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红花与匕首
作者: 雨萍
时间: 2013-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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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的雪下得很大。 那天早晨,我的小腹坠痛,到了早饭的钟点,还躺在床上,贪恋电热毯给予的那点温暖。外面的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雪落无声,院子很静
摘要:他的眼里已流出嗜血的恶魔。我知道自己在劫难逃,死神冰冷的吻已落在我的额头。我抓住死神腻滑无骨的手,对望着,却没有恐惧怯懦。过去一直恐惧想象中的死亡,从坟墓旁经过就会心惊胆战。现在死神站在面前,反而没了恐惧,似乎一个陌生人来带我去一个遥远的地方。
那天夜里的雪下得很大。
那天早晨,我的小腹坠痛,到了早饭的钟点,还躺在床上,贪恋电热毯给予的那点温暖。外面的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雪落无声,院子很静,隔壁林子和王二开门关门的吱嘎声就特别刺耳。他们开门踏雪去院子的西北角上厕所,噗嗤噗嗤回来关上门洗漱,然后再开门去西边的食堂吃饭。
他们都知道我不吃早饭的习惯,所以,没人来打搅我的懒觉。到了十点多钟时,吃饱喝足的他们折回来了,一个开门进了屋,一个来到我的门外。
一只大头鞋重一下轻一下地踢着我的屋门,漫不经心,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说,我也知道踢门的是林子,明白他踢门的意思。忍不住在心里骂:狗东西,卖给老板啦!老板不在,还要按时上班。
寒风呼啸着,铺天盖地的大雪似乎要把小小的唐古拉整个儿吞咽下去。这样的日子,天空唯一的飞禽黑鸦收紧翅膀躲起来了,藏民们躲在帐篷里喝着热气腾腾的酥油茶,我却要起来像树桩一样立在沱沱河的冷风里,真是自作自受。喜欢幻想,来到高原。在格尔木的一个朋友家里,听到沱沱河的名字时,想起那句“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就晕了头,不顾一切来到这里,和公司签订了一年的合同。
谁知这里冬季既寒冷又漫长。沱沱河没有秋。夏还没完全卸妆,冬就迫不及待跑来抓住夏的尾巴。两个季节愣是把一个季节挤得没影了,所以在沱沱河地区看不到枯黄,看着还碧绿的小草,一场突然的大雪就把它埋葬了。在冬季还没来到之前,沱沱河地区的人们,大部分都要离开,只有少数留下来相伴漫长的冰封日子。
公司的房舍在唐古拉算得上体面,和外贸公司的房舍并排坐落在青藏线的北边一点,仿佛雪地里两个标致姑娘,并排站在那里,守护着沱沱河的冬天。我和林子每天站在各自的柜台里,为公司卖完那一车车从格尔木运来的货物。
十一点左右,我们从里面打开营业室的两扇玻璃门,再打开外面两扇厚重的实木门。外面的雪还在下着,天地一片混沌,白色的寒气从门口蜂拥而入,营业室成了一个冰窖。似乎我和林子也被冻成了窖藏的两个小商品,就是没人来买。倘若有人要,倒乐意被温暖世界的人来买走。
林子戴着护耳棉军帽,蓝色的工作服套在黄色的军大衣外面,紧锁着眉头,弓腰打扫柜台外面的大厅,尘土飞扬。那姿势,从后面看就是一老头。那表情,犹如一个干活的机器。屋里本来就冷,再面对一个木头人,感觉无聊死了,就想把死水一样的生活用棍子搅一下。
“笨猪,扫起的尘土又落下来,不如不扫。”
其实,喊他笨猪,一点不冤枉。他不但扫地笨,算账也笨。卖白糖食盐时,只能成斤卖,多一两取出来,少一两补进去。他只能算整数账。顾客多时,人家见添进取出麻烦,就说:“别取出来了,有多少算多少。”他依然继续他的笨法子。我那边生意冷清时,就过去帮他算账收钱。顾客见我拿东西算账麻利,都奔向我,“给我拿一瓶酱油,给我称二斤白糖”,把他晾在一边,他的表情就很难看,所以帮了他的忙却惹他烦。
林子听我喊他笨猪,大概想起自己被晾在一边的情景,气哼哼把笤帚扔到我面前,愤愤地说:“你聪明,你扫吧。”
在老家扫地,都离不开水,才不会尘土飞扬。老家水多呀,河里沟里,田里,到处都是水。可是这里,短暂的湿季一过,水就死了。人们饮水都很困难,只能靠炉火融雪化冰,哪里还敢浪费水来润尘扫地。
厨房里只能提供给我们吃喝的茶水。这里的人都是脸白脖子黑。每天早晨他们都是从嘴里省出一口水来倒在毛巾上擦擦脸。天长日久,白毛巾就擦成黑毛巾。我不喜欢用黑毛巾擦脸,有雪的日子,我就用雪洗脸。抓一把白雪擦在脸上,感觉雪的质地雪的灵性都留在了脸上,哈哈,不用涂脂抹粉了。
大厅也是脸,也可以用雪解决。但是大厅比一张脸大得多,需要的雪用手抓不够。
西边厨房里有铲煤的铁锨。我戴上帽子沐雪跑进厨房,拿来粘着煤屑的铁锨,在门外铲了几锨面绒绒的白雪,均匀地撒在大厅里。一冬天洗脸也没撒在大厅的雪多,好在这里雪资源丰富,取之不尽用之不绝。
白色的雪在扫帚粗鲁的驱赶下,变得面目全非,大厅却干净起来。我把那些黑雪铲到门外靠墙的一个角落,雪地里就多了一只黑色的眼睛。
灰扑扑的大厅变得干净清爽起来,那是我的功劳。心里美滋滋的,便独自在大厅里蹦唱起来。蹦着蹦着感觉身上有了暖意,小腹不再那么冷痛,眼里就涌出了泪。家乡的这种日子,妈妈总会冲好一碗红糖水,强迫我喝下去,再灌一个热水袋给我敷在小腹上。远离妈妈和热水袋的地方,这几天的脾气就变得暴躁,每天在眼前晃来晃去的林子就成了出气筒。木头一样的林子居然说我发脾气的那几天身上同时会发出一种气味,他说他喜欢闻这种气味。
我的蹦唱,丝毫没感染林子。本来就木讷,自从营业室的大门被撬开,店里失窃,他就更加沉默不语。
那天早晨,我们打开内门,发现外门洞开,货架上的烟酒散乱地掉在地上,好烟名酒不翼而飞。他那边损失惨重,我这边的货架没动。当时只是吃惊毛贼只偷吃的,不偷用的,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我们都吓得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似乎小偷还藏在那些商品里,随时会蹦出来。王二去派出所报案后,派出所长拿着橡皮棍,挺着啤酒肚来了。疙疙瘩瘩的黑脸上布满了严肃,与平时来柜台上喝啤酒的形象判若两人。他每天中午都来买两瓶啤酒。一瓶放进他随身携带的一个黑包里,另一瓶用牙启开瓶盖,扬起脖子,咕嘟咕嘟一瓶酒就下肚了,然后打着酒嗝和我们说笑。我打趣他说:“你这副德性能当所长吗?”他露出雪白的牙齿笑着说:“你犯罪试试,就可以看到我的威严。”
随行的还有一个拿着相机的警察。他们先从大门外开始咔嚓咔嚓地拍照,从外向里拍。拍完现场,再拿出一个笔记本登记丢失的商品。林子报出了一万多元的烟酒,我瞟一眼他的货架,知道他虚报了数目。登记完那边的柜台,他们都围到我的柜台前。所长不再是那个喝着啤酒说着笑话的顾客。黧黑的脸,威严起来,让我想起包公的形象,心里禁不住乐起来,脸上就有了笑意。那笑刺痛了所长,黑着脸说着生硬的汉语:“国家的财产被盗,你还笑得出来,真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我忙绷住脸不敢再笑。他们要我检查货架,报出丢失的商品。我知道自己没丢失东西,直接就说:“看不出丢失了什么。”林子在我后边拽了一下我的衣服,我知道他要我虚报一些假数。我没配合他,因此那一天他都没理我。我就纳闷,为什么要我虚报假数。
我的蹦跳没让林子笑一下,却迎来了这天风雪中的第一个上帝。
一个身穿白色羊皮藏袍的老藏民,脸色黑红,眼睛黑亮。穿一件光板羊皮藏袍,一条胳膊缩在羊皮袖子里,另一条胳膊露在羊皮外,只穿着看不清真色的衬衣袖子,挎着一个黑色大包,一身风雪出现在门口。
我停止运动,喘着粗气迎上去打招呼:“啊么了!”。见青海人见面就喊‘啊么了’,鹦鹉学舌,只学其音,不知其意。
他放下黑色的大提包,对我点头吐舌,伸出那条露在外面的胳膊,要和我握手,我吓得退后一步,因为看到他只有一只耳朵。左侧耳朵那里只留下一个洞,让人害怕。他没在意我的不礼貌,依然笑着,拉开提包拉链,从里面摸出几把带皮套的匕首,放在柜台上。
南方竹林烟雨里熏染出来的女子,喜欢蓝天白云,花鸟虫鱼,绝不会喜欢杀气腾腾的刀枪剑戟。看着柜台上摆放的那些家伙,心里不寒而栗。该死的想象力带出一些恐怖的画面,剑光飞舞,血流成河。他那丢失的耳朵也许就是被一道白光咔嚓砍掉的。
老藏民见我没反应,黑黑的脸上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说:“美女,买把匕首防身吧。”你喊奶奶,我也绝不动心。我回到自己那边的百货柜台,背对着他,用鸡毛掸子弹货架上的灰尘。
林子走出柜台,走向那个黑色的提包。他从里面摸出几把匕首来,和藏民摸出来的并排放在一起。他依次从皮套里抽出那些沉睡的匕首,对比着挑拣着。那专注的眼神不亚于挑选要和他共度一生的媳妇,脸上露出少见的笑意。仿佛上帝突然给一段干枯的木头注入了生机,突然地鲜活起来。
林子握着匕首,神气活现地向我走来,向我炫耀。
“嗨,你看,真家伙!”
他激动地说着,并拔下我的一根头发,吹在闪着青光的锋刃上。
我不由得仔细打量这把小小的匕首。它的魔力让一个木头人有了激情。他把匕首别在腰上,腰部挺了起来,人也好像突然增高一些。
老藏民卖出一把匕首,高兴得从袍子里摸出一个小酒瓶,仰起脖子呷上几口,然后在大厅跳起了粗犷的藏族舞蹈。看着他的高兴劲儿,我就有些嫉妒,忍不住指着他的空耳说:“你那只耳朵呢?”他一边跳一边说:“过去在山里放羊时大雪封山冻掉的。”我想,藏族人喜欢歌舞,那是他们生活简单豁达,把悲哀的事忘得很快,一点小事就可以让他们高兴得手舞足蹈,与严寒共舞。
嘹亮的藏歌,引来了保安王二和做饭的师傅王大。王大王二是弟兄俩,都是老板的亲戚,和林子也有一点亲戚关系。王大王二见到匕首,眼睛都亮起来,似乎见到增强男人功力的宝贝,每人都精心挑选了一把。
三个男人都举起匕首,就像举起三颗太阳那么狂热。我想他们不是欣赏匕首的质地和色泽,而是在想像自己的匕首如何削铁如泥,见血封喉。我斜眼冷冷地望着他们的疯狂劲。我不喜欢匕首,也绝不会喜欢拿匕首的男人。
王大媳妇听着热闹也走出了厨房,来到营业室。看到男人们手上都有了亮家伙,晃得她脑子也热起来,给她五岁的儿子也买了一把。
公司里的三男两女,本来就男女不公,现在王大媳妇买一把匕首别在腰里,似乎也变成了男人,把我孤立起来。屋外的严寒从窗户缝和门缝里挤进来,围住了我。小腹不合时宜地疼痛起来,忍不住伸手捂在小腹上。
老藏民看到我的举止,裂开嘴笑起来,说:“来呀,这里有你喜欢的好东西。”
那个黑黢黢的包里能有什么好东西?即使有,也被他身上那股难闻的气味污染了。没有歧视藏民的心理,却怕他们身上那股浓重的体味。
老藏民没有介意我的冷淡,继续在包里翻找着。当他找到一个印满藏文的绿色纸盒时,“呀呀”地喊叫起来。他拿着那个纸盒吹着口哨走到我面前说:“藏红花!”
藏红花的功效知道一些,但是只闻其名,没见过。我接过纸盒,疑惑地打开,惊呆了。细长的花儿晒干成辣椒红色,安静地睡在盒子里,不仔细看,以为那是一盒辣椒丝丝。这远离繁华,花草不生的雪域,突然看到名符其实的花儿,眼里就有了湿润,激动起来,好几个月没看到真实的花草了。
他们买了匕首,我买了藏红花。我们各得其所。
二
林子有了匕首,没有顾客时就摸出来把玩。他看着匕首的表情,似乎里面藏了颜如玉,勾去了他的魂。有时我和他说话也爱理不理的。他一刻也离不开匕首了,吃饭带着它,上班带着它,睡觉也带着它。看他对匕首的痴迷,我心里涌起小小的妒意。生活中有所痴迷,生命才不会空洞。
我们每天站在各自的柜台里,过着和尚撞钟的日子。王二每天到柜台前转悠一会儿,有时摸出匕首自玩自乐,有时两个眼珠咕噜噜转动着落在我和林子的身上,仿佛他是一只尽职尽责的猫,而我们是他监视的老鼠。被人监视的感觉很不好受,就希望冬天快点过去。
公司虽然承包给了私人,但实质上还是属于乡政府。乡政府送来三头藏绵羊犒劳我们。
第一次见到活体羊,却是它们死亡前的形象,心里悲哀透了。看着活生生的羊会被他们杀死吃掉,是很残忍的事。我希望把羊卖掉,然后我们五人均分卖羊的钱,但是一人争不过四人,从来都是少数服从多数。
那天下午,营业厅提前关门下班。他们在营业厅后面的院子里把三头羊分别捆好四蹄扔在雪地里。可怜的羊许是听到了祖先从草原深处传来的召唤,争相“咩咩”地喊叫起来。
林子和王二把一头羊架在一张小木桌上,让羊头搭在桌沿外,任凭它拼命“咩咩”喊叫。那叫声凄惨瘆人,击打着沱沱河稀薄的空气。王大媳妇拿一个白色瓷盆接在羊脖子下。
王大拿出他的匕首先比试两下,寒光比地上的雪耀眼,羊眼里涌出了眼泪,我无奈地转过脸去。没看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惨烈,但是撕心裂肺的“咩咩”声戛然而止,顿感时间消失,宇宙静成了空洞,灵魂化成青烟,找不到皈依。瞬间的虚无过去后,心惊肉颤地颤栗起来,禁不住抓住林子的胳膊。
“胆小鬼!”
林子看到了我的脆弱。我心虚嘴硬,争辩道:“谁胆小呀。”
为了洗刷胆小鬼的冤枉,我硬着头皮站在雪地里,看着匕首在羊身上一刀一刀地剐皮,看着深红的羊血从杀眼冒出来,顺着嘴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匕首确实锋利,王大使用得心应手,羊血滴尽,羊皮掉在地上。他们把赤裸的羊从吊架上抬下来,平放在桌子上,似乎夏天裸睡在那里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