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狗

摘要：　高昌蹲下身，看着眼角粘满泪液的二黄，在头顶上慢慢捋着它的细毛，狗就扭头摆尾起来。高昌怜悯地说，二黄，你怎么了？你的嗓子怎么不好啊？怎么就不会说话了呢？ 一
　　 不知道抽的哪门子筋，都要到谷雨了，还飘落起了雪花。小文来到玉翠院里时，跟玉翠说的话，玉翠男人高昌都听见了。
　　 这时候，小黄狗摇头摆尾地跑过来，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梅花印，有的踩在小文和玉翠的脚窝里。小文到门口的雨搭下面，那里能避住雪花，他先是甩甩二棉皮鞋上的雪，玉翠已经甩了鞋到屋，高昌看到了也没有出来。玉翠就喊小文进屋，小文摇摇头上的雪，猫腰抱起小狗。小文是冲着小狗来的，玉翠知道，就扯了一把高昌，去，帮助抱着小狗，小文拿了眼药水，快给上一上。
　　 高昌好多年来都有个睡午觉的习惯，今年玉翠就要把他的习惯纠正了，却怎么也纠正不了。那天午后，被走到门外的玉翠高声喊醒。原因是，在暖暖的春阳的照射下，小狗在玉翠的脚边，根本就睁不开眼睛看自己了。这哪是那么欢腾的小二黄狗呢？这个二黄狗可是原来的小旺旺留下的唯一的一条根啊。家里就这么一条狗，原来它妈妈在世时，二黄出了满月就送给小文了，小文家有大黑狗，就给它起名二黄，二黄对小文家有感情，狗也认得家，对自己的出生地自然也有感情。玉翠低头看看二黄，心说，你还大眼皮一抹搭不看我，你是狗眼看人低啊。想踢二黄一脚，怎奈二黄就是懒得睁眼，那么眯着。这不由不使玉翠弯下身，用手托起二黄的下巴，仔细打量一下狗眼。二黄还是眯着，不去看她，趴在地上，后面的尾巴和屁股摇着。怎么回事？记得二黄的妈妈就是自己照料不周，和高昌争吵时，抬脚就踢，动手就打，指桑骂槐的说他挣不来大钱，狗就得病了，就死在外边。除非是圈养的狗，不是圈养的狗都会死在外面的。狗和人的习性差不多，爱护家庭的同时，也不想给家庭增加麻烦和负担。于是，狗在知道死时，就忍不住剧痛，跑得远远的，钻到哪片树林，或哪家的柴草跺里。时日不多，小文的老婆在拿柴时，发现了死狗，两家关系很好，就问玉翠，玉翠看到了十几年的狗，才黯然伤心。高昌看到死狗，就赞叹起了自己，自己还不如一条狗啊。狗在这个家呆了十几年了，不用考虑怎么挣钱，只有自己给它一口食，就剩下睡觉了。高昌也从事着一种买卖，和狗的年龄相仿了。不过，被玉翠骂的，和人家攀比着，盲目地养鸡，养猪，始终没有长久。就像冬天里的狗，在你面前摇头摆尾后，身子就哆嗦着，那种阵痛感令人担忧，怎么能总换行业呢？看到人家这个挣钱了，就去干这个，看见人家那个挣钱了，就去干那个，可总是不赶趟。
　　 高昌午后刚刚躺下，玉翠就喊他快快的，去给二黄看眼睛，二黄的眼睛睁不开，像个老外，眼仁是蓝色的，外面都是火红的圆圈。玉翠一边喊高昌，一边仔细看着二黄的眼睛，二黄不是“箍眼”。记得和高昌养鸭子、养猪那年，猪和鸭子都爱起箍眼。箍眼是包住眼球的一层皮，厚厚的。只要一个人在一旁帮忙，一根针上仞一条线，用针狠劲地扎进去，不狠劲不行的，那个箍眼的皮特别坚韧，就像高昌的脑瓜子一样顽固不化，当时玉翠就是这样说高昌的，高昌满以为养殖能挣钱，就乐了一下，没吱声。她把高昌怀里抱着的鸭子眼睛的箍眼扎进去，用手拎起来，找剪子就是一剪子，孜啦——鸭眼那里就流出鲜血来。很快，玉翠手忙脚乱地捏一把盐抹在那里。猪长箍眼就费事了，赶上在矿里下井挣钱的大款小文在家，就喊他，他不在家就喊在城里做买卖买完东西回来的马太帮助一齐抓猪，摁住猪，猪就像挨刀子一样，吱吱吱吱……叫。高昌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这几个邻居，因为玉翠一见到他们就数落高昌。说家里前年养鸡赔了钱，今年养猪再挣不回钱，我就不和高昌过了。马太把剪完箍眼的猪放开时，打吧打吧手说，玉翠啊，你不和高昌过正好，我给你介绍城里的。去你的吧。玉翠拍了马太的后背一下。开玩笑呢。马太说，谁能比得起我高昌哥哥啊，不受累，又挣钱。小文也说是啊，下井是挣钱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这个苦，我哥哥能受得了吗？马太说，现在的木瓦匠最来钱，哪年都挣个四五万的，国家对农民工的政策好，可是我们谁会啊？没念哪家书不识哪家字，我们还是没入对行。唉，玉翠说，马太行啊，在城里批发蔬菜，当天打来回，钱就到手了。就是一出一进。我们高昌连你这个蔬菜买卖都干不了，就是一根筋。小文说，嫂子你也不能这么说，今天干这个，明天干那个，是白白耗费资金，我哥哥就干老本行，挺好的。玉翠看了看高昌说，好什么啊，天天收这么一堆破烂，太脏了。你们看看，他敢出去见人吗？
　　
　　 二
　　 高昌看完二黄的眼睛，不耐烦地说，找大夫也是白扯，狗是得了眼疾了。就像你那天的眼疾一样。玉翠那天眼睛上长了一个小痘痘，在农村那叫“针眼儿”。那个小痘痘不疼就是痒，玉翠总是用手背去揉。最后，高昌笑着说，用针挑挑就好了。玉翠看见高昌坏笑，就骂高昌，你当我是猪啊，拿我眼睛当箍眼绞啊。那你说怎么办？我的眼睛是上火了，你去买点消炎药吧。还是高昌忙不迭地跑去找来村里的大夫，拿了阿莫西林等消炎药给玉翠吃，吃了几天终于吃好的。这会，高昌没起来，玉翠知道高昌上午拉废水泥袋卖了今天挣了钱了，挣了钱就让他消停一会吧，下午还要开那个破三轮出车。要是没挣钱，早揪着他的耳朵让他给狗看病去了。叫了一声二黄，二黄倒是比高昌听话，不用叫二黄，二黄也会摇头摆尾地在玉翠后面跟着。虽然，现在眼睛不好使，但二黄跟惯了主人，玉翠只轻轻一声，二黄就随她去了。这让玉翠想起了高昌，高昌这些年也听话的，收了一辈子的水泥袋子，城里的大楼一片片的崛起，自己哪有一席之地？自己不还是在乡下住狗窝？她把狗领到卫生室外，对村里的大夫喊了声，让他给看看。大夫不是兽医，只得给玉翠拿了阿莫西林。玉翠说，狗的眼睛通红通红的，是红眼病。和我上次得的病不一样啊，怎么也是这些药？给狗打针不行吗？大夫笑了，打针？还挂点滴呢？要不要做试敏……平时他们就闹：你拿它当人啊。要挂滴流，你得去大城市，咱们这里没有宠物医院……玉翠手里拿着药盒看了看，这个怎么给狗吃啊？大夫说，狗喜欢吃香肠，你买一根，把药塞进去，喂它吧。玉翠有些抱怨，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香肠啊，我还愿意吃呢。
　　 这个死鬼，就是睡。此时，高昌睡得满头大汗，长拖拖躺在那里，很像一根大香肠。玉翠把药放下，想推推高昌，心想，算了，就兀自推门，去村子里头的商店买香肠。一根香肠要好几块，好几块就是一百多个水泥袋子，高昌要顶着浓烟猫腰起来，猫腰起来地拾掇五十多个来回。这时候，玉翠拿钱的手是颤抖的，拿两根六号肠的手也是颤抖的。自己得了眼疾那时，馋这口都没舍得花钱。这狗比人都重要了。本来玉翠想买一根了，但大夫说狗是青光眼，药得吃一段时间，一根香肠不够。二黄又跟着玉翠去了，玉翠怎么也想不明白，它是怎么看见道路的，看来，二黄的眼睛还是能看见道路。玉翠故意找些不好走的地方走，二黄却不跟着她，走了直道。玉翠喊了一声，二黄还是跑到她身边。玉翠气的骂，这个狗东西，不听主人的话，长能耐了。
　　 玉翠回来就给狗喂药，高昌也换了脏衣服准备去收废水泥袋子。过了正午的太阳还很毒，刺得高昌睁不开带有眼屎的眼。高昌打着哈欠，揉揉眼问，二黄怎么了？玉翠因为高昌没动弹，老不情愿了，你没听我喊你啊，眼睛被什么东西蒙上了吧。玉翠把香肠揪了一块，塞进阿莫西林，就扔到狗的嘴巴边。二黄眼睛的确不好使，来回地找。高昌在破车旁一看，不由得一阵心酸，这个二黄怎么这么像自己呢，在盲目地寻找食物，没有一点目标。二黄把嘴巴在地上突突突，突突突地挪蹭，终于找到了，咬进嘴里。那香肠在嘴里嚼了又嚼，之后，愣是把阿莫西林吐了出来，把香肠咽进喉咙。接着，嘴巴又朝地突突突……突突突……地嗅着。
　　 高昌一看这狗比我强多了，有人管它食物不说，还知道吃好的，吐坏的。高昌张大嘴巴，傻站在那。玉翠大吼一声，才把高昌喊醒。你怎么啊，和狗一样，奸懒馋滑的，过来帮我啊。把狗嘴扒开，往里塞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但狗嘴里流的白白的唾液，倒很像象牙。第二天，玉翠想了想说，把狗栓起来吧，你看看那红色的狗眼儿，别把全村的狗都传上啊！
　　 之后，这条狗夜间再也不叫了。高昌怎么也弄不明白，狗还哑巴啊！他偷偷地找了一根棍子，使劲抽它一下，它一个高跳起来，跑了，没叫出声来。看来，狗真是哑巴了？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怎么也想不到，三十年不见的同学是从哪里寻到他的手机号的？
　　 他揣着兔子一样蹦跳的心参加了一次聚会，是个同学会。大家举杯介绍自己的成绩，高昌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他只说，我收破烂。再不言语。他感觉自己很没面子，这里哪有他说话的地方？
　　 有个同学推推他，你怎么不说话？
　　 他没经历过这样的聚会，也不会敬酒，迟钝着，我，我说什么呢？他感觉他矮人家一头！
　　 高昌慌忙吃了口饭，也不知道怎么个AA制，没等大家去K歌，就去前台扔下一百元钱，跑出酒楼。
　　
　　 三
　　 这里的夏季风，照样刮得异常。刮得院外绿油油的杨树像穿着军装的小士兵一样弯腰做操，还刮得窗户吱吱吱吱怪响。窗户是一大早玉翠起来用风钩别上的，声音不是那么大。可恨的是，玉翠中午出去打麻将前，踏出大门就没关大铁门，也没用顶门杠顶住。这一声“咣当”一下子把高昌喊醒了。
　　 他浑身是汗，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淌在造革席子上。
　　 农村这个季节，耪完了、耘完了一遍地似乎是闲下来了，玉翠中午也不睡觉，手机的歌曲一响，就去了麻将场。她从来不玩大的，输了钱她疼得慌。高昌挣钱不易。高昌睁开惺忪的双眼，一看石英钟才一点半，骂了句脏话。是骂老婆的，走也不插上大门。他打了个哈欠坐在炕沿上，觉得浑身散了架子一样疼。
　　 高昌走出屋，风中夹杂着太阳光的燥热打在他光光的脊梁上，他竟然打了个冷战，汗水顺着后背淌到腰际，他背过手抿了抿，看到被来回咣当的两扇大铁门上的门神，那个秦琼正朝他瞪眼呢。唉，他叹了口气，秦琼卖马，我这是在走背累呢？一道亮丽的阳光像利剑一样钻出云缝，照着他的脑门，他想起当年为什么不把握好机会，当教师，虽然是民办的挣不了多少，后来人家不都经过考核转正了吗？自己鼠目寸光，就看着眼前手指肚那嘎达地，非得骑着自行车去卖雪糕。他想起这些，倒不好意思地看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细嫩小手，可这握粉笔的手怎么就偏偏受累卖雪糕呢？卖雪糕是图了一时之快，最可恨的是，随着时代的变化，家家都有了冰箱再没人买雪糕了。高昌关了门回来，就是十分烦躁，秃头顶都冒汗了，向刚刚喝了一大瓢凉水。他没有喝凉水，倒是想起径直走到冰箱前，拉开冰箱的门，一股白色的凉气扑胸而来，他迅速地拿出一棵蒙牛“小布丁”雪糕，急急地把冰箱门关上。
　　 他一边撕扒着那棵“小布丁”一边往炕沿上蹭，他把雪糕横在嘴唇边沐拉时，就已经斜躺在炕沿边上了。天的确是热得很，在他行动中，雪糕迅速融化，白色的牛奶组合，就像组合乐队的音乐一样，咚咚咚得得得地溜达到炕上，闪着锃亮的光。他只顾沐拉雪糕，他不会瞅胸脯下。他好乏累。他把沐拉光的雪糕棍用舌尖舔干净了，扔地下了，也没觉得解渴。他打了个哈欠，好想再睡一会。这样闲着的时候，在这样一个火热的夏天，高昌还是少数。二十年来，每次干完一阵活，都累得直不起腰。时间一长，他变成了罗锅。想起干这些，还真不如卖雪糕呢。
　　
　　 四
　　 头起，那台破自行车给他出了很大力。他用自行车从城里往回带，二十里的土路弄得他脏兮兮的，他把收获来的废品推销给了一个包装厂，厂里再拿回去加工，再废物利用。可是，厂里没钱支付给他，他又没有本钱，只有用厂里的货物兑换，换了钱再去收购。他不会捆绑那些不老实的废品，他骑车走着时，突然自行车就往公路中心而去，原来是车子后边的东西像一个人拉他一把，把他别到中央的。后面一辆车正好刮在他的破烂上，人倒是没什么事，把人家的车弄脏了。车上下来一个小伙子，上去就给了高昌一拳，嚷道：你怎么骑车呢？瞎眼啊！啊？
　　 高昌没顾得扶倒下的自行车，赶紧低三下四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捂着胸口，胸口好痛。很快，围上了一帮城里人，都吼，让高昌修车。高昌摩挲一脸窘相，不吱声，他哪有钱赔人家那么贵的车啊。他显得很猥琐，低着头像个受了委屈犯了错误的小学生。大家都很无奈，晃动着头对车主说，算了，把奥迪开到洗车场，让他出钱洗车去吧。车主听到大家给找台阶，总僵持也不是办法，就把高昌一拉，把你的破车推一边，跟我去洗车？
　　 洗车？得多少钱啊？要不，老板你看看，开车到我们村子，我找水泵给你刺刺吧。
　　 什么啊？你不愿意是吗？给我十块钱洗车费，修车的钱就免了。
　　 高昌那天才挣十块钱，但挣的钱还没到手，也只有窝窝囊囊地干巴巴掏给了人家十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