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球

多年以后，看到大街上卖气球的老人，不论时间如何赶，我都会停下来，买上一个。
　　
　　 （一）
　　 那年，当我见到那个孩子时，他才四岁，长得白白净净，脸上总是挂着天真的笑，成天乐呵呵的，只是跟其他同龄的孩子比起来，显得瘦弱了些。后来，我才知道，他和年迈的爷爷住在一起，关于他的父母，也没多少人知道。
　　 那年，我十岁，跟着父母到处搬家，居无定所的，所以，我总是需要随时准备着适应新的环境。那个暑假，我们又搬家了。
　　
　　 （二）
　　 一排即将拆迁的房子，旁边是另一排房子刚刚拆掉的废墟，砖块和混凝土的断面还是新的。隔着这排废墟，那一边是一个建筑工地，一幢大楼的框架已经出来了。爸爸说我们只在这里住一小段时间，没多久就得搬走了，我说我知道，没关系。
　　 “姐姐……”，一个小脑袋从门外探进来，又怯生生地缩了回去，看来是住这附近的孩子。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说爸爸我想出去玩一会儿，爸爸说好，别走远了。于是我便大跨步的走出门来，趁那小家伙没反应过来便冲到他面前。他微微退了几步，脸上露出几分羞怯，不敢看我。于是我又学着大人的模样问你几岁啦，叫什么名字啊……他见我没有怒意，立刻上前一步说：“我叫小宝，今年四岁了……姐姐，我住这里。”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在我们家隔壁---两家的门只隔了不到两米。
　　 小家伙嘴很甜，“姐姐”长“姐姐”短的，不一会儿我们便混熟了。
　　 “姐姐，你们在这里住多久啊？”
　　 “不知道，但不会很长。”
　　 “哦”，他低下头，像大人一样发出一声叹息，“唉！”
　　 “那姐姐，你教我画画”
　　 “好啊！”
　　 他很认真，也感兴趣，我们就蹲在一片水泥地上，拿着断裂的红砖，尽情地在那块地上涂鸦着。
　　 ……
　　 夕阳西下，我们依旧乐此不疲。
　　 “小宝诶，吃饭喽---”
　　 “来了---”小宝应了一声，“姐姐，我爷爷叫我吃饭呢，回去吧，我跑咯！”
　　 我循声望过去，就在我们新家门的隔壁，不到两米的距离，另一扇门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向我们招手，，他穿一件青蓝色的粗布衣裳---这种衣服我见过，我外公外婆都有---身材尽管有点佝偻，但看得出来，依旧是很高大的。我印象里，站在小宝爷爷身边我得仰头说话。
　　 我跟着小宝一起回去，就在他身后。
　　 “小宝，认识新的小姐姐啦！”小宝爷爷笑着冲我看了一眼，再转向小宝，“别淘气啦！”
　　 “爷爷好！”我大大方方地打招呼。
　　 “哎哎，真乖！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婷婷，刚搬来的。”
　　 “我知道……”他笑呵呵地点头。
　　 “丫头吃饭了，”妈妈叫我。
　　 “好”，我应一声，“那我回去吃饭了！”
　　 “好孩子……去吧！”
　　
　　 （三）
　　 这天我上隔壁玩，小宝把他的全部“家当”都掏了出来，都是些纸片，弹珠，木棒什么的，我尽管陪他玩，但更多的，我一直盯着角落边上，小宝爷爷正在吹气球，用的是吹气管，脚踩的，一点都不费劲。我那是觉得那黄色的圆筒真是神奇，按一按就能吹起一个气球来，然而更神奇的是小宝爷爷，吹好的气球在他手里三两下就能变出一个形状来，数字，花儿，或者是简单的圆---这些，都让我着迷。
　　 “爷爷，送个气球给姐姐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小宝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我窘迫极了，爸妈从从小教我不能乱要别人家的东西。可就在我支支吾吾的时候，小宝爷爷已经拿了一个圆圈形状的气球走到我面前，把线头递给我，“来，婷婷，这个你喜欢吗？”
　　 ……
　　 “拿着吧，爷爷这儿还有很多，拿着吧!”
　　 虽然还是不好意思，但我拿着了。
　　 “小宝啊，这个给你吧！”小宝爷爷拿了一个过来给小宝。
　　 “爷爷我不要，天天都见得到，不要了。”小宝说的听上去挺有道理的。后来我才觉得想不通，四岁的孩子，对什么都是好奇的，怎么会不喜欢气球呢？
　　 “小宝，下午爷爷去卖气球，你在家乖乖的啊！”
　　 “好！”
　　 “爷爷这就去买菜，给你做荷包蛋吧！”
　　 “嗯！”小宝脸上又是惊喜。
　　 那天下午我在小宝家玩了一下午临近晚饭的时候小宝爷爷回来了，还给带了“好吃的”。“是荸荠！”小宝看见那吃的一阵兴奋。
　　 “姐姐你吃啊！”小宝一边小心翼翼地剥着皮，一边不停地催促我。“婷婷你吃啊！”小宝爷爷也说着，拿出一个，小心翼翼地剥着皮---和小宝一样小心认真。
　　 其实我不怎么会吃荸荠，倒不是我不喜欢吃，吃是很好吃，就是皮很难剥，小小的一个还没剥完呢，想吃的劲儿早没了，所以在家里，一般都是妈妈给我削好吃的。也就因为这东西吃起来困难，所以即使它好吃又营养，价格却很便宜，于是妈妈经常给我买，可我却从来没有想小宝和小宝爷爷一样吃地这么开心过。
　　
　　 （四）
　　 一个暑假匆匆过去了，很快我便开学了，小宝也得上幼儿园了。这时期，小宝爷爷每天早上把小宝送到幼儿园，又在每天晚饭前将小宝接回来。于是，每天放学以后，我便坐在门口写作业，总能看到这样的景象：小宝爷爷一手牵着小宝，另一这首拽着没卖完的气球，一脸笑吟吟的，虽然我总觉得他很累；小宝一步走三步跳，大老远冲我喊“姐姐---”。
　　 夕阳透过他们的轮廓照过来，刺得我睁不开眼睛，我抬头眯着眼睛看过去，只依稀能看清楚他们的脸，更吸引我的是他们周身的那一圈金光，随着他们上下抖动的身影不断变换着形状，知道他们走近我眼前。
　　 一天，我照旧坐在门口写着作业，一边在等着小宝和爷爷一块回来，一边等着晚饭。可这天，我作业都快结束了，也不见他们回来，妈妈叫我吃饭，我迅速乘好了饭端来门口吃，然后我一边吃着饭，一边看着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隐入暮霭中，小宝和爷爷还没回来。我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习惯了迎接小宝和小宝爷爷回来，我喜欢上了他们周身的那圈金光，只要看到他们回来，我心里就踏实了，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
　　 可是这一天，我左等右等，知道霓虹升起，薄暮中的最后一丝淡白彻底被夜吞没，我才看见一大一小两个黑影慢慢走近。这时候的他们是全黑的，我只能看清楚轮廓，但与往常不同的是，小宝爷爷的头顶有一片“黑云”，没牵小宝的另一只手上没有气球了。
　　 当他们走近了，我看清楚了，那是一束吹好了的气球，直直地“漂浮”在空中，我连忙问：小宝怎么才回来啊！？
　　 “姐姐，爷爷带我去了批发市场，买了更好的气球……”
　　 “婷婷吃了吗？”小宝爷爷问我，依旧是笑吟吟的，只是那笑容依旧掩饰不了他那份疲倦，“我今天进了一种更好的气球，能漂着呢，你看看。”
　　 我重新打量那团“黑云”，那是一簇彩色的气球，上面还有各种不同的图案，孙悟空，蜘蛛侠，还有其他一些卡通人物，一些花花草草，但这些都没什么，最让我惊奇的是它们居然“浮”在空中，后来，活了很久我才知道，那个叫“氢气球。”
　　 “婷婷喜欢吗？送你一个啊！”小宝爷爷说着就要接一个给我。
　　 “哎呦小宝爷爷，这怎么好意思，”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妈妈就从身后走出来，“上次您送的她就没玩多久，还是别浪费在她身上啦！”妈妈说着朝我看了看。
　　 “是啊，爷爷不用了……”我说，“谢谢您！”
　　 “哦，呵呵……唉……”小宝爷爷憨憨地笑着，将气球绕了回去，有些窘迫。
　　 “小宝爷爷你们吃了饭吗？要不上我们家吃点……”妈妈说。
　　 “不啦，我们已经吃过啦！”小宝爷爷说，“在批发市场吃的”。
　　 “姐姐，我们今天叫‘下馆子’呢！”小宝笑着说。他那带笑的声音里总是透着一种满足，但这一点，也是在经年之后，我回望这段与他们相处的日子的时候，我才意识到的。
　　 “姐姐，爷爷进的新气球，好看吗？老板说可以卖好多呢！”
　　 “好看啊！……是吗！真好！”我说。
　　
　　 （五）
　　 隔壁小宝家挺困难的吧，妈妈说。
　　 可不是吗，就祖孙两个，年轻人都不知道去哪儿了，爸爸叹了口气。
　　 那可不能让婷婷给人家添麻烦了。
　　 ……
　　 其实，即便爸妈的对话我没有听见，已经上四年级的我也早已明白了小宝家的情况了，虽然我始终不知道小宝爸爸妈妈在哪儿，我只知道，他们活的很开心，这就够了。
　　 只是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隐藏在表面以下的，我看不到不代表没有，当我将表层上的东西掀开时，下面的事实，不只是惊讶和困惑，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辛酸和心痛。
　　
　　 （六）
　　 自打第一次见面，我都没有问过小宝爸妈的事，可有一天，他却突然对我说：
　　 “姐姐，你的爸爸妈妈真好！”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的爸爸妈妈真好……”他压低了声音，可这回我听明白了。“不过，我有爷爷，我爷爷也很好！”他抬起头，笑眯眯地“姐姐你说是不是啊！”
　　 “是啊！爷爷总给你买好吃的吧！”我很困难地挤出这句话来。
　　 ……
　　 “姐姐，你看爷爷新买的气球，漂亮吧！”小宝无限的一地说。
　　 “嗯，很漂亮！”我一边应着，不经意间瞥见小宝的侧脸---那是一张渴望的脸，眼神里满是对那些气球的渴望，他看得入神，全然不知道我已经盯了他很久了。
　　 我注意到，他看那些气球的眼神就像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刚出世的孩子一样，充满了欣喜和怜爱。我明白过来，小宝是喜欢气球的！
　　 再此之前我不明白为何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会不喜欢气球这类的东西，现在我明白了，他只是太懂事！
　　
　　 （七）
　　 吃过午饭，我便匆匆赶去学校，这是我的习惯。
　　 这天风很大，秋的凉意已渐渐取代了夏的暑气，并且愈来愈有席卷天地之势。我裹着衣襟，步伐很快，只想快点到学校，可就在上学必经的一个街角，我停了下来。
　　 一个佝偻的老人站在街角的马路对面，手上紧紧抓着一束气球---那些气球“浮”在空中，随着秋风的吹撼不安分地摆动着。老人不断向路人兜售手里的气球，但过往的行人都行色匆匆，根本不会停下来哪怕是看一眼。劲风的吹拂下，老人的眼睛眯着，一只手不时地揉揉眼睛，另一只手依旧紧紧地抓着那束牵着气球的线头。青蓝色的粗布衣裳，身后是同样青蓝色的店面背景，老人就像是嵌在背景上一样，一步一动都非常地机械，头顶上花花绿绿的气球依旧在不停地摇摆着，行人依旧行色匆匆。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的气球一个也没有卖出去，我也一直立在马路这边，盯着他笨拙的行动失望的眼神。
　　 忽然，一阵猛烈的风吹过来，我下意识地眯住了眼睛，风沙弥漫里，我却清楚地看到，老人紧紧握住线头的手，松开了！老人本想用手臂挡住眼睛，却一不小心松开了手！
　　 于是，那些原本就不安分的气球这下便脱离了束缚，肆无忌惮地随着风，飘远，上升……
　　 老人举着双手想要抓住那些气球，起初还跑了几步，可熙熙攘攘的人群挡住了老人的去路，老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气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缠绕在了电线上---依旧是不安分地摆着。
　　 老人仰着头，半张着嘴，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些气球，双手始终向上举着，并作出抓取的手势---就这么站着，看着，活像一尊青蓝色的雕塑。当他得知他再也那不会那些气球时，他收回了双手，重重地往大腿上一拍，这一拍，他整个身体也随之一震，差点跌倒了。我依稀听见他的喃喃自语，一个都没有了，一个都没有了……这话像是在告诉自己，又像是说给别人听的。
　　 这是风小了，老人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气球，竟嘤嘤地哭了，像个没得糖吃的孩子，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张着嘴又说了什么，眼睛里又流下泪来……
　　 后来，后来我不知道还发生了什么，因为我早已逃跑了，我害怕看见小宝爷爷更多的眼泪和落魄，我怕再待下去，我会忘掉小宝爷爷的笑容忽然快乐！
　　 我记得，那天我边跑边哭，一路到学校后，早已泣不成声，我整理了自己一番后才敢走进教室。后来，一个下午的课，我都心不在焉，脑袋里满是气球，风沙和小宝爷爷的泪水，以及他那雕塑似的身态，我一次又一次地想摆脱这些，可我越想忘记，就越是忘不了，这些记忆，没曾想，竟伴随了我这么多年，直到现在，依旧是那么清晰，历历在目。
　　
　　 （八）
　　 终于有一天，我们家迎来了再次搬家的日子---这排老房子终究是要拆了啊！
　　 临走之前，小宝来我这里了，那是一个周末。
　　 “姐姐，你就搬走了……”小宝很舍不得我。
　　 “是啊！”我很难过。
　　 “婷婷啊！有时间来玩啊！”小宝爷爷憨憨地笑着。
　　 “哦，好啊！”我答地很简单，可我不敢抬头看小宝爷爷一眼。
　　 其实我知道，我不可能再来这里玩了，因为很快，他们也要搬走了---这房子很快就能要拆了。
　　 于是，我央求爸爸给我买了好多气球，从小宝爷爷那里。起初小宝爷爷说就送给孩子吧，爸妈执意不肯，他也就不多说什么了。我拿出一个气球，送给了小宝。
　　 后来，我们一家人坐上租来的电动三轮车，离开了这排矮房子。离开的时候，我手里紧紧抓着一束气球，看着小宝和小宝爷爷的身影越变越小，越变越模糊。此时，在小宝和小宝爷爷的眼里，我们是不是也披着一身的金光呢！
　　 一定会的，我想！
　　
　　 （九）
　　 多年以后的今天，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还喜欢玩气球的小女孩了，但每每遇见有老人卖气球的，我都会买上一个。
　　 我非常感谢小宝和小宝爷爷，说不上来为什么谢，但从那以后，我的抱怨明显少了，至少我不会再因为频频搬家而闹小脾气了。
　　 像他们一样，为了彼此而快乐：小宝喜欢气球却从不闹，即使再渴望也绝不闹；小宝爷爷的日子无疑是过得艰难的，可他却从未在小宝面前表现过难过和悲伤，总是一脸慈祥。我永远忘不了，小宝笑声中那毫无保留的满足感。
　　 比起他们来，我无疑是幸运的。所以，他们尚且能过得满足，我又有什么理由抱怨呢？
　　
　　 我一直说不上来为什么要买气球，可后来我逐渐明白，这是一个幸运的人对需要支持的人的微薄帮助和对生活的点滴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