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的女兵

摘要：失去的总是美好的，拥用才是最真的！ 退伍女兵庄颖坐在自己从前值过班的机台上，心中有一种空荡荡的失落。曾经一度甩着胳膊与中队干部闹离队的她，此刻也不知怎地就后悔了。泪水一滴滴接连不断地从眼角溢出，像蚂蚁一样痒痒地爬过脸颊，顷刻又凝结成干涸的泪痕，在她的心坎上掠过，阴影一般。
　　 “庄颖，车在外边等着呢。”一个齐耳短发的小女兵推开机房的门，顺势带进一股淡雅的清香。“再不走就没人送你啦！”
　　 庄颖忽然觉得耳畔响起一串清脆的银铃声，震得心口慌慌的。
　　 送行的兵们与退伍的兵们在营门口互相道别，有的泪眼蒙蒙地抱在一块哭哭啼啼，有的却手拉手地说笑。庄颖趁着别人都没有注意到她的空子，一头钻进贴满“老兵珍重、老兵走好！”标语的车厢里，一声不吭地遐想起来。直到几十双眼睛和手臂向她动情地示意，她才鼻子酸酸地掉下几滴眼泪，而后便同其他退伍老兵一块，被淹没在排山倒海般的祝福声中。
　　 至始至终，庄颖没有看到她想看到的人出现。这个人在这种场合下没有出现是退伍兵们的遗憾，更是庄颖一个人的遗憾。
　　 车慢慢启动，所有人的视线都开始模糊。庄颖模糊地看见车窗外一排整齐的冬青礼貌地挥手向她道别。脚下车轮却无情地滚动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它们狠狠地辗过营区的水泥道，急匆匆地驶出营门，驶向军营以外的世界。
　　 “白淼指导员，你还欠我一个约定呢！”庄颖眉头紧锁，表情极为严肃地端祥着手中的一张相片。尔后她又翻转过照片，看着两行俊逸的字体：“失去的总是美好的，拥有的才是最真的！”落款是白淼的亲笔签名。
　　 脱下军装就真的失去了，我还拥有什么呢？庄颖一脸愁云地看着七彩缤纷的世界，心底的那份冷酷冰冻了整个春天。前来探望她如期而归的亲朋好友、儿时伙伴都吃了不轻不重的闭门羹，就连父母两三年里积攒的滚烫情感，也被她搅和得不冷不热。
　　 “爸爸、妈妈，女儿回来一时适应不了，请见谅！我还是想回到部队去，哪怕回头看看也好。”庄颖平静如水地说。
　　 “孩子呀，别胡思乱想了，回都回来了，还回去做什么？”父母些许疑惑。
　　 “你爸爸已经替你联系好了工作，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去报到上班了。你不要节外生枝好不好？”母亲继续劝慰着。
　　 庄颖一阵沉默，烦心的皱纹爬上眉头。
　　 “你心里根本就没家！”父亲有些恼火：“当初就不该让你去当兵，误了工时不说，还误了青春。你想想自己已经是多大的人了，邻居家小凤与你一般大，春节刚刚结婚成家。瞧你，还跟我们添乱子，不懂事是吗？兵当傻了是吧？”
　　 庄颖似闻非闻，“你们不懂的。”说完后她扭身进了自己房间，再也不愿意出来。
　　 阳光从窗口泻进房间，庄颖把那身军装叠成四方四正的板块，放在床头的阳光下仔细端祥。
　　 晚上，庄颖就在军装上铺一块枕巾，枕着它入睡。睡之前，她还要拿那张照片看看。
　　 “指导员，你为什么不来送我……。”庄颖喃喃自语，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乡。
　　 鲜花簇拥，掌声雷动，采访的记者团团围住身着军礼服的庄颖。
　　 “庄颖同志，你作为女兵中的佼佼者，有何感想？”一名记者手持话筒发问，在她身后一架摄相机镜头正对着庄颖。
　　 庄颖好紧张呦，她一脸的绯红，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最后场面尴尬地僵持着，急得她满头是汗。
　　 “指导员，你快来呀，你帮我讲讲吧！”呓语中的庄颖努力地寻找着人群中的指导员，可是指导员却不见踪影。
　　 庄颖再一急就醒了。原来是一场梦。
　　 “不行，我要写封信问问指导员，她为什么不见我。”庄颖扭开床头灯，铺开信纸，提笔刚要往下写，却又写不出来。
　　 “打个电话问问吧。”她伸手抓起电话机，却又犹豫不决。“噹……噹……噹……”钟声在耳边敲响，这时已经过午夜了。
　　 庄颖无奈地摇摇头，一仰身又躺下来，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顿时脑海中便忽隐忽现地闪出当兵时的一些情景。
　　 新兵连。一列列没有挂军衔的女兵站在队列操场上一动不动，新训队长与指导员对着她们品头论足。
　　 “瞧她们个个那样，真像软面条似的！”
　　 “现在的兵一批不如一批了。”指导员边说边转悠着来到队列旁。她用严肃的目光扫视着队列里的每个人，最后她把目光落在排头兵庄颖身上。
　　 “你为什么要当兵？”指导员问庄颖。
　　 “因为当兵美。”
　　 “当兵美？”指导员有些惊奇和疑惑。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庄颖一番。
　　 队长闻听此言也走过来，她对着庄颖似笑非笑地说：“是啊，当兵美，就看你当兵如何美，美在哪里？”
　　 指导员最后严肃地告诫大家：“姑娘们，不要把当兵想得太美好、太浪漫了！”
　　 事实证明指导员的话说得有道理，庄颖在整个新兵连里过得并不好，也没有找到美的感觉，倒是各科的军事考核红灯频频亮了，庄颖混得一败涂地，再也找不到当初那种自信。
　　 庄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丑小鸭。
　　 在队列会操中，庄颖竟顺拐走步，左右打晃，站军姿晕倒在地好几次，练擒敌拳老是忘动作。还有打靶射击，不是扣不动扳机，就是心里发慌把子弹打飞……
　　 整个人活脱脱地掉了一层皮。冬日里的寒风更是不会怜香惜玉，把女兵们细腻的皮肤吹得干裂，苹果似的脸蛋转眼就成老树皮。庄颖吓得三个月没敢照一次镜子。
　　 她哭了，灿烂的日子似乎离自已十分遥远，梦想着像电影明星一样风光风光，不想露宿成这样。当女兵难道真的一点都不能美？为什么电影中的女兵都那么漂亮？为什么国庆大阅兵时女兵方阵里的女兵们都那么英姿飒爽？
　　 想不通。庄颖想不通的事儿太多，就像她想不通下连以后的那段经历一样。
　　 庄颖下连被分到了通信中队。中队的指导员就是她日思夜盼的白淼。
　　 白淼长得很丑，这是整个中队官兵公认的。以至于庄颖第一眼见她就不想再见她第二眼。
　　 然而事情的发展总是在意料之外的，庄颖慢慢对这个难以接受的颜面越来越喜欢。
　　 原因何在，缘于她和指导员的一种特别情感。这是丑与美相见恨晚的典型例证。
　　 指导员白淼性格开朗，做事说话大大冽冽，倒十分像个男人。她一眼瞅见庄颖就喜欢上了。不过当她翻开庄颖的新兵连档案，就一下皱起了眉头。
　　 “庄颖，你要好好加把油，到中队不能再那样啦！”白淼语气深长地说。
　　 我怎么样啦，庄颖听着白淼的话，一头雾水。
　　 “你长得漂亮，这不是什么资本，但你一定要把美的精神给体现出来！”
　　 庄颖听着更是不明白：“我说指导员啊指导员，你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是不是自悲呢？”她开始有些厌烦白淼的话。她觉得一丑和一美在一起，丑的总是嫉忌美的。
　　 庄颖一开始就有些瞧不起白淼，这下她的排斥心理更明了：矮墩墩，胖乎乎，大圆脸，小眼睛，指导员倒像个地方家庭主妇、保姆之类的角色。
　　 “像她这样的主肯定嫁不出去，也没人要，如果她现在还没有结婚的话。”庄颖有时就会这样不停地想。
　　 可白淼却总是乐呵呵地去面对庄颖，这不光因为庄颖是她手底下的一个兵，还因为她对庄颖产生了偏爱。她曾经当着中队的好几名干部的面说过这样一席话：
　　 “嘿，你们观察了没有，这批新兵中庄颖还是比较突出的，她是大专文化，脑子灵活，干工作还可以，如果中队好好培养她，树她个标杆没问题。”
　　 其他干部只是相视无语。一方面，指导员说话向来比较稳重；另一方面，既然指导员提出参考意见，想必她是经过认真观察的。
　　 然而庄颖的表现却是平平，并不是所有兵中出类拔萃的，这令干部们很失望，更令指导员白淼失望。有人说她只是个花架子，新兵连训练就不行，到这里干业务一样不行。
　　 白淼怀着期望重生的想法再次找到庄颖。她这次做了更为深刻的动员，也把自己的大部分精力给搭上了，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看走过眼，这次更不会。
　　 “庄颖，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不知道。”
　　 “我想你最近心里有事，而且很烦心，是吧！”白淼诚恳地说。
　　 “没什么的，就是觉得整天对着机台守电话，挺烦的。还要没完没了地背代码……”庄颖有些懒洋洋地回答。
　　 白淼会心地笑了，她想原来结症在这里，好办！
　　 “你跟我来吧！”白淼踮着脚拍拍庄颖的肩膀，而后带着她来到机房。
　　 机房里的值班女兵接话业务很忙，一会拔塞，一会插塞，一会要线，一会震铃，总是没有闲着的时候，庄颖见了直摇头。
　　 白淼偷偷看在眼里，她上步拉开了值班的女兵，自己端坐在机台上。
　　 庄颖这时却有些不大敢相信，指导员上机操作就跟玩似的，熟练极了，而且每一个步骤做起来都比原先的女兵强，更不显得忙乱。
　　 “想不到指导员还有这么一手，小看她了。”庄颖心里犯嘀咕。
　　 白淼在机台上工作了近20分钟，而后轻松地走下机台。
　　 “怎么样，没有什么难的吧，到了我这个标准才算是优秀的话务兵。”
　　 庄颖没有吭声。
　　 “你有信心练到我这个标准吗？”白淼有些挑战庄颖的意思。
　　 “有！”庄颖连忙回答，其实心里却没有什么底，她只觉得自己如果回答的晚了，会被指导员看扁的。
　　 我一定比她强，什么都比她强！庄颖脸上露出不服输的表情。
　　 回到办公室，白淼又给庄颖说了一大堆道理，最后她语重心长地说：“庄颖啊，我很看重你，好好干，别让别人把你看扁了。不要再走过去的老路，要舍得吃苦下功夫。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的心思要用在工作上，懂吗？”
　　 庄颖不住地点头，心里开始暗暗地钦佩指导员，觉得指导员不是那么丑了。
　　 庄颖被总机话务班推选为红旗标兵，已经是她入伍第二年春上的事了，她和指导员白淼的关系也越来越密切。很多时候，白淼都会跟班手把手地教她，经常把她叫到干部宿舍加“小灶”。这令其他官兵们有些不满，说指导员偏心眼，没有刚来时秉正了。
　　 白淼心中也有数，可一到工作上就老是想着提醒点庄颖。每次看到庄颖为中队大小工作献策出力的时候，她就会情不自禁地大加褒奖。特别是当庄颖活跃在文化战线上，充分发挥自己的才智和特长，跳舞啦，唱歌啦，带动中队战士活跃业余生活啦，白淼就更高兴。她觉得自己选人选对了，不但给自己长了脸，在某种程度上还填充了自己的不足。
　　 白淼喜欢庄颖还有另一方面原因。白淼是个文学爱好者，平时喜欢写个散文、小说什么的。凑巧庄颖对文学也是十分钟爱，两人身感习相性，性相宜，爱好志趣相同，所以就有许多共同语言。
　　 没事的时候，白淼就叫庄颖到自己干部宿舍来，共同探讨研究文学：什么高尔基的《我的童年》、莫泊桑的短篇小说，还有古今中外名著、名家散文之类的，一聊就聊个没完。庄颖的知识水平令白淼很诧异，她觉得一个战士有这么高的知识水平，懂得的东西这么多，在部队一定会有大作为的。相反，庄颖对白淼也越来信服了。指导员的博学多识使她大开眼界，赏心悦目。为此，白淼的形象在她心目中也越来越高大起来。
　　 近者知性。庄颖渐渐发现指导员在她面前从来都有不谈男朋友和家庭的事，基至在中队官兵们印象中此项也是个空白。难道她真的丑的没有人要了吗？
　　 庄颖凑准了机会就问白淼：“指导员，您啥时候把男朋友带过来让咱瞧瞧？”
　　 “男朋友，男朋友啊，这……”白淼挺为难地念叼两声，尔后说：“有机会的吧。”
　　 “指导员，您有他的照片吗？我看看行不？”庄颖非要达到目的不可。
　　 “这，好吧，看可以，不过你要替我保密！”白淼有些心神不宁。她一转身去拿相册的时候，庄颖发现指导员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悲凉，淡淡的、轻轻的。
　　 相册已经很旧了，显然是跟不上时代潮流，里面装的也大多是白淼家人的老照片，而且黑白的居多。庄颖翻了很久，却没有发现白淼的那个他。
　　 “指导员，在哪里，你那位？”
　　 “噢，在相册最后的袋子里。我觉得照得不大好，就……”白淼喃喃地说。
　　 庄颖迫不急待地翻动相册，在相册的最后一页袋里，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压在老照片后面的相片。
　　 这是一张两人的彩照合影。合影里的他呀，庄颖抑住感叹，在心里大喊：哇，真帅气。
　　 “意外、意外，我真没想到。”庄颖抬头看着白淼，想从她的脸上读出一种幸福和自豪，可白淼此刻已把身子扭过去面朝窗外了。
　　 “真小气，一点幸福都不给别人留。”庄颖再看到白淼有些冷静出奇的脸时，心里由波澜不惊开始涌动浪花。
　　 “指导员，您的男朋友真帅气。”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显然是在妒忌。
　　 白淼没有觉察，只是慌慌地收起相册。
　　 “答应我不要跟别人提起的，哈！”说完白淼把庄颖赶出门外，尔后又轻轻拉上窗帘，把太阳的余晖赶出窗外。她的宿舍顿时阴暗了下来。
　　 庄颖心里酸酸的，她忽然有一种被白淼比下去的感觉。指导员，你就比我大四岁，肩上扛着一杠两星，有一个帅气的男朋友，还有别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