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城市之城府

　　 这是一座美丽的滨海城市，寂寞的落地窗，斜对着不远处的海面上一轮摇摇欲坠的夕阳。
　　 小冉立于窗前，看夕阳西下，脸上时时掠过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一】
　　 夕阳无语，她亦无语。
　　 男人是一名远航海员，更多的时日是在轮船上度过。偶尔回来看她，却如牛郎织女一般。她从来没有后悔过，男人是自己选择的，甚至为了这刻骨铭心的爱情，她与男人差一点就双双殉情。
　　 所以，她从来没有怀疑男人的忠贞，就像她相信自己一样。
　　 咖啡是自己煮好的，飘散着淡淡的苦涩。她喝咖啡很讲究，豆子必须是巴西，现磨现煮。或者，她要的不是咖啡的味道，而是煮咖啡的整道工序与过程。
　　 最大的幸福就是给自己的男人煮上一杯咖啡，然后笑吟吟地呈上，这最简单的愿望对于她竟也是一种奢求，望着空荡荡的客厅，她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母亲从遥远的乡下来陪过她，过惯了山里的日子，母亲对临海屏风的风景产生了极大的抵触心理。这可不像海子说的，我有一个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海的性格让人匪夷所思，一会温柔得像软语呢哝等待情人，一会又疯狂如毫无人性的海盗。短短的几个月光景，便频繁的发生了几次海啸。
　　 在海边生存的人，对海啸从来是不以为然，然而母亲。一个从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乡下老太太，何曾见过这种阵势。
　　 海啸来的时候，老太太吓得如一个惊恐不定的孩子，不住的战栗。
　　 小冉心疼，只得说：妈，你回去吧！我早习惯了。
　　 要不你跟妈回乡下住吧！现在咱家不是先前的那个模样了，听说政府在那里准备建一座核电站，我们都要搬新居了。
　　 妈，核电站不好，辐射大！
　　 咱乡下人可不管那些，有吃有穿有钱用就行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还不打算要个孩子，将来男人靠不住，孩子也是一个倚靠。
　　 妈！你怎么还对他有这么大的诚见呀！他人很好的，对我也很好。你没有看见我的好几个同学，现在有的还在为找工作发愁呢！我就不一样了，他把养着。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从来就不担心没有钱花……
　　 冉啊！你有那么多钱，能买来快乐吗？妈是一个明白人，你心里想什么，妈清楚得很。
　　 妈，哪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小冉娇嗔，母亲就不语了。
　　 【二】
　　 小冉的男人叫柯南，是小冉大学的学长，高小冉两届。
　　 柯南，这样一个名字原本就讨少男少女喜欢，更何况他生就了一副体操运动员的身材和电影演员一般英俊的脸，大学四年，不知有多少美女暗恋过他。
　　 小冉知道他的名字，也是无意中从室友的谈话里听来的。
　　 小冉不以为然，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这样一个宝哥哥一般多情的人物，怎让人放心？
　　 世间万事都会出乎人的意料，正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了。柯南的外婆家居然也地处华北山区，和小冉家所在的县城仅仅是一箭之隔。
　　 寒假，在人流涌动的火车站，柯南居然一眼便认出了人称校花的小冉。
　　 李小冉！柯南在人群中高呼着，拼命挤过来。
　　 小冉的目光穿过密集的人群，终于落在了柯南的身上。
　　 怎么是你？小冉淡淡的说，极为镇定的保持着少女的矜持。
　　 柯南尴尬的笑了笑，在学校，这样的情况极少发生。
　　 不能是我吗？
　　 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有些惊讶，这个点的火车都是北上的，而你家在南方。小冉回答着，但仍然掩饰不了一丝丝慌乱。
　　 原来是这样啊！我外婆家在那里，外婆病了，这次我是回家看她去的。
　　 你外婆家在哪里？
　　
　　 小冉原本就是一个心地纯洁的女孩子，一千多公里的路程下来，柯南便对她的兴趣爱好了如指掌了。但小冉怎么也不会相信，就这么短短的一次邂逅，柯南便对她产生了爱慕之情。
　　 论家境，小冉家在农村，父亲早亡，母亲退休在家，刚刚脱离温饱范畴。论长相，在大学校园里，如果不刻意去寻找，便很难发现她的存在。
　　 就因为伸手援助了一个摔倒的老太太吗？这是人之常情的事情，任何人看见了也会义不容辞。或者是因为小冉故事里的家乡太美了，羡煞了这个在城里呆腻的男孩子。
　　 小冉在心里小小的甜蜜着，她没有拒绝，也没有肯定。
　　 很多时候，女孩子本身就是一个谜，让人费思量。
　　 【三】
　　 柯南是第一次来外婆家，准确的说，是从上中学起第一次来外婆家。
　　 外婆，及外婆家村前的那条小河一直都留在他的印象里。十几年过去了，维大山还在，河流还在，一切都在他的眼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小养尊处优的生活，让柯南养成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习惯。常年混迹于官场的父亲也教会了他如何圆滑世故的立于世上。
　　 他的成绩非常优秀，是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早已习惯众星捧月，受人青睐。小冉，是他遇到第一个对他不卑不亢的女孩子，眼神里或多或少的对他包含着鄙视。
　　 他懂，这样的鄙视代表什么？无非是说他用情不专，表里不一。
　　 越是难以得到的东西，越是要得到。这是柯南的处世宗旨，他可以为了小冉去改变自己。不久，别人发现柯南变了，不再放荡形骸，不再高傲不羁。
　　 这样的转变太迅速了，迅速得不真实，让小冉害怕。
　　 一路上，柯南毫不在意小冉的冷眼，仍然无微不至的照顾着小冉，甚至一直把小冉送上了通往小冉县城的汽车上才依依不舍的与小冉挥手道别。
　　 小冉更没有想到，柯南为了找她居然骑了一辆单车行驶了几十里山路问了好几个村子。
　　 那一刻，小冉努力的忍着，生怕眼泪落下来。
　　 小冉的母亲是一位退了休的山村小学老师，当了一辈子的孩子王，看着任何孩子的眼睛，都可以猜出那个孩子的心思。当然，柯南想了什么，也瞒不了她。
　　 只是她看着两个孩子的亲昵劲，又不忍心去戳穿。自己的孩子自己清楚，从小就很固执，这一点非常随她那个不长命的爹。
　　 择菜时，母亲让小冉帮自己剥洋葱。
　　 剥着剥着，小冉的眼泪流了出来。
　　 孩子，有些人好似洋葱一样，外表看似光鲜，而内心却很伤人的。
　　 妈！你的意思我懂，我已经快二十岁了，这样的道理还是能理解的。
　　 妈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怕你受伤害。那个男孩子虽然优秀，但我能看得出来，他不是出自真心喜欢你，更像在与什么赌气一样。
　　 妈！喜欢他的孩子不知道有多少，他未必就会喜欢我。
　　 女儿大了，总会嫁出去的，总之你好好把握吧！
　　 母亲没有对柯南多说什么，只让他别伤了小冉的心。
　　 柯南唯唯诺诺的答应着，在一个母亲面前，他的不可一世无地遁形。
　　 【四】
　　 小冉一下子从一个校花成为了大众的情敌，为了她，柯南放弃了许多暧昧不清的情人关系，专心的做起了小冉的护花使者。
　　 哪个女孩子没有虚荣心，看着室友们那些羡慕的眼神，小冉陶醉了。陶醉于她与柯南营造的爱情伊甸园里。柯南毕业时，举行了一个欢送仪式。
　　 柯南当着众多学姐学哥的面单膝跪在小冉的面前，递上了一个价格不菲的钻戒。
　　 嫁给我，小冉，我将一辈子去爱你，疼你。
　　 小冉犹豫了，想起了母亲曾对她说过的话。
　　 大学三年了，小冉为他堕了三次胎。医生说，小冉太瘦弱了，子宫壁已经承受不起怀胎十月的压力。
　　 小冉，嫁给我吧！此情日月可鉴……
　　 面对着柯南赤裸裸的表白，小冉终于动摇了，伸出了纤细手指。
　　 大家顿时欢呼起来，喜庆的泡沫飞扬在整间KTV包房里。
　　 有人笑了，也有人哭了。
　　 在一个灯光暗淡的角落，没有人注意到另外一个男生在大声的哭泣。他曾经给小冉写了好几封求爱信，都被小冉巧妙的搪塞了过去。小冉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如果喜欢上了谁，任九条牛拉也难以回头。
　　 众人也没有去在意，每年大学毕业都会这样。马上就要各自天涯，谁也会伤心了。
　　 【五】
　　 柯南一毕业便去了国内一家大型的轮渡公司就业，这原本就是柯南所学的专业，所以工作起来，柯南一直都是得心应手，游刃有余。柯南骨子里还残留着当初的风流习性，在轮船上喜欢与那些漂亮的服务员打情骂俏，眉来眼去。
　　 小冉不是不知道，她忍了。其实柯南已经为她改变了许多，她不再奢求什么了。柯南的父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并没有因为小冉是乡下的孩子而对她另眼相加。
　　 毕业后，柯南已经工作了两年，从最初的技术员身为了轮渡公司一艘远洋客轮的船长。
　　 他实现了最初的承诺，在海边为小冉买来一套临海别墅。
　　 就像海子说的，我有一个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他们的婚礼办得很阔绰，惊动了不少当地的商家巨贾。
　　 小冉已经知足了，一个女人一生图什么？一个爱自己的男人，一个舍得为自己花钱的男人。这一切，小冉都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也许，幸福来得太突然不是太好的征兆。只是，小冉并没有想那么多。
　　 婚后不久，小冉便在家做起了全职太太，更多的时候就是站在高大的落地窗前，面朝大海，看春暖花开。
　　 【六】
　　 小冉婚后再也没有怀上孩子，这是一个女子一辈子最耻辱的事情，没有生个孩子的女人算不上完整的女人，母亲曾语重心长的对小冉说过。
　　 小冉和柯南结合，可谓顶住了来自各方便的种种压力。柯南三代单穿，他母亲岂能容忍到了他这一代断了香火。而小冉的母亲更为放心不下的是小冉的后半辈子，她从骨子里就不相信柯南是心口如一的男人，无奈女儿似着了魔一般。无意中，她发现了小冉写的一封绝命书，彻底绝望了。
　　 她让小冉找来了柯南，如同三堂会审一般签下了一份协议。协议共两份，小冉和柯南各执一份。
　　 其实协议中的很多条款十分简单，跟普通婚姻法里的内容大同小异。维有一条却如枷锁一般。
　　 婚后如有一方有任何不忠对方的行为，将会净身出户，不带走任何财产。
　　 小冉想都没有想就写上了小冉两个字，柯南迟疑着，竟不知如何落笔。
　　 孩子，你想好了，阿姨绝不会逼你。婚姻本来就是人生的一件大事，你要考虑清楚。
　　 母亲原本是想柯南打退堂鼓，孰料，柯南最终还是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七】
　　 小冉去了全国许多家大医院检查，都不得结果。每回都是母亲陪她，柯南自从当上了船长之后，归家的次数越发少了。
　　 小冉是个不喜热闹的女子，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她不喜欢逛街，不喜欢健身，不喜欢美容。即便在网上，她也从来不聊天。曾一度，小冉迷上了十字绣，十字绣如同男人嘴上的香烟与酒一样，女人沾上了一样会上瘾。
　　 小冉上街一般都是匆匆而去，匆匆而回。她有自己的自动挡小轿车，是柯南在结婚五周年的纪念日上送给她的。她上街不看别的东西，最多的是男人的领带，衬衫罢了。末了便一头扎进买十字绣的商店，甚至偶尔会忘记到了回去的时间。
　　 命运总会作弄与人，在汽车开出城区不久，小冉的汽车轮胎突然爆裂了。
　　 虽然有备用轮胎，但小冉一个弱女子怎会搬弄。小冉想起了打求助电话，出门时走得太急，她忘了带手机。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此刻小冉的心沉得比天还阴暗。这条路白天都没有多少过完车辆，何况是傍晚时分。
　　 一辆车嘎的停了下来，走下来一个男人。
　　 小姐，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谢谢你帮我把备用轮胎换上，好吗？我会给你钱的。
　　 我看看了……
　　 那个人打开了小冉的后备箱，小冉感觉男人的很熟悉。
　　 你是？
　　 你是小冉。男人先喊了出来，掩饰不住的惊喜。
　　 记起来了，你是柯南的同学，毕业会上喝得最多的一个。小冉忍不住笑了。
　　 知道我为什么喝那么多酒吗？男人突然逼视着小冉。
　　 不知道！可能是大家分别心里难过吧！谢谢，你先给我把车修好。小冉回避着男人咄咄逼人的问话，此刻她只想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车子很快修好了，小冉拿出了一条毛巾让男人擦了一下手，然后递给他一罐饮料。
　　 谢谢你！要不我真不该怎么办了。
　　 谢什么，应该的。男人顿了顿突然道：小冉，七年了，你还是这么漂亮。
　　 肖刚，别说了，我该走了。
　　 我只想问你一句话，就一句话。
　　 以后再问好吗？
　　 不，我一定要问。这几年你过得幸福吗？
　　 幸福，小冉斩金截铁的回答。
　　 你哄人，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你自己……
　　 【八】
　　 小冉没有理会肖刚，开车飞一般逃去。
　　 是的！这些年我过得幸福吗？这样一个问题在小冉脑中久久回荡着。
　　 那个多年前爱着自己的男人，但现在居然不死心，仍然过着单身生活。
　　 现在的小冉除了过着优越的物质生活，她还有什么。柯南常年在外，似有似无。不是没有狂蜂浪蝶来纠缠小冉，只是小冉的心里只有一座城池，固若金汤。如果柯南不背叛自己，她永远会忠于自己选择的爱情。
　　 果真柯南变心，小冉想自己绝不会苟且偷生，或者会像杜十娘一样，毫不犹豫的变卖了所有家产然后怒沉大海。
　　 小冉病了，只有她自己知道是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