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

一
　　 玉龙站在那个老巷的路口，精神有些恍惚，思绪万千。这座临水而筑的黛瓦白墙和十年前的记忆没有多少出入，只是欣桐那轻脆的笑声早已荡然无存！往事依稀,一定有些什么被自己不小心遗忘，否则昨天留下的就不该只是淡淡迷茫。可如果不曾遗忘，即使支付了一生的时光，可否有我想要的地久天长？玉龙嘴唇徐徐翕动，看不出悲伤亦看不出喜悦。这是夏天的天空，他却感觉被困住了，思念疯长，欣桐的音容笑貌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假如爱过的人可以遗忘，犯下的错可以原谅，那么可否许我，用现在的时光，和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墙一瓦所说衷肠？玉龙心里喃喃自语。
　　 突然间，玉龙的眼睛瞪圆了，他看到了一个熟记于心的背影，心陡然跳了一下，老天不会如此眷顾我吧，真是欣桐？玉龙使劲眨了眨眼睛，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欣桐”。
　　 领着小男孩的女子停下了脚步，猛然回首。是她，是欣桐！回首时欣桐依旧是粲然一笑，手依旧将长发拂至耳后，依旧清澈如水的双眸。玉龙心里一阵激动，几乎小跑着向前，“欣桐，老天待我不薄，果真让我遇见了你，你还好吗？”
　　 “真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真是太想不到了。”欣桐也很激动，但似乎在努力掩饰这惊喜。“玉龙，你怎么会在这里？”欣桐尽量平缓语气淡淡地问。
　　 “我来这个城市出差，这个老巷是我们大学四年里最喜欢的地方。你曾在这里吹箫，我曾在这里作画，这里有我们太多美好的回忆。我不知道怎样找到你，只好来这里碰碰运气。欣桐，看你的样子，你跟以前没什么变化。这是你儿子吗？真可爱！”玉龙极力抑制自己激动的情绪，摸摸小男孩的头。
　　 “对，我儿子，带他出来买画笔。来，清辉，叫叔叔。”欣桐轻轻拍打着小孩的手。
　　 玉龙的心好像被什么击了一下，茫然恍惚，“清辉，欣桐你说孩子叫清辉？”
　　 “叔叔。”小男孩响亮的叫声将玉龙唤了回来，他抱起小男孩，问，“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杜清辉。”小男孩大声地回答。
　　 这次玉龙实实在在被击了一下。他眼睛发热，凝视着欣桐。“欣桐，孩子随你的姓？”
　　 “玉龙……”欣桐声音突然黯了下去，眼泪立刻盈满眼眶，玉龙想要帮她拭去，手却下意识地停下了。
　　 “欣桐，你过得好吗？”玉龙依旧执着地问。大学毕业已经七年了，玉龙离开了欣桐的城市，回到北京，接受了父母为他安排好的一切——工作，甚至是婚姻。这七年间欣桐切断了和他的一切联系，玉龙知道欣桐心里恨自己，可他并不能改变什么，只好把这份情感定格在心底，仍时不时的复习。终于有了一个到南方这座城市出差的机会，玉龙难以抑制激动的心情，连着三天他来到这个以前他和欣桐经常来的老巷，渴望碰见欣桐。
　　 “我挺好的，孩子很乖，他是我所有的希望，人不能停留在过去，要给自己找一个可以活下去的理由。因为儿子，我要坚强地生活。世事早已擦肩而过，我们又何必反复追忆，反复提起。是时候和昨天告别了，忘记一切，也原谅一切。”欣桐拭去眼泪，依旧淡淡地说。心里却满是涟漪，远不如言语上那么轻松。
　　 玉龙的心隐隐作痛，欣桐低垂着头，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又像是在忘记什么。当她抬起头时，那双眼睛依旧清澈，玉龙在欣桐透明的眼波里无处可逃，他猛然发现，往事并不如烟，欣桐依旧在他的生命里。那种牵挂没有距离。
　　 “我要回家了，有时间——来家里——坐坐。”欣桐有些迟疑地说，然后说出了自己的手机号，玉龙急忙用手机记下。欣桐领着孩子转身匆匆走了。
　　 二
　　 欣桐看着那张自己与玉龙已经发旧的合影照片，头痛欲裂，却控制不住想下去，心情难以平静。七年前的点点滴滴，一幕一幕在眼前晃动，她的心彻底乱了，往事又一次在脑海中浮现，终身难忘的初恋情景，不知在黑夜中上演了多少次，记忆深处的东西被深深触动了。眼泪，一滴滴地从欣桐的脸颊流下，打在手心里的照片上，沉醉于那刻苦铭心的回忆中。
　　 当初，玉龙遵循了父母的意愿，无奈与爱了四年的欣桐分手。就在他们分手的当天晚上，两个相爱的恋人相拥，眼泪相互冲洗着对方的肩膀，然后泪水又相互湿润着对方干裂的嘴唇，情感的升华最终冲破理性的防线，他们成了当晚的亚当与夏娃。
　　 老天爷也总在开着不以为然的玩笑，欣桐怀孕了。
　　 欣桐的妈妈像热锅上的蚂蚁，百般劝说自己的宝贝女儿，马上做掉这个不该来的小生命，执拗的欣桐没有听妈妈的话，做了回不孝的女儿，执意要把孩子生下来，妈妈以死来恐吓欣桐，最终也没有阻止住女儿生孩子的壮举。
　　 春去秋来，孩子诞生了，是个男孩，欣桐既高兴又伤心，高兴自己深爱的人生命有了延续，伤心的是父子两人还不知道自己目前的处境，不知以后的命运将会如何。
　　 欣桐默默地祈祷着孩子的平安。以自己最喜欢的常常对玉龙说的那句诗为孩子起名为——清辉。意思来源于：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意义深刻啊！
　　 一晃几年过去了，母子俩过得简单快乐。架不住母亲的劝说，欣桐去年终于嫁人了。老公是位工程师，一个很阳光的年轻人，在一次聚会上欣桐相识，被欣桐孤独而飘逸的身影吸引。几乎对欣桐一见钟情。欣桐决然拒绝，她的心里容不下别的男人，更难爱上。可小伙子并不气馁，送花送小礼品，对欣桐百般呵护。欣桐有些被打动，但还是对小伙子讲了自己的故事，小伙子并没被吓跑，对欣桐的儿子甚是喜欢。一年后，两个人举行了简单的婚礼，日子过得倒也平实幸福。
　　 每当看到孩子越来越像玉龙的样子时，欣桐就有一种成就感。她是多么希望能找到玉龙的身影呀！她又是多么希望有一天一家人能团聚啊！可是她不敢，这么多年了，玉龙并不知道世上有一个清辉。玉龙也该有自己的家庭甚至孩子。既然当初决然斩断一切联系，现在就该安于现状，况且现在的老公爱自己爱清辉，自己不该有这样自私的想法。欣桐总是这样用善良的心去面对这个世界和身边的人，更何况是她深爱的人呢。可这次与玉龙巧遇，欣桐的心再也不能平静了。
　　 三
　　 咖啡厅里，二人相对而坐，咖啡冒着浓郁的香味，悠扬的萨克斯弥漫。玉龙细细地打量着欣桐，还是那么漂亮，眼角眉梢有着淡淡感伤，更增添了一种特别的韵味，我见犹怜。流年似水，欣桐眼里的玉龙多了份忧郁的成熟。岁月留香，当彼此眼睛对视的那一瞬，七年仿若朝夕之间，能确定的是对彼此还深深的牵挂。
　　 “欣桐，你还好吗？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的？”楚玉龙打破了沉默。
　　 欣桐轻轻一笑，“我还好，你呢？”
　　 “我……也好！”玉龙掠过一丝苦笑。
　　 这一句彼此很想窃取的信息，到最后都变成了一句问候，往事并不如烟，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萨克斯是那般的柔和，柔和得让人心酸……
　　 欣桐陷入沉思，玉龙当年为了不违背父母之命，信手抛弃了他们的爱情，起初那两年她心里都是对玉龙的怨恨，也曾为那个小生命徘徊了很久，但终于还是没舍得放弃。单身母亲带孩子，太多心酸苦累，最绝望的时刻欣桐想过玉龙，但最终又选择了放弃，因为孩子是她自己执意生下的，玉龙不知情。她没有权利要指责玉龙并没有尽过父亲的责任。眼前的老公勤勉踏实，将孩子视如己出，渐渐地欣桐也感觉到了家庭的温暖，想要将过去隐藏在心底，不再去掀起，碰触，遗憾已经留做美好的回忆……而此时面对曾经深爱的玉龙，欣桐不得不承认时间带不走的东西太多。
　　 “欣桐，我很喜欢你儿子，觉得很有眼缘。真的很想再见见那个小家伙。”玉龙打破了沉默。
　　 “玉龙，孩子，孩子……”欣桐有一刻冲动，她想说清辉是你的孩子，话到嘴边生生地咽下去了。
　　 “孩子怎么了，欣桐？”玉龙有些诧异。
　　 “没什么，玉龙，你孩子多大了？男孩还是女孩？”欣桐急忙转移话题。
　　 沉默许久，玉龙抬起头看着欣桐，“欣桐，我没有孩子。婚姻是父母为我做主的，妻子的父母和我们家是世交。我们结婚后她一直没有怀孕，后来查出她有不孕症，所以，我们没有孩子。我父母盼孩子都望眼欲穿了。可一起生活了快七年，没有爱情也有亲情，她也提出过离婚，我没答应。她一个女人家，已经不再年轻，又不能生育，离婚对她来说更是致命的打击……”玉龙说完低下头。
　　 玉龙的话欣桐震惊。震惊的是玉龙居然还没有孩子！现在的玉龙不能不说是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可以前的责任心哪去了？他们也是整整爱了四年啊，她也曾以身相许啊。这让她愤怒，痛楚甚至悲哀。欣桐的眼泪无声地流下，却固执地不说一句话。
　　 “欣桐，我了解你的感受。当初因为我的懦弱已经对不起你了，我不能再对不起第二个女人。你是我这辈子永远都无法弥补的痛。”玉龙的眼角有些湿润，欣桐是他这么多年都无法割舍的牵挂。
　　 欣桐何尝不了解眼前这个男人啊。虽然他软弱，可他一直都很善良。偷食禁果的那一晚，也是自己主动的，玉龙那么爱她，爱到不忍心伤害她，可欣桐执意要把自己的初夜给他，唯有这样才能让爱情完美，哪怕是从此散落天涯。过后，玉龙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欣桐脸上，喃喃地说着对不起。欣桐流着泪却在笑，直到现在不也是无怨无悔？
　　 “玉龙，没有寻医问药吗，现在科技这么发达能治不好吗？”欣桐打破了沉默。
　　 “中西药都用了很多，却都没有成效。我跟她商量好了，如果有合适机会就领养一个孩子。”玉龙说。
　　 “咳……”，玉龙一声叹息，灯光静静照着两个人。“欣桐，给你带来一只箫，这么多年我再没听你吹过。”玉龙递上了那只他精挑细选的萧。
　　 “这么多年我也一直再没吹过。”欣桐拈起箫，贴近唇边，幽怨的声音水一样流淌出来，像一缕轻烟袅袅升起，像一滴泪珠缓缓滑落。
　　 一曲终了，两人泪眼相看，无语凝噎。这一刻，仿佛已是千年。
　　 “玉龙，孩子，孩子……是你的。”良久，欣桐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这个隐藏了六年之久的秘密。
　　 玉龙惊住了，一时之间理不清思绪。“欣桐，你是说，清辉……清辉是我和你的孩子，七年前我们那一夜……有了……有了清辉？”玉龙断断续续的语言。心里是巨大的惊诧和欢喜。
　　 欣桐默默地点着头，眼泪就没有停下来。
　　
　　 四
　　 回到北京的玉龙整夜整夜的失眠，妻子如岚很快发现了他这次出差回来的异常。如岚很爱玉龙，尽管他们的婚姻更多是父母的包办。可从小玉龙就是她的偶像，她偷偷喜欢的哥哥。玉龙选择到南方那个城市念大学就是为了离开父母的视线，自由飞翔。如岚则在北京读的大学。美丽活泼的如岚是玉龙父母早已选中的儿媳妇，同样如岚的父母也是对帅气稳重的玉龙颇是喜欢。就等两个人大学毕业就可以喜结良缘。结婚前，玉龙向如岚袒露了自己大学里的恋情，并直言自己娶她只是尊父母之命，虽然早就认识但是玉龙对如岚还是停留在哥哥对妹妹的喜欢上。玉龙的坦诚如岚苦过，痛过，但最终还是爱情战胜了理智，如岚毅然地跟这个对她没有爱情的男人走进婚姻。她相信爱情可以在相濡以沫里生根发芽直至开花结果。结婚六年了，玉龙对她相敬如宾。虽然好像缺少了点什么，可如岚知足了。遗憾的是如岚一直没有怀上孩子，而且检查结果很不乐观，如岚的心苦恼着，痛苦着。她想过离婚，她知道玉龙的父母多想抱孙子，老人虽然不说什么，但唉声叹气的总让如岚心里难受。可如岚那么爱玉龙，她舍不得放弃婚姻。私下里如岚也曾小心翼翼地试探玉龙，如果玉龙想要孩子，她可以成全——她离开这个家让玉龙再娶。玉龙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玉龙的拒绝如岚感动而幸福，所以她对玉龙更加百般温柔，呵护有加。她也看得到玉龙的改变，她们的爱情起于婚姻之后。跟自己爱的人一直到老是如岚此生最美的夙愿。可现在的玉龙心事重重，如岚的心里也是狂澜四起。她担心着甚至隐隐地害怕着。
　　 “玉龙，我们夫妻这么多年了，有什么心事可以对我说说吗？相信如岚，绝不会让你为难。”如岚忍不住了，在一个秋日的午后有些伤感地对玉龙说。
　　 “如岚……”玉龙欲言又止，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他一点也不愿意伤害这个全心全意爱着他的女人。
　　 “说吧，玉龙，无论怎样我都爱你。无论怎样，我都会支持你。”如岚故作轻松地笑笑，缓解着彼此的紧张。
　　 于是玉龙鼓足勇气将见到欣桐的经过说了一遍，当然包括那个已经六岁自己却从不曾知道的孩子。说的过程玉龙心里也是百感交集，过往情事如同一场落花飞雨，灿烂拥有之后，又有几个人可以做到洁净相忘？
　　 这样的故事还是让如岚遂不及防，尽管她已有了心理准备，可故事的版本还是超过了她的想象，甚至是心理承受的极限。孩子，最能触痛她的伤疤。如岚除了哭此刻居然什么都说不出。
　　 玉龙心疼地将如岚拥在怀里，任她的眼泪滴在自己的胸膛。“如岚，不哭。玉龙不会离开你。玉龙负过一个女人，不会再负第二个。相信玉龙，相信自己。”玉龙轻轻地拍着如岚，这一刻两个人的心距是如此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