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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烟升起的时候

作者: 我的想像 时间: 2013-12-11 阅读: 257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兵的探亲假一批下来,心里就怦怦直跳,脸也有些发烫。指导员说你是不是生病了,不行晚两天再走。  兵一个劲地摇头,说指导员我没事的,只是心里急得

摘要:黄昏西下,在没有一丝风的时候,一柱柱烟囱里便会升起直直的烟,那烟就像一棵棵栽在房顶上的树,有意思极了。若是清风徐来,这些“树”们就会同时朝一个方向扭动腰身,袅若伊人般地舞蹈。
   兵的探亲假一批下来,心里就怦怦直跳,脸也有些发烫。指导员说你是不是生病了,不行晚两天再走。
   兵一个劲地摇头,说指导员我没事的,只是心里急得慌,归家心切嘛。
   指导员笑笑,说我当初第一次探家也是这么个心情,过了兴奋期就好了。
   兵就打点行装上路了。他临出营门前问了指导员一个古怪的问题,说昨天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家乡每家每户屋顶上的烟囱都在冒烟,他从宿舍的窗口望去,很壮观的样子。这是咋回事呀?
   指导员一巴掌拍过去,说你小子胡思乱想什么,不就是个梦吗?说不定你老妈正在家里为你烧好菜好饭呢。兵听得心里痒痒的。指导员最后补充道,我又不是周公,咋会解梦?你还是赶快走吧。
   兵背着包来到火车站,心里还是觉得怪怪的。当他听到火车一声声鸣笛后,就想到火车头上的烟囱冒出的黑烟,可惜看不见,候车室里与站台隔绝,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禁烟标牌与偷着吸烟的旅客形成鲜明的对照,略微能让他产生一点感想和回忆。
   上火车前,兵故意拖延时间走在最后,探头探脑地朝火车头的方向观望,可是直到火车鸣笛,他也没有看到火车头上的烟囱冒烟。
   于是他才慌慌地上了火车,心不甘地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幸好车上人不多,空座子可以随便挑。
   火车真正四平八稳行驶起来的时候,兵就安祥地闭上眼睛。他很想接着昨天晚上的梦做下去,看看会有什么结果。
   可惜睡了一觉却是死沉沉的,一个梦都没有做。当他睁开眼睛,对面的座位上不知啥时候坐了一个人。这个人是个女的,具体说应该是个女学生,十八九,最多二十岁出头的模样。
   兵就有意识地眯着眼睛,侧着脑袋打量她。她正在打盹,头朝前下的方向一点一点的,脑勺后的马尾辫子也跟着甩动。
   兵就又开始遐想,他想到这束马尾辫宛如轻风中吹动的烟柱,一摆一摆的。
   “娃子,看到家里的烟囱冒烟,就赶紧撵着羊群回来。”母亲时常这样嘱咐兵。
   兵当兵前在家有一段时间一直都是放羊的。兵在城里一所重点中学念高中,高考落了榜就回家放羊。村里人都叫他羊秀才。
   羊秀才喜欢撵着一群羊到两里地外的山坡上放,一支笛和一把羊鞭便可打发掉一下午的时间。
   羊秀才落榜的失意便这样被调节过来。后来他就觉得放羊也挺不错,做个羊倌自由自在,可以与温驯的羊群亲近,可以与大自然接近,不用去想不高兴的事情。只要到了暮色,家里房顶上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便可结束一天愉快的生活。
   其实羊秀才一开始并不知道哪柱烟囱里冒出的烟是自家的,只是到了做饭的时候家家户户的烟囱便不约而同地冒出烟来。
   黄昏西下,在没有一丝风的时候,一柱柱烟囱里便会升起直直的烟,那烟就像一棵棵栽在房顶上的树,有意思极了。若是清风徐来,这些“树”们就会同时朝一个方向扭动腰身,袅若伊人般地舞蹈。
   羊秀才便直勾勾地站在远处看着它们。有时候他会一边扬鞭赶羊,一边唱着歌儿:“又见炊烟升起,暮色罩大地,想问阵阵炊烟,你要哪里去?”
   这首歌是在上初中时学的,羊秀才还时常用笛子吹奏,左一遍右一遍,十分投入十分忘情的样子。
   后来他的歌声与笛声引来了许多看客,诸如地里收工的庄户人,进城赶集回来的生意人,还有一群群乡野风情十足的男孩女孩。
   一个叫麦子的女孩子,经常停在家门口看羊秀才放羊,听他的笛声悠悠。只是她不识字,从来都不敢上前与羊秀才搭讪。
   远远地她就看那,一直到暮色降临,等到人家的灶堂燃起火焰,屋顶的炊烟袅袅升起的时候,她才念念不舍地回屋做饭。
   因此村里人闲聊的时候,总会说羊秀才怎么怎么勤快了,麦子丫头怎么怎么变懒了,好像他们是天生的一对鲜明对比。
   日子在悄悄地流淌过去,本来没有什么更新鲜的事情发生,然而羊秀才在一次丢笛子的过程中认识了麦子,于是便有了一段下文。
   羊秀才的羊群中有几只小羊羔。小羊羔平日都是跟在羊妈妈的身旁,寸步不离。羊秀才的母亲就嘱咐他,有几只小羊羔在羊群中,要看好它们,别弄丢了,晚上回来一定要清点数目。
   羊秀才一脸斯文相,他说我羊秀才放羊,哪会子丢过,我完全是教育式放羊,就像城里老师教学生似的,让它往东,它不敢往西。
   说着,他一扬鞭子,羊群便叫唤着上路了。母亲说道,早点回来,烟囱冒烟再回,恐怕晚了饭食。
   羊秀才并不理会,他把笛子别在腰间,一亮嗓子就吆喝上了。正在地里干活的乡亲们朝他喊道:“羊秀才,你小子就准备放一辈子羊,没有别的打算啦?”
   羊秀才顿时涨红了脸,一声不吭地走在羊群中。
   麦子刚从河里洗衣服回来,身上沾了不少河边的草渍。当她与羊秀才的羊群相遇时,几只贪吃的羊羔围着她转了好几圈。
   羊秀才便大声咋呼,哎,不懂规律,谁叫你们离群的?说着便要扬鞭子抽打它们。
   麦子红着脸往旁边退了两步,心里“咯噔”一下,好像是挨了批评的小学生,头再也抬不起来。
   好在羊群很快走远了,羊秀才也跟着走远了。麦子欲拔腿走,却看见不远的羊蹄印里有一支漂亮的竹管,捡起来才知道是羊秀才丢下的。
   这支竹管为何能发出好听的声音?麦子把它放在嘴巴上吹了两下,一股气流从一个洞眼里灌进去,又从其它的洞眼里冒出来,并且发出难听的涩声。
   羊秀才发觉笛子丢了是过了小半天以后的事。他把羊群赶到草盛的地方,便理都不理地躺在一块青石上睡觉。养足了精神后,他才开始摸笛子,可笛子早没了,他气呼呼地责骂羊群:你们这群羊真是没用,连个东西都看不住,你们是不是不想活了,年底就拉你们上市场。
   正说着,他看见远远的有个人朝自己走来,还是个女的,她手里拿着什么,羊秀才等她走近了才看清。
   “我的笛子!”羊秀才惊喜不已。当他从她手中接过竹笛的时候,方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态了。面对扎着马尾辫,穿着花布格衬衣,长相秀丽的女孩子,一阵阵淡雅的素香使羊秀才身感局促不安,心跳也加快了许多。
   “你吹得真好听!”麦子红着脸说。
   羊秀才顾不上回答,只是小心翼翼地用衣角擦拭着笛管,而后从布兜里掏出一只硬纸盒,打开它,轻轻地用拇指和食指从里面捏出一片笛膜,认真地敷在一只笛眼上。
   他试了试音,然后便旁若无人地一屁股坐在青石上,吹起了那首《又见炊烟》。
   麦子没有再挪动步子,而是呆呆地站在羊秀才身边,听羊秀才忘情地吹奏笛子。
   我还是第一次离这么近那,麦子心想。
   太阳在笛声的反复中慢慢西沉,麦子在回过神来的一霎那,才发觉自己误了做饭的时辰。远处的村庄,每户人家屋顶上的炊烟一个接一个升起来了。麦子急急忙忙往回跑,马尾辫、花布格衬衣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醒目。
   羊秀才透过夕阳的余晖,一边继续吹奏着笛子,一边目送麦子那跳动的马尾辫。
   “我要跟你学唱歌。”麦子第二次站在羊秀才身边的时候,就大胆地说。
   “好吧,那你就先看着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我一句一句地教你。”羊秀才看着清秀的麦子,对她的目光有些捉摸不定。
   暮色下,羊秀才与麦子的吹奏歌唱成了一道乡村晚景。
   绿油油的山坡草地,欢悦的羊群,还有羊倌和农家少女,使人们想起了久远又深邃的爱情故事。
   可很多人都说不可能。羊秀才和麦子,根本不是一对嘛。一个是识文断字的秀才,肚里有墨水;一个是目不识丁的农家女,只会洗衣做饭。
   羊秀才的母亲也有了耳闻,并且有一次亲眼所见儿子和麦子在一块。她越来越对儿子放羊不放心了,要是麦丫头和儿子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该咋办?
   “儿啊,你有没有打算进城复读的想法,如果有,妈给你凑学费,咱家的羊很快就可以上市了。”
   “我不想读了,我打算年底验兵去,到部队去干或许会有更宽广的路子。”羊秀才知道母亲的心思。
   母亲不好意思再把话点透,为了儿子的前程,她烦心那。
   麦子从村里人的目光中觉察出危机,但她还是要向羊秀才问个明白。
   “秀才哥,听说你要当兵呀。”
   “是的。”羊秀才用竹笛在草地上划线,轻轻地一拉,就像在麦子的心里掠过一阵浪。
   “那我怎么办,你不是答应我教我识字,教我唱歌的吗?还有教我吹笛子。”麦子把话说得既繁琐又严重。
   羊秀才心里一阵难过。哎,多么好的女孩子,不教她会误她一辈子的。他已经把麦子的前程当作自己的责任。
   “我想安排你到乡里扫盲班去学习,我曾是那里的业余文化辅导员,可以跟村支书推荐你。”羊秀才说。
   麦子听了不知是激动还是难过,眼里渐渐地就蓄满了泪水,紧接着她就开始啜泣,并且不住地颤动身形,胸脯在抽噎下大幅度地起伏。
   “你应该多念书识字才对呀。”羊秀才喃喃地哀叹道。
   麦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一头扎进羊秀才的怀里,深情地哭道:“秀才哥,你不走好吗?”
   羊秀才缄默着看着远方,那柱柱烟囱里的炊烟,就像一棵棵婀娜多姿的柳树,在晚风的吹拂下不停地摆动。
   麦子回家时误了做饭,被家里人骂了一顿。羊秀才丢了两只小羊羔,母亲说你心不在焉那。
   转眼进入初冬,羊秀才安排麦子进识字班以后,自己便开始忙验兵。村支书有些舍不得羊秀才,他说秀才呀,要是在部队不适应,再回来我们还要你。
   羊秀才说,支书您就放心吧,我在部队一定干好。您安心当您支书吧,一定要把咱村的生活水平搞上去。已经进入新世纪了,不要老停留在原地踏步。再说也多让村里的年轻人干些实事、大事,也让他们挑挑大梁。
   “年轻人脑瓜子活,敢干呢!”羊秀才说得斩钉截铁。
   村支书点上烟锅,冷不防一拳砸在羊秀才的胸脯上,边眯缝着眼,边笑着说:“有你的,臭小子,到部队锻炼几年就回来,我这村支书准备让你干!”
   羊秀才心里明白,自己不仅仅是当村支书的目标。
   羊秀才终于换上军装了。他看着家家户户屋顶上的烟囱冒出浓浓的烟,心里有些没底。当他忽然发现只有麦子家的烟囱冒出缕缕轻淡炊烟的时候,就觉得自己不能不去麦子家告别了。
   那是麦子拨弄炉火的杰作。一缕轻淡的炊烟在寒风中不停地抖动,时而聚起,时而飘散,羊秀才的情绪就跟着飘忽不定。
   “好好在扫盲班里学习,白天没时间,晚上就多下点功夫。”羊秀才像鼓励学生一样鼓励麦子。
   麦子一声不吭,手里的炉钩还是在不停地拨弄炉火,炉火病怏怏的就快要熄灭了。
   羊秀才只得从军裤里抽出那支笛子,轻轻地吹起来,他这次没有再吹《又见炊烟》,而是吹了一曲《苏武牧羊》。
   麦子静静地听着,麦子的父母和弟弟站在门槛边,也静静地听着,窗外已看不见任何东西。
   羊秀才被军列拉往军营,那个他向往却又陌生的地方。从车窗口向外张望,家乡的房屋及树木一般直立的烟囱,在他的泪眼中慢慢变得模糊,他又好像看到炊烟一样的东西在冷空气中消散、聚合、再消散。
   他把手移握在腰间的军用挎包上,里面有一本相册使他更动情:相册的扉页,有麦子的亲手笔迹。那是麦子花了一整晚认认真真写下的祝愿,相册里只有一张麦子的1寸黑白相片。
   羊秀才鼻子又酸起来,似乎火车载着他再也不会回来。
   ……
   但两年以后,羊秀才还是回来了。
   他坐在火车上,有一种时光回转的感觉,因为他看见了一束似曾相识的马尾辫。
   打盹的女学生被车厢里的叫卖声惊醒。她好奇地与对面兵的目光对视。见兵侧着脑袋,她也侧过脑袋,让自己的马尾辫子甩落在一旁。
   兵不好意思起来,假装也是刚睡醒的样子,不住地用手扣打嘴巴,哈欠连天一般。
   女学生甜甜地笑了,说你这个兵真有意思,明明没睡觉,就怎么打起哈欠了,困了就睡嘛,我替你看着。
   兵为自己傻傻的举动而后悔,连忙打岔说这到哪儿了,你瞧外面有烟囱。
   女学生一甩头,从车窗口往外看,只见一列破旧的货运火车在远处的铁轨上游动,火车车头上的确有柱冒着黑烟的烟囱。
   “我以为你看见房顶上的烟囱呢。”女学生一脸漠然。
   “你对烟囱感兴趣?”兵说。
   女学生说是呀,我要写一篇关于有农村特色的文学作品,开学是要交的。听你讲烟囱,我认为只有农村才会有,所以才……
   城市里到处是钢筋水泥铸造的世界,使人怎么也感受不到自然朴素的气息,我生在城市,但不喜欢城市,因而我要到农村去,去写写农村。
   兵十分赞同她的见解。兵直言不讳地告诉女学生,农村可美了,我就是来自农村。在我的家乡,不光有美好的田园,绿色的草地,还有落日西下的乡村晚景,牛羊成群,就连每家每户屋顶上的烟囱冒出的烟都是美丽的。它们像宣纸上的树,风吹来的时候又像舞动腰身的女子……
   兵的话使眼前的女学生感到惊愕,她听得也十分投入。
   “你就跟我仔细讲讲烟囱和炊烟吧。”女学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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