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 ——致我们终将遗忘的时光
作者: 庄明
时间: 2013-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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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颠倒是一个人的名字,我承认,这个名字有点怪,怎么看也不像一个人的名字。的确,他并不叫颠倒,这个名字,根本不是他爹给他起的,而是别人送给他的外号
摘要:颠倒是一个人的名字,我承认,这个名字有点怪,怎么看也不像一个人的名字。的确,他并不叫颠倒,这个名字,根本不是他爹给他起的,而是别人送给他的外号。可是,这个外号,却是他拥有的众多称呼中最好听的一个,不管你承认与否,反正,我就这么认为。
【序言】
颠倒是一个人的名字,我承认,这个名字有点怪,怎么看也不像一个人的名字。的确,他并不叫颠倒,这个名字,根本不是他爹给他起的,而是别人送给他的外号。可是,这个外号,却是他拥有的众多称呼中最好听的一个,不管你承认与否,反正,我就这么认为。
我是谁?我就是那个与颠倒一起长大的建国。你先别问,我是哪一个建国。我当然知道,在我们那个年纪,叫建国的人实在太多了,随手一抓,就是一大把。为了不引起混淆,我有必要澄清一下,我叫王建国,在我们小王庄,谁都知道,只有我这个建国,和颠倒玩得最好。先别问为啥,因为这个话题,说起来有点长,如果你想了解我,就先耐着性子,听听颠倒的故事。当然,在这里面,也有我的故事,以及别人的故事。
这个颠倒,是我儿时的伙伴,我们一起长大,一起见证了一个特殊年代的浪漫与困惑。可是,在五年前,他撇下我,独自走了,去另一个世界追逐梦想。他赤条条地来到这个世界,赤条条地离开。临走,还别出心裁地脱光衣服,自沉于一口废弃的古井,给我们小王庄,留下了一个未解之谜。这个谜,除了我,无人能懂。你说,这个颠倒,都到了什么时候了,还在考验我们小王庄人的智商。
五年后,我才开始相信,颠倒是真的死了。前一段时间,他托梦给我,说他在井里感觉很好,不打算回来了。我一惊,捣着他的鼻子说,颠倒,你这个混蛋,还不快点回来,我还等着看你新写的故事呢。他哈哈一笑,说,建国,别提那些破事了,若不是为了它,我还不急着走呢,你要是有闲暇,就写写我们的故事吧,在我看来,那就是最好的故事了。
哈,我和颠倒的故事,难道真如他说,是一个最好的故事?
那么,就听我慢慢地开讲吧,不过,我可是有点懒,有些闹不明白的细节,我也懒得去考证它。故事嘛,就是那么一回事,看过了,别当真,权当解闷就是了。
好吧,闲话少说,咱书归正传。
1
颠倒出生那天,他爹正在人民公社跳舞。为了叙述的方便,以后的颠倒爹就简称为爹,颠倒娘也就简称为娘。爹跳的不是交谊舞,不是摇摆舞,而是那个年代每个人都要跳,都会跳的忠字舞。那时的爹,还很年轻,长得俊朗挺拔,符合那个时代的审美标准。
国字脸的爹一直跳的是领舞,尽管经常填不饱肚子,却并不影响爹跳舞的热情。他把对人民领袖的满腔热爱,都倾注在狂歌劲舞上。跳舞时的爹,忘不了用他嘹亮的歌喉,唱着不朽的东方红。
当然,爹也经常跳得腿抽筋,抽筋时的爹并不感觉到饿。他喜欢蹲在地上啪嗒啪嗒地抽烟,仿佛抽上一口烟,立即就注入了无穷的力量,很快又可以载歌载舞了。伟大领袖都抽烟,爹当然也要紧跟。
爹那个特大号的旱烟杆连同绣像的烟袋,永远挂在腰带的左边,以备随时的紧跟。烟袋上的绣像出自娘的巧手,娘的巧手,绣出的当然是红彤彤的太阳升。遗憾的是爹的腰带,多少显得寒酸。
爹的腰带,是一根草绳,在那个特别寒冷的冬天,爹唯一的棉袄外面,总是围着一根草绳。别小看了那一根草绳,扎上草绳的爹,看起来干练而英俊。爹和娘一样,也有一双巧手,他能把草绳编成各种的花样,这样好看而实用的腰带与娘的绣像相比,丝毫也不逊色。
在那个年月,男人们的腰上都要围上一根草绳,但与爹的腰带相比,都显得丑陋不堪。做领舞的爹,就是系上一根草绳,也是斗志昂扬,气度不凡。
那天,公社正在举行忠字舞比赛,国字脸的爹自然是赛场的焦点。赛场就设在人们公社的大街上,说是大街,其实并不大,但总比生产队里的麦场大,最起码也长得多。
大街上,人山人海,锣鼓喧天。爹在猛抽了一袋烟后,重新起劲舞动腰肢。他的汗水,早已浸湿了棉袄的里层,要不是里面没穿内衣,亢奋中的爹真想把棉袄脱掉,甩开膀子狂舞一番。
爹正高兴着,忽然有人狠拍他的肩膀。爹回头一看,是一个庄的社员王大根,爹所在的庄叫王庄,王庄是个小庄,却因为出了爹这个领舞而名声在外。
王大根是爹的近邻,不出五服的兄弟。爹一见王大根,就没好气。这个长相猥琐的光棍汉,秃头小眼,弯腰驼背,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但是,这个人见人嫌的王大根,却偏偏喜欢往爹的跟前凑。王大根也爱抽烟,却没有旱烟袋。没有旱烟袋的王大根,烟瘾上来的时候,就找爹蹭烟抽。通常的情景是这样的,王大根嘴角流着涎水,嘿嘿地傻笑着,艰难地拐着一双罗圈腿,蹭到爹的面前,眼巴巴地望着爹的旱烟袋。
爹赶他,他不走;爹骂他,他不还口;爹恼了,踢他一脚,他打了个趔趄,重新站稳。对于王大根这个人,即使是身为舞林高手的爹,也毫无办法。无奈之下,爹只好闭上眼,把他的旱烟袋甩给他。别看王大根连路都走不稳,接起旱烟袋来,却如猴子一样敏捷。
王大根抽烟,可不是为了紧跟,他那个形象,根本不配。就是他想紧跟,连爹也不会答应。最让爹可恼的是,王大根抽完了也不知道把旱烟嘴用手抹一下,烟嘴上到处都是他的涎水。
每当这个时候,爹都要把烟嘴在自己的腋窝里狠狠地捋几下。穿衣服的时候,捋在衣服上,没穿衣服的时候,捋在腋毛上,反正不能把王大根的涎水带到自己的嘴上。不这样处理一下,那不等于和王大根亲嘴吗?爹是什么样的人,他王大根是什么样的人,跟王大根这样的人亲嘴,呸!
这会儿,舞得正兴奋的爹看见王大根,就好像见了茅坑里的蛆,别提有多恶心了。这个没眼色的王大根,不是找抽吗?爹抬起了巴掌,刚要扇过去,考虑了一下自己的形象,就停在了半空。
王大根瞪着一双斗鸡眼,直愣愣地望着爹。他嘴巴大张,呼呼喘着气。那口角的涎水,蜿蜒流淌着,已经滑落到黑黢黢的脖子上,冲刷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白线。
爹的大眼,瞪着王大根的小眼,俩人宛如对峙在赛场上的斗鸡。爹的头上冒着热气,王大根的头上也冒着热气。爹的热气是跳舞跳出来的,是表忠心的热气;王大根的秃头上也配冒热气,呸!
爹看见王大根,不想说话,王大根看着爹,想说话却说不出话。
王大根不是哑巴,但有点结巴。平时还好,一遇到关紧的事,就说不出话。僵持了一会儿,爹憋不住了,说:“王大根,有屁快放!”这不是爹一贯的语气。爹识字不多,却也是高小毕业,再加上经常领舞的缘故,常要做出斯文的样子。
嗫喏了半天,王大根终于蹦出了要说的话:“俊,俊宝,哥!嫂,嫂子要生,生,生不出来……”
对了,爹叫俊宝,爹不叫俊宝谁配得上叫俊宝。但是爹却不喜欢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太不进步了,这都是死去的老爷子的错,叫什么不好,偏偏叫什么俊宝?叫向上也好,叫进步也好啊,要不是老爷子早死了,非让他改个名字不可。
不喜欢俊宝这个名字的爹,最不喜欢的就是谁叫他俊宝了。这个王大根,在比赛的关键时刻,喊他俊宝,不是找抽吗?
爹的巴掌到底还是落在了王大根的脸上,可惜打得靠下了一点,糊了爹一手涎水。爹甩了甩,没有甩掉。往身上蹭了蹭,正好又蹭到了红彤彤的烟袋上。爹那个火呀,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于是,冲王大根喊道:“王大根!你个丧门星,你个扫把星,你个王八蛋,不就是生娃子吗,我当啥关紧事,等比赛完了再说。快滚!滚远点!”
怒火满腔的爹顾不了斯文扫地了,生娃子的事,算多大的屁事啊,有跳舞重要?有表忠心重要?
王大根用手捂着脸,快要哭了。爹的巴掌太有力量了,扇得王大根眼冒金星。等他睁开眼,爹已经跳着欢快的舞步,走远了。
那时的爹,当然不会在乎生娃子的事情。他已经有了三个娃子了,生娃子有什么稀罕的?老大是男娃,叫爱国;老二还是男娃,叫爱民;老三是女娃,叫爱莲。三个娃子在家张嘴等着吃饭,烦着呢。爹这段自己都吃不饱了,还生什么娃子,这不添乱吗?吃不饱的爹连跳舞都快没有力气了,还怎么表忠心?
可是,能管住娃子哭闹的爹,却管不住媳妇的肚子,这不,媳妇的肚子说大就大了,说生就要生,而且,还是在这比赛的节骨眼上,你说爹烦不烦?
王大根挨了一巴掌后,不再找爹。这个浓眉大眼的俊宝哥,真不是个东西,媳妇生不出来,都快要死了,他还不当回事。别看王大根人长得不咋样,心眼还不错,只见他甩开一对罗圈腿,皮球一样,咕噜咕噜往王庄滚。
2
公社离王庄有二十六里地,王大根尽管没命地滚,不停地滚,但等到他滚回王庄时,天已经擦黑了。
还好,气喘吁吁的王大根滚到村外时,老远就听到了颠倒嘹亮的哭声。听到哭声的王大根,一下子就瘫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颠倒出生那天,正是冬至,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也许他有些怕冷,不肯离开娘的肚子。他先用一只粉红的小脚,试探着伸出来一点,马上又缩回去;接着伸出另一只小脚,继续试探外面的温度。接生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调皮的娃子,急得满头大汗。
从早上到中午,中午又到傍晚,颠倒一直玩着这样的游戏。娘早就累得虚脱了,没有了一点喊叫的力气。接生婆也累得要死,快要放弃了,颠倒却玩够了,双脚并拢,玩魔术一般,哧溜一下从娘的肚子里滑了出来,千辛万苦的娘总算捡了一条命。
来到人世的颠倒,立马冻得浑身青紫,也许他感到了后悔,所以拼命地大哭。嘹亮的嗓音,赛过了爹昂扬的歌喉。
第一个见到颠倒的男人是王大根,而不是爹。
颠倒落地那会儿,爹刚忙完了比赛,正准备往家赶。那天的爹非常兴奋,他所代表的生产队取得了比赛的最终胜利,取得胜利后的爹意犹未尽,琢磨着还要搞个什么节目,庆祝一下。于是,爹提议让所有参赛的爷们一路唱着歌儿回家。
爹是领舞,自然也是领唱。这时爹的嗓音,尽管有些嘶哑,却并不妨碍他满腔热情的喷发。那天的爹,就像凯旋的英雄一样,被大伙儿簇拥着,带领浩浩荡荡的队伍往家赶。出了公社所在的小镇,天就黑了,乡村的夜晚一片静寂。然而,他们用浑厚的歌声,打破了苍凉大地的沉默。
那晚,天上没有苍白的月亮,地上没有惊恐的走兽。那个漆黑的夜晚,属于爹,属于那个善舞的爹。可是,爹却没有料到,那天,也是他一生中最后的辉煌。
天,完全黑了下来。于是,队伍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火把。熊熊燃烧的火把,映红了爹俊朗的面庞,有一种虚幻的苍白。唱着唱着,爹突然脚脖子一歪,瘫软在地上。最后,在赛场上叱咤风云的爹,是被大伙儿抬回来的。
其实,爹并没有昏迷,他只是虚脱了。至于虚脱的原因,爹自个心里最清楚。他的虚脱,并非因为劳累,而仅仅是因为饿。
五更起来的爹,只吃了昨晚特意藏下的五个凉红薯,就急忙往生产队里集合,准备去公社参加比赛。经过一天紧张的劲歌热舞,那五个红薯全化作无穷的力量了,甚至连一点大便都没舍得留下。虚脱后的爹也想抽袋烟,再紧跟一下,可是这时的他,却拔不出来烟袋。
虚脱后的爹只好闭上眼,假装昏迷了过去。他是凯旋的英雄嘛,叫大伙抬一回也无可厚非。闭着眼的爹还在回想比赛的盛况,要是每天都有这样的比赛该多好啊。想着想着,爹就有些魂不守舍了。只感觉回家的路是那么漫长,无休无止。
当爹被抬到家的时候,连饿带冻,差不多要奄奄一息了。但是,即将魂游太虚的爹,刚被抬到屋里,还是立即感到了一种温暖。但是,这温暖却不是来自家庭,而是来自一笼火。这及时的一笼火是王大根生的,王大根生火的目的不是为了爹,而是为了颠倒。
那晚,当王大根滚到俊宝家时,颠倒快要冻死了。颠倒娘看着身边哭叫不止的娃子,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忙了一天的接生婆,累得鼻塌嘴歪,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那晚的王大根,绝对是及时雨宋公明再生。
那天,王庄的男人倾巢出动,长得体面的都去公社参加比赛了,稍微差点的也去看比赛了,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当拉拉队了。只有王大根这个长相猥琐的男人,被排除在集体之外,正好充当颠倒的守护神。
王大根看着冻得青紫的颠倒,怜悯之心顿生,还忘不了挤出来几滴眼泪。但环顾空空的屋子,连个生火的好柴火都找不到,净是些烂树叶子,烤起火来,熏死人不说,还没有多少热量。
别看王大根嘴有点笨,脑瓜子却很好使。只见他把对眼对了那么几次,主意就来了。男人们不都去公社了吗?生产队的牛棚里有的是柴火,去拿一些干透的红薯杆来烤火,该有什么错?王大根想起来就立马行动,都什么时候了,颠倒的小命要紧!
熊熊的火生起来了,得救的却不是一个颠倒,同时得救的还有颠倒那个善舞的爹。
不过,那天的颠倒还不叫颠倒,那天的颠倒还没有名字。一个月后,等爹的身体复原了,等爹的火气全消了,颠倒才有了名字。给颠倒起名字,爹倒是没有费什么力气。名字是现成的,会跳舞的爹想都不用想,就给颠倒起好了名字:爱党。起好名字后,爹有些失落,娃子们的名字都不错,都很进步。可是自己却叫俊宝,天哪,这叫什么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