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爹
作者: 雨萍
时间: 2013-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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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你回来了?” 李来刚下火车,踏上家乡的这片土地,一个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她环顾左右,找不到声音的来源,但是,那声音真实得不容
一
“你回来了?”
李来刚下火车,踏上家乡的这片土地,一个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她环顾左右,找不到声音的来源,但是,那声音真实得不容她怀疑。
“你回来了?”当她拉着行李箱走进汽车站的候车室,再次听到相同的声音时,惊异地睁大了眼睛,同时竖起耳朵,再次搜索声音的源头。她的眼光扫射在那一排排的长椅上,那上面没几个人,一目了然。那些拿着车票急急忙忙朝检票口涌去的人流里也没一个可能和她说话的熟悉的面孔。正诧异那声音来自于哪里,一张模糊而恶心的面孔挡住了她的视线。疯子嘿嘿地傻笑着,胡子拉碴的嘴大张着,似乎要把她吃下肚去。这张肮脏的脸折磨了她很多年,她知道他已经死了,却阴魂不散,还要来缠着她。为了摆脱疯子的阴影,她想朝地上吐两口唾沫,却怕管理员看见罚钱。检票口旁边的小商店窗口站着一个女人,正望着她。她干脆就走过去要一瓶绿茶,借此和她说几句话,用真实的声音驱逐虚幻的魅影。她接过绿茶,把玩着瓶子,却没拧开瓶盖的意思。她仔细地看着瓶面上的图案,似乎欣赏一件精致的工艺品。精力集中在瓶上,绿色的液体在里面咕叽咕叽叫唤起来,瞬间膨胀变大成一片绿色的青纱帐。她从没见过这样怪异的青纱帐,一会儿是固态,一会儿是液态,一会儿密不透风,一会儿从里面刮出怪谲而阴暗的风。她惊恐地松开手,瓶子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似乎一具尸体笔直倒下砸在地上。她低头看一眼地上的瓶子,没捡起来,径直走向检票口。
她在汽车的缝隙里钻来钻去,找到那辆外皮磕痕斑驳暗白色的旧客车,才松一口气。
她扶着车门扫视一眼,车里人不多,没发现熟悉的面孔,放心地坐在一个靠窗的座位。离开车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她不能保证这二十分钟里没有熟人上来。所以,她把那张二十八岁的脸转向车窗外,把一头黄色的披肩发对着车里。在开始半裸的季节里,空气里女人的体味和男人的汗味纠缠着,她那长袖花格子衬衫,浅蓝色牛仔长裤,白色运动鞋和这个季节格格不入。越怕被人注意,她的那身封闭的装扮就越引人注意。等她意识到这一点,躲在衣服下的每一寸肌肤开始不安紧张起来。怕突然上来一个熟人,会用锥子一样的眼光洞穿她的衣服,探寻她二十八岁还没结婚的秘密。
在外地,她不会遭遇这样的眼光,因为二十八岁不会写在脸上,未婚也不会写在脸上。但是,回到家乡,她什么都藏不住。假如明天不是四月二十,她绝不回来。明天是她的生日。准确地说,这天只是她被遗弃又被收养的日子。她生日的准确日子,一直是个谜。她感到那谜里包裹着血淋淋的真实,想解开,又怕解开。纠结在心里变成一颗毒牙,消化不掉,也吐不出来,就在心里咯着她,伴随着她。一直以来,她就把四月二十当成自己的生日,提前一天请假回家和养父一起庆生。其实,这一天她也不想回来,但是,她欠着人家的养育之恩。
汽车终于发动起来,车里满的再也塞不下一个多余的活物,站在过道里的人都紧张着自己足下那一点立锥之地,没人再有闲心关注别人。她有了安全感,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麦田,开始乏黄的麦浪送来阵阵麦香。她被那黄色哺育养大,却找不到和麦田相连的任何感情。
村庄还是过去的村庄,高高的杨树环绕着,在外边是看不到村庄的房舍,只看到一团墨绿色。走进那墨绿色,就是一排漂亮的二层楼房,超市,店铺,似乎在村庄之外,又紧紧贴着村庄。靠土地的收入,根本养不起这些规模不小的超市和商铺,但是,村里和李来一样的年轻人都长年累月在外面打工,他们挣的钱打回家来,再流进村里的超市商铺,因而超市和商铺都是生意兴隆,红红火火。李来在超市前下了车,想去超市里买点东西,透过玻璃门,看到里面人影憧憧,止住买东西的欲望。
过了超市,才是真正的村庄。由于每年都回来一次,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熟悉的房舍,熟悉的村道。路当中那些被修高速路时重车压凹的坑还在那里,好像变得更深了,忍气吞声的坑洼成了自行车的冤家。李来没骑自行车,脚底踩在坑洼里,倒觉得很正常,似乎从小到大都是踩着这些坑洼过来的。假如村里路有人垫得平平整整,她反而会不习惯。
黄昏,把村庄涂抹成橘黄色,暖暖的熏出村人与牲畜鸡鸭混居的气味。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迎着那些气味走。这时,一个后背上驮着半袋子东西的老人拖着他的影子迎面而来。他一手拿着拐棍那么长的抓勾拄在地上,一手搭在肩上抓住背上的半袋子破烂,双眼狗找骨头似的搜寻着住家旁边倾倒的垃圾堆。
她回来,最不愿见到的就是这个人。
村子东南角,邪气地滋生出一片桃园。粉红的桃花娇艳欲滴,就像一方粉红的手绢飘在那里。每天都有一些陌生的男女进出桃园。女人涂脂抹粉,掩盖住乡野的气色。男人都是从村庄四野涌来的,骑着自行车或是摩托车。桃园内外的青草受到桃花的熏染,蔓延疯长,绿油油的青翠欲滴。那里似乎是一块禁地。割草的女人们,都不愿去那里。大人们宁愿走很远的路去割草,也不愿碰桃园周围的草。奶奶挎着柳条叉头一出门,李来就央求奶奶:我们去花大叔的桃园那里吧。奶奶坚决地说:不去。李来很失望地问:为什么呀?奶奶瘪着嘴说:那里的草有毒,兔子吃了会死。
李来不相信那里的草有毒,瞒着奶奶,自己挎着一个小叉头去了桃园。桃园四周围着一圈绿色的圪针树,锋利的圪针隐藏在墨绿色里,任何凡胎肉身都不敢硬闯进去。西边正中有一个豁口,算是门。
李来把柳条叉头放到一处草厚的地方,割下一把鲜嫩的青草,挑出几根干净的草放进嘴里。她像兔子那样慢慢嚼碎青草,嚼出一口绿汁,慢慢咽下去,心想得等一会儿才知道效果。等的过程很难熬,便走到门口,伸头朝里看,惊呆了。纷繁的桃花开得格外喧闹,密密层层,宛如一片朝霞落下来。她的面前出现一幅幻境,村庄被粉红的霞光照得透明,犹如一颗透明的树。村里所有的人都变成粉红的叶子长在上面,唯独她站在树下仰视他们。她明白自己站在树下的原因。别人都有妈妈,她没有。她问过奶奶。奶奶说她妈妈生下她后嫌她爸爸背上有罗锅,跑了。她就说奶奶你怎么会生出有罗锅的爸爸?开始厌恶爸爸背上的那个肉疙瘩,找来菜刀,递给奶奶,求她砍掉那多余的东西。奶奶说天生的东西砍不得,砍掉就没命了。
白衬衫掖在灰色裤腰里的花大叔从桃花深处的小屋里走出来,见李来满嘴绿色,傻傻地站在那里,吃惊地问:你怎么吃草?他们没给你饭吃。李来看惯了爸爸黑不溜秋的褂子,白衬衫在她面前晃眼,傻傻地点了一下头后想起什么,又摇了一下头。
“进来呀!”花大叔亲切地喊道。那种声音犹如母鸡唤小鸡一般慈爱。但是,李来站着没动,一双大眼滴溜溜望着他。听奶奶说花大叔是他家里长得最伸展的。他的兄长都结婚生子了,轮到他结婚时,他家的地主成分压着他,没娶上媳妇。后来,摘掉了地主帽子,他的父母去世后,在村东南种了一片桃树。鲜艳的桃花,熟透的桃子,引来了四野的女人。
花大叔回屋去拿出一包饼干,递给李来:“给你。”他的面容亲切柔和如月光,但是,李来把双手都躲在身后,不敢伸手。
奶奶说这个人有魔法,小孩子只要和他搭腔,他就会把你的魂魄摄取出来供养他的桃树。
桃花谢后,小桃慢慢长大,被太阳晒得透红,整个桃园变成一个甘甜的大桃子,诱惑着村里所有的孩子,白天黑夜惦记那里。
中午时分,大人们都午睡了,李来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到屋外的猫叫声,知道是刘亚他们来伙她出去玩。村里的孩子只要到李来家找她玩,奶奶就会骂人家。小伙伴们就想出装猫叫的办法来喊她。
李来看爸爸侧着身子像一条狗一样伏在床上,呼噜声震得屋角的蛛网发颤,黑蜘蛛发慌。和她睡在一起的奶奶嘴角流出了一道浑浊的口水。她轻手蹑脚溜下床沿,从床下拿起凉鞋,赤脚走出屋外,太阳下火似的烫,光脚板踩在地上,火辣辣地痛。
几个孩子直奔桃园,他们知道花大叔这会儿也在午睡。李来走到半路,想转身回去,她不想去偷桃子吃,怕奶奶知道后生气。刘亚央求她,不要你动手,你在门口给我们看动静。其它几个伙伴也都跟着央求:你跟我们去吧,花大叔不逮你。李来听出他们的意思,就是她偷桃,花大叔也不会为难她。她奇怪地问:为什么呀?那些伙伴慌忙都伸手捂住自己的嘴,似乎捂慢了,嘴里就会飞出一群怪鸟来。
他们嘴里的秘密直到多年后,李来才明白。
粗茶淡饭,吃到肚里,她一样疯长,十五六岁,就出落得胸鼓腚翘,碎花褂子有些瘦,把胸部绷的紧紧的,裤脚有点短,露出细巧的脚裸。
那一群偷桃的伙伴中,只剩她和刘亚每天背着书包步行十里去小镇学校上学。但是,在村里,她不会和刘亚走在一起,要他在村外的路口去等着她。
有一天,刘亚忍不住问她:为什么在村里不敢和他一起走,是不是怕你奶奶看见?
李来背着书包,在前面边走边说:不是,快走吧,不然要迟到了。
刘亚说:就你怕迟到,我才不怕。
李来终于坦诚地说:怕老师数落,当然也怕奶奶数落。
刘亚憋了一会儿才说:你不用怕她说着说那,她不是你亲奶奶。
李来停下脚步,转身吃惊地望着刘亚:什么意思?
“村里谁都知道你是被丢在桃园外的弃婴”
刘雅的话轻飘飘的,投在李来的世界里,却形成了大爆炸,炸毁了她固有的亲情和欢乐。一个人,回到了宇宙洪荒时代,似乎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同时,她明白了,自己的出生与桃园有关。她对自己的生,充满了罪恶感,尽管那与她无关。
想不到那个风光一时的桃园主人变成这幅模样。
看着他走过来,忙把脸转到一边。花大叔走到她面前,已经认出了她,才不管她想不想理他,把背上的半袋子破烂放到地上,主动和她搭讪。
她在心里默念着不要理他,不要理他,对他视而不见,自顾朝前走,任凭他在那里自言自语。
二
三间低矮的草屋窝在一排排新建的楼房中,就像村庄脸上一坨擦不掉的眼屎,碍眼。这就是李来的家。
别看外表是黑不溜秋的土墙草屋,屋里却给收拾得干干净净,白灰浆抹平的墙壁,灰色的花格纸吊的天花板。
平时不舍得吃菜的李罗锅知道李来要回来,特地弄了四样菜摆在小桌上。一盘剁碎的带血的鸡,一盘生排骨,一盘猪耳朵拌黄瓜,一盘没切的西红柿,用一个绿色的塑料网罩盖上,只等李来回家就生火烹煮。
李来一进家,李罗锅就忙着生火,似乎她大老远回家就为了吃桌上那几样菜。
李来围上围裙,切开西红柿,码在一个蓝花盘子里,再撒上白糖,一丝暖流涌出来,这世上起码还有一个人记得她喜欢吃这糖拌西红柿。排骨和鸡肉,她也吃,但是吃得少。在以瘦为美的时代,女孩子都怕吃肉,除非她自暴自弃。心理暗示的力量很大,从怕,慢慢就转化为不喜欢。李来的身材在厂里受到小姐妹们羡慕,她们哪里知道她长期压抑自己吃饭只吃半饱的苦。
辣子鸡,黄瓜拌猪耳朵,糖拌西红柿都摆在了桌上,就剩排骨还在锅里咕嘟咕嘟着,李罗锅的声音随着排骨的香味从锅屋里飘出来:闺女,拿一瓶啤酒出来启开。
“好香呀!啤酒哪解馋。”
花大叔把他装破烂的袋子放到门外,拄着棍子进来了。
李来拿着一瓶啤酒,还没启开,惊愕地望着不请自来的花大叔,他的眼睛却盯着桌上的菜。李来不想理他,低头依旧启着啤酒盖,却不用力,故意不启开,盼望着他快点离开。看不见他,她可以心静如水,甚至可以假意忘却。但是,他一出现,她的心里就火烧火燎地难受,她怕心里积聚的怨气跑出来,不受她的掌控,不知道会爆发出什么事来。
那天刘亚告诉了她出生的真像后,她开始变得忧郁而沉默,不再理刘亚,每天独来独往。
玉米秸长高以后,从家到学校的路上,两边都是密密匝匝的青纱帐,似乎村里所有的诡谲都藏到了里面,不经意的一缕风,就会吹出一只怪异的手来。
李来背着书包,手里提着方便袋装着的一个煎饼卷土豆丝,她不喜欢把菜饭放进书包里,让书的扉页间串出一股饭菜味。今天的土豆丝里奶奶加了青红辣椒和蒜瓣,一股香香的辣椒味和蒜味从煎饼里方便袋里挤出来,招徕了几个绿头苍蝇尾随而至。她一边走路,一边不时挥手驱赶讨厌的苍蝇。
李来的心思在苍蝇上,没注意到玉米地里钻出一个人来,凶神恶煞般横在她面前。那个人衣衫陋烂,胡子拉碴,浑身恶臭难闻,李来还是认出了他。他是村里失踪多日的刘六,刘亚的亲六姥爷。
刘六光棍一辈子,临老迷恋上了桃园。年纪大了,趴在女人身上力不从心,就吃桃园配好的催情药,一次一小包没问题。问题出在他一次吃了两包,脑子吃出了毛病,变得神思恍惚,碰见熟人就说他要结婚,叫别人等着喝他的喜酒,见了女人就脱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