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耳钉
作者: 王祥夫
时间: 2013-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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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一眨眼,毛脚就十八了。这真是让人觉着日月如梭,但这只是做父母的感觉。做儿子的呢,是浑然不觉,他只觉着这个世界在他不再上学之后突然变得越来越大,越
好像是,一眨眼,毛脚就十八了。这真是让人觉着日月如梭,但这只是做父母的感觉。做儿子的呢,是浑然不觉,他只觉着这个世界在他不再上学之后突然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丰富,越来越有意思。社会上的朋友居然要比学校里的同学更有意思。毛脚的父母呢,是越来越为他们的儿子担心,担心他学坏,担心他会出点子什么事。说实话,从毛脚生下来那一天开始,他们就一直没有太多时间管他,从小到大,毛脚一直都是个听话的孩子,脖子上挂一串“哗啦哗啦”响的铜钥匙,按时上学下学,按时回家趴在那里写作业。上小学,毛脚的成绩还算可以,到了初一开始一路往下掉。到后来,没办法了,跟不上。孩子学习跟不上,家长当然是生气,但生气又有什么用?接下来,就是:花钱请老师辅导,但辅导也不会起多大作用,毛脚现在呢,干脆不上学了。不上就不上吧,世界是无边无际的。大家都知道地球是圆的,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到这头是永远也走不完的,是无限大。既然是无限大,这个世界注定就有许多事情好做。毛脚最喜欢开车,做父母的就给他买车,买了一辆黄色夏利,毛脚也不愿光开着玩儿,顺便也跑跑出租。
毛脚呢,一但远离了学校的种种纪律和作业,他觉得这个世界太好了。社会上的朋友对他而言,吸引力远比学校里的同学大。第一是抽烟,抽烟让他觉着自己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了。对许多男孩子而言,抽烟只不过是一种表演,把自己的男人味儿表演给别人。烟和打火机,是必不可少的装备。还有抽烟的姿势,毛脚喜欢那种大男人风度,是用三个指头拿烟,一支烟,也只抽到三分之二,还剩三分之一,不再抽,一拧,掐掉,这便是身份,是派。第二是喝酒,一开始毛脚是喝啤酒,和社会上的朋友比赛,一瓶、两瓶、三瓶、四瓶、五瓶、六瓶、一直喝到八瓶,一个人的肚子能有多大?好家伙,装八瓶酒,这简直是辉煌!而且呢,毛脚和他的朋友们喝到八瓶还不肯停止,那只有不停地去卫生间,叉着腿把肚子里经过再加工的啤酒排出去,年轻的肾脏真是不能让人小瞧,也就是,能够快速把大量的啤酒送给下水道。啤酒是酒吗?毛脚是善于进步的,已经认识到喝啤酒只能是低级阶段。现在他又要向高级阶段挺进,那就是喝白酒。一开始,是喝一点点,和他的那帮社会上的年轻朋友坐在饭店里,说着话,摇着腿,要了白酒,你一杯我一杯。酒是多么奇妙啊,不但可以使人心跳脸红,还可以让人情绪飞扬,那种感觉是想说话,想靠着,想躺着,想把别人搂着,总之是一种从没让毛脚领略过的感觉。喝白酒,毛脚也是努力地进取着,一开始,是二两,试探性的,然后,是一小扁瓶二锅头,然后是半斤装,然后是,一整瓶。光有量还不行,还要有派,比如喝出声音,“吱”的一声,像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比如一仰脖子喝半茶杯,比如倒酒要一滴也不洒。到了后来,光在饭店里喝还不算,毛脚还喜欢带朋友回家来喝。做父母的呢,怎么会不喜欢自己的儿子在外边交朋友?毛脚的父母既是市井中人,而且还做着生意,开着一个小汽车修理厂,在早先,他们这种人是要拜关老爷的,“义气”二字就是江湖上的宪法。现在呢,是要拜朋友。一开始呢,毛脚的朋友来了,做父母的便忙着弄酒弄菜,做父亲的还会参加进来,一起喝,喝的时候还做一些必要的指导,比如怎样才能喝出声,怎样倒酒才能是一条线。但做父母的对儿子的不满也就很快产生了,他们希望自己的儿子多交一些有文化的,“人往高处走,水住低处流”,但儿子毕竟不是水,他们想要他往高处走。
有了这念头,做父母的,便慢慢把他们的不满表现出来。毛脚呢,心地此时此刻还像是一块水晶,比如,那次,喝过了酒,朋友们硬拉他去了浴池。泡过,蒸过,搓过,然后,吓了毛脚一大跳,朋友们要他真做一回男人了。召了一位东北小姐要他插,毛脚可吓坏了,居然,慌了,一猫腰逃跑了,下边呢,却是坚挺着,令他十分难堪。这就是毛脚。毛脚现在简直就像是一个小头目,原因是他有车,可以拉上他的黄毛红毛绿毛朋友到处跑,到东郊去玩儿,去野炊。内容呢,也只是嚼香肠喝啤酒加上吹牛。最近呢,他们又有了新的话题,热烈地在那里讨论戴不戴耳钉的事。他们都一致认为,现在都是什么年代了,男人应该戴耳钉,各种各样的耳钉都可以戴。而且呢,一个男人要装备许多可以在不同场合戴的耳钉才对。
“我能不能戴?只戴一个。”毛脚回去问他的母亲。
“你当然不能戴,一个男人,像什么话!”毛脚的母亲是坚决反对。
“只戴一个,这边,外国球星们都戴。”毛脚说,指着自己的耳朵。
“不行不行,男不男,女不女。”毛脚的母亲说。
“我的好多朋友都戴了。”毛脚说戴耳钉怎么啦,又不是犯法做乱。
“说不行就不行!你看看街上有几个男人是戴耳钉的?”毛脚的母亲说,“好人谁戴耳钉?”
“我的朋友都还戴呢!他们未必都是坏人。”毛脚说。
“你的朋友?你的那些朋友算什么人?你怎么总和这种人打交道?”毛脚的母亲坐下来,开始流泪,她是担心毛脚学坏。有句话怎么说,就是:挨着玉是凉的,挨着金是黄的。毛脚的母亲没多少文化,是东北人。浓眉大眼,年轻时很漂亮。脾气呢,也大,说话办事从来都是直来直去。她的脾气是在公共汽车上卖票的时候给锤炼出来的,叉着腰,得理不让人,和各种乘客针尖对麦芒,终于把脾气给锤炼了出来。公共汽车上什么人没有?毛脚的父亲,多么厉害的人,但就是有几分惧内,谁又能不怕公共汽车售票员呢?而这个世界,无论是多么厉害的父母,到了孩子这里就总是会没了办法,没办法不等于没有表现,那表现就是流眼泪。毛脚呢,一带回朋友来,做父母的,还是照样给做吃做喝,江湖上行走的人,刚才我们已经说过,他们的宪法就是朋友义气,不给人家吃饭行吗?不给人家喝酒行吗?吃、喝,除了吃喝,还是吃喝,独生子女的父母的心最是专一,分不到别处去,要是有十个八个孩子倒会是另一种情景。现在的孩子,没有兄弟姐妹,朋友就是兄弟姐妹,能不让他们交朋友吗?但毛脚的父母呢,希望儿子交几个大学生的朋友?交几个文化高的朋友?用他们的话说就是文化高。文化有高有低吗?当然有高有低。
惹毛脚母亲最不高兴的就是:毛脚的一个朋友,名叫阿三的,那天来家里,吃着饭,喝着啤酒,吹着口哨从口袋里往出掏烟的时候,是什么?从口袋里掉了出来?是一枚鲜红的避孕套,最时髦的那种!日本货,日本人在性方面往往有匪夷所思的创意。其实,在年轻人,这只是一种时髦,他们未必就真得去实践。他们未必就一定有过性体验,但他们愿意在口袋里边放几个避孕套,他们仅仅是觉得时髦,觉着好玩,觉着这就是与众不同。毛脚的口袋里也有几个,有时候亦会悄悄掏出来看看,甚至,往里边吹口气,用手再比比。毛脚和他的朋友们,虽然都十八九了,因为是独生,大多,在心里,其实,都还是孩子。毛脚的父母呢,简直是大吃一惊。怎么会?这么大点儿的岁数,随身就带着这种东西?毛脚的父母,现在心里的矛盾是盘根错节,理不清,他们既希望毛脚多交朋友,又不愿看到毛脚的朋友总是这种清一色的社会青年。所以对毛脚的态度是不满,是生气,是骂,而他们又喜欢这样的热闹,又离不开这样的热闹,这真是矛盾得可以。他们是江湖上的人,自然脱不了江湖的底子,他们就是喜欢家里有人在这边吃饭,有人在那边喝酒,这种气氛就是人缘,是旺势!生意人,恨不得天天像过年,天天门口车水马龙,但他们又担着一份心,毛脚的朋友来了,他们总是问,姓什么?叫什么?父母是做什么的?本人是做什么的?怎么不上学了?像是查户口,又像是盘查在逃的嫌疑犯,问了又问,问得毛脚都烦了。
“我以后不往家里带人了!咱们家太像是派出所!”毛脚说。
“你带人回来也不怕,你交朋友也不怕,你给你爸你妈也带回个正经人看看,带回个文化人看看,你连一个这样的朋友都没有!你的朋友,口袋里装的那是什么东西!没一个好东西!”这是毛脚母亲的话。说这话的时候,毛脚母亲的眼里都是泪,她最近查出了糖尿病,所以情绪十分的不好。她是个急性子,一下子,这也不能吃了,那也不能吃了,土豆、粉条儿,对她这个东北人来说是多么美好的食物,可她连这些都不能吃了,这就让她更生气,又得让自己在心里不要生气,这么一想呢就更是气上加气,满脸彤红,两眼是泪。
“你要是能带回一个有文化的人也算!你给你妈带回个记者看看!你别总是今天染黄毛明天染紫毛,还要戴什么耳钉。”毛脚的母亲说。
毛脚张张嘴,说不出话来,眼里也有泪了。
“有本事,你给你妈带回个记者看看!”毛脚的母亲又说。
记者是什么?有文化,但文化未必高,而影响往往却未必小。尤其是在这个小县城里,其影响往往会大得多。怎么个大法?那就是许多人都会知道他,因为他们的工作,原是可以把一个人或一个单位捧到天上或一下子贬到地下,或者是动不动会给你个好看,让人们把你议论来议论去,说好说坏全在他们的那一支笔。所以一般人都对记者怀有一份儿敬畏,这敬畏的底子往往却是讨厌或者是愤恨,但面子上却要给足。记者是什么?好像是非洲的秃鹫,只要他们一出现就意味着要出事了。经常见报的记者呢,其实又是一种极其聪明的鱼类。他们到处可以找到水,即使身处沙漠,他们亦是如鱼得水。买家俱,会用最最便宜的价钱把最好的买回来;下饭店呢,无论他自己带来多少酒,开瓶费是不会收的。无论到什么地方,等待他们的是两个字:“便宜”。而这又是小记者,目光短浅却十分现实,气派根本谈不上。也只是吃一口,抽一口,喝一口,嘴总是油乎乎的,或者是,连眼睛里也是油汪汪的。而大记者却总是深水不波,占便宜都有明确目标,而且有缜密的计划,像做大案,一旦看准,是几万几万的收入。而在这个小县城里呢?由于地方小,就像是小鱼池,也只能养些小鱼小虾。
在这个小县城里,有多少记者呢?还不好说。但要找出几个家喻户晓的也不难。像热冰,就是这样的一个记者。下层人物几乎都知道这个热冰,说到热冰,都要肃然起敬。而上层一点的呢,比如那些所谓的作家和艺术家,又要小瞧他。热冰的原名呢,叫岳银山。这名字简直是俗气,前边是一个“岳”,三山五岳,还有什么能比三山五岳大?后边却紧跟着一个山,银山,一下子又小下来,岳银山,太俗气!名字是父母给的,实在是让人没办法,但他可以给自己取个笔名,这就是当记者的好处。他便给自己取了个极其不一般的名字:热冰。这对他自己绝对是一个安慰。他给朋友们的解释呢,是说别看他表面像一块冰,实际上心里是火热。对谁火热呢?谁也不知道。
“我这块冰是酒冻的!世界上惟一的冰!会发热的冰!”热冰对他的朋友这么说。这是句实话,热冰最爱的东西就是酒,几乎是,天天喝,没有一天不喝。
这一天呢,热冰就喝多了。他给一家饭店写一条报道,饭店老板便请他喝酒,还要让他多叫几个朋友一起来热闹热闹,热冰便招了朋友来。他的朋友都是新闻界的,一招就是一大帮,一喝就是一大帮红头胀脑。中午热冰就喝多了,睡在饭店里。这饭店上边是宾馆,可以住人,可以打麻将,可以玩扑克,还,可以,玩小姐。热冰这一觉睡得够气派,一直就睡到了天黑,接着又是吃饭,还是老板陪着,热冰带着中午的酒又喝了一些晚上的酒。晚上这顿饭,谁也吃不了多少,很快就散场了。
往饭店外边走的时候,有情况发生了,热冰朋友的车给另一辆车堵住了。热冰他们找来了年轻漂亮的门童,门童马上一个一个低声下气地把店里的客人都问遍,终于找到了那辆车的车主。谁知,三言两语,却发生了冲突。冲突的另一方,竟然是毛脚和他的朋友。
这天毛脚和他的朋友也恰好在这家饭店里吃饭说事。他们现在已经不再谈论耳钉的事,耳钉的事,早已经过去了。毛脚的耳朵上现在是闪闪烁烁,已经戴上了一只小耳钉。但这耳钉,毛脚也只是在外边戴戴,一回家,他就得把耳钉赶紧摘下来,是半地下性质。这让他觉得不满,觉得不够解放,觉得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委屈。这一次,毛脚他们在饭店里喝酒是为了商量开一个酒吧的事。酒吧的名字已经定了,就叫“唐宋传奇”,地方也已经看好了。这个酒吧的格调光从名字上讲就不俗。毛脚和他的朋友们都兴奋着,为了“唐宋传奇”这四个字,为了他们未来的酒吧,他们都喝了不少酒,喝得是北京红星二锅头,所以呢,他们都带着浓重的酒意。
毛脚的车挡了热冰朋友的车,热冰的朋友要求毛脚他们把车挪一挪。口气可能是那样了一点,都喝了酒,怎么说,就是稍稍有那么一点横。记者们从来都是这样,一寸的小身子却常常要占一尺的大地方。毛脚这边的人都年轻气冲!偏偏不让,就争执了起来,争执也是小的争执,离动手还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