼睛开始泛出泪花,拿着酒杯的那只手不住的颤抖。
那人依旧是一幅轻佻、不屑的样子,“呵呵,你该不会是想忏悔一下,然后让我管你叫爸吧?”
朱八说不出话,低着头,紧紧地握着酒杯。
“其实我不恨你,我也没有资格恨你,我是替母亲恨你,你知道母亲去世前的眼神有多少痛苦失望吗?每次回想起来都会心痛。”
“小凡啊,我知道错了,我……”
那人摆了摆手:“别叫我小凡,我早改名字了,还是叫我阿洛吧。”
“小——阿洛,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啊?”
“呵呵,”阿洛又恢复了开始的姿态,“你觉得呢,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是怎么活过来的?”
朱八想说话,可是有一个东西堵在他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来。他开始渐渐明白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再是自己的儿子了,早已经不是了,他儿子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朱八想做最后的努力,他逼迫自己此时说点什么,他在仔仔细细地在脑海里收索了一圈,终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眼睛一直望着阿洛,带着痛苦、高兴、悔恨、无奈和一丝丝的爱意。当然,这些阿洛全都不曾注意到。
阿洛点燃了一支烟,吐着气,皱着眉头说道:“我就不浪费时间了,这次回来是要让你帮我做一件事。当然也可以找别人做,不过我还是决定来找你了。”
“好好,我帮你做!”朱八一下抓到了最后的稻草。
“你不是个演员吗,我就是让你演一场戏。”阿洛盯着朱八,脸上挂着冷笑。
这笑容让朱八一阵胆寒,“演戏?演什么戏?”
“演我的父亲。”
3
朱八走到吧台旁边坐了下来,“来,再给我倒一杯。”
调酒师依然是一幅冷漠的表情,给朱八倒了酒后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朱八想着阿洛刚才的眼神,想着他嘴角的冷笑,想着他说的话,想着他离开时的背影,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又一杯酒下肚。
一幕幕的往事涌上来。往事都装在他肚子里,撑得他难受。他看到调酒师手中飞舞的酒瓶,看到他专注的神态忽然受到一种感动。当年朱八像他一样大的时候,也是这样专注自己的事情,那时他整天做着当演员的梦不知疲倦。不过上天并没有太多的眷顾他,这种专注也没有给他带来好运。
每一天都东奔西跑,给人家演个路人甲、路人乙。受过别人的嘲笑,受过别人的热讽;也听到赞扬,也曾有人鼓励过他。总以为有一天会熬到头,会成个真正的演员,可是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想想自己当时真是傻,为了个痴梦丢下妻子,不顾孩子,搞得自己现在像个孤魂野鬼。
妻子因为他不成器没少生过气,没少吵过架。吵多了,气多了,累多了,最后把身子搞坏了,大病小病没事就找上门来。朱八却依然执迷不悟,只顾做着演员梦,从不回家看看。妻子去世的那一晚面色如纸,肤冷似冰。在最后的时刻,一边咳血,一边哭喊。血堵住了气管,不能出气,本来蜡色的脸竟憋得如茄子般紫红。别人连忙给她拍背,终于一声巨响,把血从气管里咳出来了。一片血带着一片痰,湿了大半张被子。她开始时浑身疼痛难忍,手抓着自己的腿,结果把腿抓的鲜血淋淋;后来又抓着床单,十个指甲都抓得翻过去了,也是惨不忍睹。儿子就坐在床边嚎啕大哭,许多听到动静的人围在病房门口张望着,不敢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