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
作者: 满山红叶
时间: 2013-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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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不想在这个时候,秋收抢山的节骨眼上,娘家出啥事儿。可是,越怕出事,就越给你添堵。鸿不怕别的,就担心妈和弟媳妇闹别扭。一闹,准打电话给鸿,好像鸿是娘
摘要:敏枝的明天还要继续,只是敏枝不知道冬天还要持续多久。老人的晚年幸福谁来买单?
最不想在这个时候,秋收抢山的节骨眼上,娘家出啥事儿。可是,越怕出事,就越给你添堵。鸿不怕别的,就担心妈和弟媳妇闹别扭。一闹,准打电话给鸿,好像鸿是娘家的包公似的。鸿是在夹缝中生存,一边是生养自己的娘,一边是弟媳妇和弟弟,哪个都是她的心尖尖,鸿不希望看到他们打仗。为鸡毛蒜皮的事,一吵就是一上午,好几天都不消停。见了面脸一扭,跟仇人似的。前几天,鸿为了抓紧秋收,家门没人照看,就将妈接到了家里住几天,也好让小两口清静清静。
可是,鸿将妈接到家里的第二天,老家的大弟就打电话说,“姐,你回来一趟,有些事必须说清楚。”“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没等鸿说什么,大弟就把电话挂了。鸿这个气啊,七窍生烟。妈虽然七十多岁了,耳朵不聋,也听出是儿子的声音。“是不是羊羊找事儿?”鸿叹了口气说,“妈,这事你就别操心了。今天我回去。弄个子午卯酉,免得日后,你回家连个搁烧火棍的地方都没有!”妈重重的喘息了一声,出去喂那几只大公鸡。鸿简单拾掇了一下,从偏厦里推出自行车,回头关照到:“妈,中午,你自己做点吃的,别掂念,他们不养活你,不是还有我吗?”“好了,你走吧。记着,不要和翠翠吵吵把火的,有话好好说。”“嗯呢,知道了妈。”
羊羊和翠翠结婚后,就与妈分开过了。同在一个屋檐下,尽管不是吃着一口锅里的饭,可日子久了,滋生的却是摩擦不断。妈住在东屋两间,羊羊他们住西边三间。这幢五间草苫房,是爹在世时领几个村里的泥瓦匠盖起来的。那时候羊羊还在读中学,鸿在村里的缫丝厂上班。爹是缫丝厂的质检员。家里不算富裕,可在村里也属上等。鸿和三生婚后的第七个年头,爹猝死于脑溢血。大树底下好乘凉,如今树倒了。刚热热闹闹办了婚典的羊羊和翠翠一样,每顿饭桌上,就没给妈好脸色看。翠翠背地里,怂恿羊羊分家,不分就去医院把怀孕两个月的种儿拿掉。羊羊耳根子软,又宠爱着翠翠。在妈生日那天,七月十三,天下着蒙蒙细雨,鸿骑车回的家。吃饭时,羊羊吞吞吐吐说了分家的想法。妈就把筷子撂了。本来因为爹的离去,妈就倍感孤独凄凉。这时候,妈背过脸去,擦了把眼睛,说:“羊羊啊,分就分吧,只要你们小两口平平安安的,我一个老太太怎么着都行。”“羊羊,翠翠。我是嫁出的姑娘泼出的水,不该说什么,不过,既然今个我遇上了,就得说几句。爹这一撒手走得干干净净,连句话也没留下。咱们都知道,爹在缫丝厂上班,为了这个家,吃苦扒力的,将咱们养活大了,手里也没啥积蓄给你留着。只有这五间草房,你俩呢,听清楚了。房子只要妈健在一天,就有她的一半。这样吧,分家不是小事。羊羊你去把三叔找来,好歹他是咱们的长辈,和爹不是亲兄弟,但也不算远。”
羊羊请来了远支的三叔,几杯酒下肚,先晕乎了。还是在嫂子的泪水中,把家一分为二。一个粮仓归老人的,十袋搓好的苞谷,一份五袋。二十只鸡鸭,也把拉开了。酒桌没撤,妈就回屋躺下了。鸿进来,安慰了很久。妈的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鸿伸出袖口给妈抹了又抹。鸿的心像被抓出来似的疼。辛苦了一辈子,养儿为防老,到头来,羊羊把这个老妈给踹到一边了。如果男人还在,自己就不会这么狼狈。哎,翅膀硬了,属麻雀的,尾巴长,娶妻忘了娘。敏枝越想越伤心。无论鸿怎么说,敏枝就是听不进去。三叔喝得醉醺醺进来,见这情景,打着酒嗝说,“嫂子啊,我……我吧……我不是向着洋洋说话。如今的小年轻,有几个愿和老人搅合在一起?我说啊,分开更不错。免得在一块葫芦搅茄子,乱炖。这样,你可以想去哪就去哪。嗝,吆,至于钱嘛,你身体还行,不成养几头克罗猪,傍秋卖了,赚几个钱,也够你花的,鸿大侄女再给几百。你一个人过,多好的事。”三叔说完,打着酒嗝一摇三晃地走了。羊羊送出去,三叔在院子里和羊羊说什么,鸿已经感觉到了。羊羊和翠翠对她不满。没办法,这是自己的妈,给了儿女生命的人。
“妈,以后。要是翠翠他们没事找你的事儿,就打电话告诉我。”“唉,鸿啊,你是嫁出的姑娘泼出的水,别管这些事。安安稳稳过你的日子。”“妈,你这说的是啥话啊?你是我妈,我有义务管。”敏枝又抹了下脸,“鸿,你回去吧。妈,没有事的。”鸿站起身,“妈,我真的该走了,三生还不在家。圈里的猪好喂了。”
鸿出了妈那屋,在门口外边,翠翠端着一盆脏水,也朝园里去。那张脸像下了重霜,也没吱声。鸿说,“翠翠,我走了,临走之前还得烦你几句,我这做大姑姐的顶多你骂我不是人。但我还是得白扯一遍,妈已经老了,落叶归根。我们做小辈的,也该尽尽孝道了。我又不常回来,地里的活你和羊羊别坐视不理啊?”“哼,我说大姐啊。不是我做弟媳妇的抢白你。养活老人,谁没责任?你大姐也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能干,你养活咱妈啊?”“你……放屁!刘翠翠,你也是爹妈所生,你嫂子弟媳妇不管你爹妈,你真就不管了?”“嗨嗨嗨嗨,你嘴巴干净点哈!早上起来没刷牙?一闻就有股臭气。”
“鸿啊,你做啥?快回家你!”敏枝听到争吵声,出来就骂了鸿。“赶紧走你的。”“嗯,妈,我走了”。刚走到台阶上。推出自行车,凉哇哇的一盆水,兜头泼在鸿的身上。转身见翠翠脸一扭进了屋,鸿的肺都气砸了。“妈呀,这多不吉利啊!”乡下人最忌讳别人把脏水泼在身上。鸿将随身带的皮革包,摔在地上,挽了下袖子,准备进屋揍翠翠一顿。太不懂事儿了。被敏枝拽住了,“鸿啊,看在妈的份上,就别和她一般见识了。怎么着也是一家人,一笔写不出一个李字啊!”“妈,你别管,我不教训她,就没有一点规矩了,我就纳闷儿,你妈是咋教你的!简直是牲畜!”
“什么,李鸿,你再骂一句试试!”羊羊冲出来,手指着鸿的鼻子说。就快要指到鸿的鼻子了。鸿的头都气爆裂了,“羊羊!你是狗啊,老婆一冲,就乱咬人。你打啊,你今天不打,就不是老李家的子孙!”“哎呀,鸿啊,你也不像个姐姐样啊!该走就走你的。也不怕左邻右舍笑话?”敏枝一把拽开羊羊,示意鸿快走。羊羊是二愣子,鸿要是不躲,这大拳头一准会轮在鸿的身上。鸿真没想到弟弟和翠翠,会变成这个样子。墙外有几个邻居在伸头缩脑看玩意。羊羊吼了几嗓子,吓得那几个慌慌地走开了。羊羊是村里有名的二杆子,谁也惹不起。鸿早领教了弟弟的野蛮。所以,迅速骑上车,关照了泪眼朦朦的妈几句。骑上车,头也不回的鸿,已经泪水涟涟,一种难言的苦涩,毒蛇一样蚕食着鸿的心灵。斜阳挂在西天,惨淡而落寞,鸿感到一个透彻骨髓的寒。
分开过的第二个月,金秋时节嘛,要收山了。鸿在家紧锣密鼓拾掇苞米仓子,妈哭哭啼啼打电话来说,苞米仓子被翠翠霸占了。两亩地的苞米没地方装了。接了电话后,鸿扔下手上正在磨的月牙镰刀。风尘仆仆跑回去,当初分家时,粮仓是归妈所有的,这两口子是怎么了?一点人性也没有,连老人的粮仓子也抢。
这刚进院子,就听翠翠扯着脖子骂,“你个老不死的,这粮仓子本来就是我们的,不行你去问问我三叔,那时候分家他也在场,是他给你我分的,怎么你忘了?想赖账啊!”翠翠一见鸿回来了,格外的来劲儿,她清楚羊羊护着自己。根本不把大姐放在眼里,鸿也知道,她就是回来,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因为,粮仓子已被翠翠装上了新收获回的苞米。妈蹲在院子里,一棵歪脖枣树下,盈盈地哭泣。鸿劝妈,“别难受了,不就一个粮仓子,给她呗。”“鸿啊,我那些苞米没地方给啊!”“妈,等我去买一个给你吧。”“那哪行,三生不会乐意的。”“妈,你别管。我和他商量商量。”“哎,我咋就落得这步天地啊!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回屋吧,妈,也不怕大家伙笑话!”翠翠在那边接了话茬,“笑话啥,谁笑话谁家生孩子不长屁眼!”“翠翠,你也能张嘴说出口。”“咋的了,你来家想呆一会就呆着,不想呆就走人,告诉你大姐,我今天叫你一声姐,是瞧得起你。你要是单纯为串门回来的,我和羊羊都欢迎。如果你回来捣乱,休怪我不客气!”“翠翠啊,这世上还有比你更不要脸的人吗?”
“羊羊啊,你听听,你姐姐都说些什么?听好了,羊羊,你今个不给我一个交代。我……我就和你离婚!”羊羊双手叉着腰,“姐,你诚心想叫我打光棍?”“羊羊!你讲不讲理啊?你还有一点人味,就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妈的粮仓子你也占着,你想把妈逼死才算安生吧!”
“你嫌弃我们待她不好,你弄家伺候着!”鸿的嘴唇都哆嗦了,“羊羊,我做梦没想到你会下贱成这样。”三叔拨开大门口看热闹的人群,进来了,“鸿,羊羊,你们争吵个啥滋味?就那么个老人,还不用你们端水做一口饭,咋就不能接受呢?人心都是肉长的,还有翠翠,不是我做三叔公地说你,当初那苞米仓子,不是你婆婆的吗?你想用就用,也不至于把婆婆推了一跟斗又一跟斗?你让大伙说说,你婆婆做错了什么?啊,大米饭养出贼了?!”
“三叔,你少在这装大爷哈?我羊羊稀罕理你就理你,不高兴,你就是个吊!”三叔气得三羊胡子抖颤着,“你啊你,从小那一骡蹄子咋不把你踢死!”“他三叔,我求求你别说了,过去的事儿,我还欠着你的情啊!”“好了嫂子,我见这事羊羊做的也太出格了。所以豁上老脸就来了。”在院外的街坊们因有三叔的存在,都进来了。敏枝地抽泣声,让大家为之动容。羊羊和翠翠见来人多了,进来屋里,咣当卡上了门。
三叔说,“鸿啊,不是我多嘴,不行,你就把你妈接过去住吧。这房子当初分家时写的锲约,念羊羊他们也不敢都占了去。”
“他三叔啊,我也实在是活够了,一天到晚没让我消停过。盘碗锅铲响个不停,指桑骂槐,也是家常便饭啊!好像他们不老似的。这不叫鸿来家吗?唉!总把鸿拽着。”“嫂子,鸿也有责任。现在法院就管这事儿,不赡养老人是要坐牢的。”三叔故意提高嗓门说道,“有的要判好几年了,还得拿养老费呢!”“是啊是啊,敏枝,你就直起腰板儿。实在没辙了,就去告他们,用法律的武器给来自己晚年买单。”说话的是邻居马三家的小媳妇。在乡里做出纳,说话也文邹邹的。敏枝叹息了声,不到万不得已,哪一个做老人的,能把儿女告上法庭啊?
“啧啧,也是哈。”大伙七嘴八舌,鸿有些烦了,这个村子没有不知道的,“好了好了,你们也挺累的,都回去歇着吧。”谁都明白这是逐客令。曲终散今后,只剩下三叔。鸿说,“妈就跟我回去住吧。家里那屋的门锁上,也没什么丢的,锁上保险点。家一分,人的心就分散了。”
“对啊,嫂子,去鸿那里吧。”“嗯,也只能这样了。苞米就先堆在院里。他三叔,要是逢下雨连天,你过来给盖上。我的厦子里有一块大塑料布。”“好吧。我记住了,老嫂子,你保重啊,谁都想生好儿女,可遇上啥事就说啥事,别心眼窄了。好好活着啊,你的小孙子多可爱。我可惜了就没有抱孙子的命!”
鸿说:“三叔,儿女啥都得好的。耗子一千也得喂猫。龙生龙凤生凤,你家二丫多孝顺,左右邻舍谁个不羡慕啊?妈,快拿几件换洗衣服,跟我回家吧。”“哎哎,鸿啊,你妈年岁大了,可不能叫她坐自行车!”“知道了三叔,我雇辆车。”
当西天收走了最后的那抹晚霞,敏枝拿了几件换洗衣服,望了望房间里熟悉的一切,一行清泪潸然而下。老了,老了。却要离开老家的土壤,上另一个不熟悉的村庄,女儿女婿的屋檐下生活。犹如万箭穿心,看了看镜框上,羊羊打小照的相片,又爱又恨。爱恨交织里延续的是,苦苦的思恋与无奈。
羊羊和翠翠就没照过面,上了鸿雇来的小型面包车。敏枝终于压抑不住悲伤,涕泪横流。虎毒还不食子呢,何况自己是血肉之躯。
鸿清楚妈是人在曹营心在汉。每一天,鸿问妈想吃啥吱一声。敏枝都说随便。三生来电话说,千万别上法庭,这样羊羊与翠翠会更恨老太太,亲情不能出卖啊!鸿说,知道了。敏枝听着又流了泪,望着窗外,秋风里卷起的片片落叶,陷入深深的忧伤,自己何尝不是一枚叶子。飘飘荡荡在天地间,苦苦需找着宿命的轮回。
在鸿家住了不到一个月,羊羊突然地打电话过来。说,“姐,你务必来家一趟。”敏枝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莫非那两间房子?敏枝是越想越后怕。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一旦这小两口将房子归为己有,妈连蹲的地方都没有了。“鸿啊,我也回去吧,恐怕他们把房子耗去了!”“妈,你先在这呆着,我回去看看再说。”“好吧,我也不愿看他们那张脸。”
鸿回到村子时,天色有些晚了。宁静的山村沉浸在炊烟烟袅袅的美丽焰火中,这淡然的景致,勾起鸿的万千回忆。
一进屋,羊羊就把一个红皮的本子递给鸿。翻开,才发现是房照。新出的版型,最上面户主的名字,赫然印着李羊羊。鸿差点一个栽倒葱,晕在地上,幸亏手扶住了墙。只对羊羊说了一句话,“弟弟,咱们只有法庭上见了。”说完出了屋子,又扑进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七天后,乡法院开庭,敏枝以儿子霸占其房产为由,提出上诉。作为原告也来到法庭,鸿叫回了三生。陪妈坐在原告席的陪席座位上。法庭上,鸿和羊羊唇枪舌剑。敏枝一直在哭。最后,羊羊对着自己的妈破口大骂,惹得在场的人义愤填膺,都说羊羊是畜生,猪狗不如。
法官小锤一敲,“肃静肃静,李羊羊,你再大喊大叫我就叫派出所的人来抓你!”最后,敏枝已经哭昏在法庭之上。鸿和三生唤醒敏枝后,坐直身子的敏枝,第一句话就是,“法官,俺不告了,俺要撤诉!”
走出法院,已是日暮西山。一道晚阳,如钩。钩沉出身前身后多少往昔啊,伫立在铺满霞辉的地平线上。三个人都心事重重地,路旁,梧桐的落叶,在秋风的席卷下,轻飘飘的飞向,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敏枝再一次被泪水打湿了双眼。三生雇来的面包车,停在跟前,鸿说,“妈咱们回家吧。”
敏枝的明天还要继续,只是敏枝不知道冬天还要持续多久。老人的晚年幸福谁来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