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汉奸

摘要：天气再冷一点的时候，马菜就已经换上一身绿色的军装，头发理短变得精神了，眼镜不戴目光变得有神了。他和父亲、村长一起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注视着那棵树粗壮而结实的躯干，心里充满了无限感慨。 义屯村人容不得半点虚假，更容不得丁点儿不讲道义的行为存在。
　　 这是全村男女老少都在老槐树下发了毒誓的。
　　 当年日本鬼子扫荡进村的时候，全村人都被赶到这棵老槐树下集中。鬼子们在场子里架起了两挺机枪，所有人都被困在刺刀、狼狗的包围圈里，一个也甭想跑出去。日本小胡子少佐挺着肚皮，龇着大黄板牙，瞪着双眼，两手撑着军刀狂傲地站在一边。狗汉奸晃着脑袋溜来溜去，小眼珠子贼溜溜地向人群里张望。最后，他恶狠狠地对着义屯村里的老百姓说：“听说你们村子里藏八路的有，是有人举报的，赶紧交出来，皇军大大的有赏！如若不交的话，全部统统地杀光！”
　　 说完，他晃晃手里的枪，又转脸对着小胡子少佐讨好地笑笑。
　　 这时村里的人都憎恨地看着狗汉奸，有的人朝着地下愤愤地吐着口水。
　　 见半天没有交人的动静，日本少佐气急败坏地抽出军刀，朝着村里的那棵老槐树一下子刺了过去，嘴里还狠命地咆哮道：“八格！准备地——射击！”
　　 他的军刀只要挥起落下，机枪就会嗒嗒地响起。就在这个时候，人群里有两个男人站了出来。日本少佐冷笑一声，对着人群大声叫道：“你们当中的，还是有良民的！开路！”
　　 鬼子带人走了，汉奸一溜小跑地跟在后面。村里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每家每户人的心里都在猜想和愤恨，是哪个王八羔子、狗娘养的告的密？
　　 是不是日本鬼子使坏坑我们呀，我们义屯村人没有那样的孬种。有一种这样的声音在有力地回答。
　　 于是，村里所有人都在老槐树下发誓：打倒狗汉奸，谁当了汉奸就让他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事情过去好几十年了，日本鬼子也早已被打回老家了，可义屯村的老百姓却一直记着这段耻辱。经历过和没经历过这段历史的人们都在谨记：“日本鬼子太坏太狡猾了，再也不能上小日本的当了。”
　　 “小日本是有野心的”，义屯村的老人们总是这样和年青的后生们说。可后生们也总是笑着对老人们说，你们老人家就放心吧，小日本鬼子早就完蛋了，再说有我们年青人在，还怕他们不成？
　　 在历史记载的资料和孩子们的教科书上，都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日本鬼子侵略行径，他们是抵赖不掉的。有点文化的年青后生们总是这么自信地说。
　　 马菜就是这些年青后生们中间的一个代表。他还是村子里少数学历文凭较高、又回到村子里干活的年青人，读过高中，上过职业大专。听说是学的计算机。
　　 可村里还没有一台像样的计算机供马菜使用，马菜就专业不对口地空闲了下来。
　　 平时，马菜会一个人在村里头溜达，一会到村委会坐坐，找村干部聊聊；一会儿又到朋友家走走，和朋友吹吹牛。时间长了，别人在忙碌的时候看见他总会厌烦地嗤他。他实在没趣了就进趟城，跑网吧里坐坐。
　　 他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城市“古惑仔”：留着长头发打得贼亮，戴着金属边框平光眼镜，蓄一溜小胡子，一身新潮流的休闲装，脚下蹬一双白色旅游鞋。
　　 有意思的是马菜的这身装束总是不恰当地出现在某个特定的地方。
　　 一次父亲叫他跟着上庄稼地里锄草，于是他就扛着锄头走在父亲后面。当走过村口、走在别人家的地头上时，庄稼汉们就会捂着嘴巴笑。
　　 父亲羞恼地对他说：“滚远一点吧你，穿这身行头是干活的吗？”
　　 马菜不吱声，扔下手里的锄头就往回走。
　　 父亲无奈地摇摇头，撅着屁股蛋自己一个人干起来。
　　 马菜成了村里真正的游手好闲之人。为此他的父亲没少骂他，也没少为他操心。
　　 马菜的父亲只得找到村长，希望能在村里给他找件事情做做。再不然，就让村长安排人带着他出去找工作。
　　 村长看着老实巴巴的老马，又看看还不懂得过日子生活的马菜，不由地叹口气：“瞧你这爷俩，家里没女人这么多年，日子就这么混过来了。”
　　 “马菜这小子还是一片丰收在望的庄稼地呀”，村长心想：“不能让这小子就这么荒掉了。”
　　 “好吧”，村长答应说，“先让马菜到村上当个临时义工，打杂跑个腿吧，等安排下批出去务工人员的时候再给他找个事。”
　　 马菜听了心里有些不乐意，可他的父亲却算了了一件心事。
　　 不管乐意不乐意，第二天马菜就到村委会报到了。他干的活无非是帮着收拾屋子卫生，给村干部端茶倒水，分发报纸和上外面送个口信什么的，日子打发的也挺快乐。
　　 没事的时候，他会跑到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转悠几圈，更有些时间的话，他就搭车进城泡自己喜欢的网吧。
　　 渐渐地，马菜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他觉得自己就这么过着挺好。有几次村长凑机会给马菜找到了出去务工的便利，可马菜竟然故意找毛病不去了。
　　 村长说傻瓜蛋子你呆在我这儿又不拿工资，好机遇都让你错过去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马菜就呵呵地笑，没事没事，我自愿的。
　　 转眼马菜在村委会当义工好几个月了，他已经慢慢适应了这里的办事节奏。他觉得自己就是这里正式人员了，以至于每次回家父亲在询问他，村长帮找到工作了吗？他都是含糊其词说快了，再问就说找活不好换了。
　　 父亲唉叹着不问了。
　　 村委会终于有电脑了，是乡里更新换代退下的送给了村里，村里就要了。这是村里的喜事，更是马菜梦里都想的喜事。
　　 村长说马菜听说你是学这个专业的，那你就鼓捣鼓捣吧。
　　 马菜就兴奋地干上了，他觉得自己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这台电脑只能打打字，却不能上网”，马菜跟村长说，如果上了网，那就厉害了，不出门便知道天下事。
　　 村长说也行吧，咱们就用它打打文件，你以后可就是兼职的打字员了，一定干好哟。
　　 马菜激动地不知如何是好了。他利用平时休息的时间，加紧练习打字的速度，村里的文件也并不多，他就找每天来的报纸杂志里文章练习。
　　 有一天，马菜正在打一篇报纸上的范文，打着打着就打出了让他感到吃惊的消息：题目是《日本右翼教科书不认战争账》。此文章还详细讲述了日本右翼教科书在阐述侵华史实上多处避重就轻，不认战争账的情况。
　　 “真是荒谬之极！无耻之极！”马菜坐不住了，村委会的干部坐不住了，义屯村的村民们更坐不住了。
　　 他们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召开了村民大会，由村长领读了这篇文章。
　　 “……日本政府在‘新历史教科书编撰会’主导编写的教科书上，其美化侵略、否认对亚洲人民犯罪行为的描述随处可见。例如：该书将日本军国主义对中国发动的侵略战争轻描淡写地说成是日中战争；书中还故意不提南京大屠杀，却在远东国际军事审判部分将南京大屠杀说成是‘南京事件’，对南京大屠杀中死亡的中国民众人数以‘多数’两字轻轻带过……”
　　 全村人再一次热血沸腾了，特别是老人们，愤怒地骂着日本鬼子，又抱怨着说道：“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我们没说错吧，小日本太坏太狡猾了，时时刻刻都得防着点。”
　　 村里的年青后生们不再敢和老人们计较了。他们再一次认真地聆听着，那些经历过抗日战争的老人们又一次讲述着曾经发生在村子里——就在这棵又粗又高的老槐树下发生的故事。
　　 马菜和其他后生们崇敬地仰望着这棵老槐树，心里感到万分地愧疚。
　　 村委会广泛发动群众，召开的这次村民大会很有意义。他们把这次好的做法和群众的强烈呼声一级一级地呈报了上去。文件材料还是马菜亲手打的，他还参与了对材料的修改。
　　 这足以让马菜自豪万分，他情不自禁地用手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
　　 不久，上级下发文件表扬了义屯村村委会的经验做法，并把义屯村确定为宣传抗日战争和爱国主义教育的基地。
　　 再后来，一些媒体、记者纷纷到义屯村来实地采访，进行宣传，他们还专门给那棵老槐树照了相、摄了影。
　　 为了再现当时的历史场景，一家电视台决定在义屯村拍摄一部抗日战争题材的教育资料片。他们与义屯村村委会达成了协议，片中的所有群众演员都由本村村民来演，并给以优厚的报酬。
　　 这个消息传出以后，村里几乎每家每户都来人报了名。马菜报名是直接跟村长说了的。
　　 摄制组进驻义屯村之后，便开始了紧张的筹备工作。村长安排马菜，让他跟着摄制组打听一点拍片的内幕消息，有什么情况立马向他汇报。
　　 马菜屁颠屁颠地就真去了。他渐渐地就跟人家混熟了，出入也方便了许多。
　　 正式开拍的日子，村长把群众演员交给了摄制组，摄制组的黄导演看了看，从人群里挑出了几个，没有说什么就不让上镜了。其中一个就有马菜。
　　 马菜有些急眼了，怎么啦，怎么不让我上，我还跟你们混得挺熟呢！
　　 村长也跟黄导演好声商量，黄导演就是一个劲地摇头。
　　 马菜垂头丧气地站在一边，戴在眼睛上的两片镜片好像蒙了一层水气，看不清他的目光了。
　　 黄导演最后把所有演职人员都拉到那棵老槐树下，开始了一遍又一遍的彩排。
　　 整整一天，摄制组都在忙忙碌碌着。村长在一边休息的时候，竟然没有再看见马菜。
　　 马菜一个人坐在村委会的屋子里伤心生气呢。
　　 拍摄进入第二天傍晚，马菜彻底失望了。听说当天开始了正式的试镜阶段，演员和临时群众演员都基本定下来了，摄制组全体人员都磨合的挺好。
　　 第三早上，村长早早地赶去了摄制现场。马菜觉得这次难得的机会真的是错过了，他此时脑海里忽然有了一种离家出走的冲动想法。
　　 正当他收拾自己的东西从村委会的屋子里走出来，向着村口那棵老槐树——摄制现场相反的方向挪动小碎步的时候，村长的呼喊截住了他的身形。
　　 “马菜，快跟我走，摄制组黄导演又找临时演员了。”村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又上不了，叫我干啥？”马菜没好气地说。
　　 村长不再多解释，边拉着马菜的胳膊，边简单地吼道，“先跟我走再说！”
　　 马菜是被村长“押”到摄制组场地的。只见黄导演急得在场子里骂人，“妈了个巴子，早不问题，晚不出问题，偏偏你个熊家伙这个时候……”
　　 正骂得急的时候，黄导演一眼看见装束显然和别人不一样的马菜，顿感眼前一亮，“好小子，你过来，你来试试这个角。”
　　 当马菜被化妆师经过一番“处理”之后，一个新的人物出现在人们面前。
　　 几经交待，几次试镜，马菜竟然对着那么多人没有一丝慌乱，几句台词配合着身形，把导演需要的角色——一个汉奸形象刻画得活灵活现。
　　 随着导演的一句“OK”,马菜的正式表演渐入佳境，其他演职人员都暗自叫好。
　　 摄制组顺利地完成了拍摄任务。马菜的不俗表现也令村长对他刮目相看。只是群众演员里有不乏认识马菜的村里乡亲，他们有的真是夸奖，有的则乱七八糟地给马菜起哄，一时间“马汉奸”的外号叫响了整个义屯村。
　　 再后来，马菜的外号被人传到了邻村、邻乡。很多人都慕名前看看那个叫“马汉奸”的人物到底长得什么样，好像看到他就能认识了真正汉奸。
　　 这让马菜心里的压力很大。他找村长诉苦，得到的仅仅是几句安慰，村长也没有办法让传言停止下来；父亲有时就会说几句马菜：“你呀你，当初谁叫你演这个角，我看了都不顺眼，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瞧你那身打扮，在村子里是够扎眼的！”
　　 马菜心里难过极了，就一个人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哭鼻子，他对着高大粗壮、见证历史的老槐树说道：“您看我像汉奸吗？”
　　 马菜这次是真的出走了，谁也没有注意的时候，他就从村口上了大路，而后搭车进城去了。
　　 城里的人倒是没有人看出他是演过汉奸的。谁也不会在意他的穿着和打扮，因为像他这样人在城里一抓就能抓一大把。
　　 马菜算是清静了许多，在他感到百般无聊的时候，就走进了一家网吧。
　　 网吧里的人并不多，连他算上也不过五六个。他找了个靠近墙角的位置坐了下来，上线之后，就漫无目的地和不相识的网虫们聊了起来。
　　 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地就聊到了好人坏人的字眼上。网虫们在给好人坏人划分类别的时候，一下子就想到了流氓、土匪和汉奸之类的。
　　 马菜就气愤地在自己的对话框里打下“我不是汉奸”几个字，而后下线出了网吧。
　　 出门后向路边看去的第一眼，他看见了一道正在整齐移动的绿色风景线，摘下眼镜，那道风景线就变得更加清晰了。
　　 一阵冷风吹过来，马菜心里豁然开朗起来。他轻轻捋着自己的长头发，又摸摸嘴边的一撮胡子，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天气再冷一点的时候，马菜就已经换上一身绿色的军装，头发理短变得精神了，眼镜不戴目光变得有神了。他和父亲、村长一起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注视着那棵树粗壮而结实的躯干，心里充满了无限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