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骨骼里流动的液体

◎故乡，骨骼里流动的液体
　　
　　 磨盘，在昏暗的油灯下发光
　　 村庄的脚，在大山里
　　 清点逐渐深下去的足迹
　　 一些事物涌上来
　　 带着泥沙，船、村舍、影子、墙角的蟋蟀、麦香的谷
　　 这些不安分的尖针，刺穿了我
　　 锈成了钝器的神经
　　 况味的根，系在树上，随时拔起
　　 都能带出满是泥巴的乡音
　　 遥去的火，灼痛体内的干柴
　　
　　 岸上，流动的河水
　　 像全家福的照片
　　 在镜框中起伏
　　 泛黄着走失与相逢 
　　 零散的碎片是真实的
　　 当暮晚的风袭来
　　 我骨骼里的虫豸铮铮作响
　　 浅水弯，母亲、老榆树上神谕的红绸
　　 窄巷，结冰的老井
　　 还有年关的烛影
　　 这一切，已在我身体的林子里
　　 成为一种格言
　　 每一次卸下的疲惫
　　 只有用故乡的水，才能濯净
　　
　　 所有的温暖都挂在墙上
　　 像一张散发微光的纸，不可抵御
　　 今夜，我用记忆的刀
　　 一遍又一遍地将其剥开
　　 将其擦拭
　　
　　 ◎石雕者
　　
　　 从众石之中找出一块丑石
　　 放在石磨上，然后
　　 切割，剃度、修辞
　　 刀锋深入内脏，每一次剔除
　　 都有一些灰尘落下来
　　 正如那些被我们遗忘的纪念碑
　　 每一次擦拭
　　 身体里的树，就警醒一次
　　 雕刻者一生都在大山里打磨
　　
　　 让石头开出花朵
　　 让历史穿越时空
　　 而石雕者常常在午夜
　　 辗转难眠
　　 他想：刻了一辈子人物
　　 在死去之前
　　 却怎么也刻不出自己
　　
　　 ◎青花瓷
　　
　　 常常感觉，在罐陶之后
　　 站立成一面旗帜
　　 不仅仅是在元朝
　　 刀耕的工匠
　　 打磨，绘画、刨制、炉烤
　　 盛世的瓷
　　 在一匹匹战马的嘶鸣里
　　 见证一个朝代的荣枯
　　
　　 一些人物，花鸟、虫鱼
　　 游出历史
　　 裹着圆润的光釉
　　 以一棵松柏青翠欲滴的姿势
　　 绽放千年
　　
　　 我在一个瓷器里住下，被水声包围
　　 然后，让光靠近我
　　 用对视，伸出一把刀子
　　 把我
　　 雕刻出深深的敬畏
　　
　　 ◎删除虚构
　　
　　 把胸腔塌陷的部分
　　 用一粒盐去支撑
　　 即使在皎洁的月色里
　　 也找不到光明的出口
　　
　　 羊，接近草根
　　 让原野呈现原野
　　 正如我走近你
　　 却只能抓住一点虚无
　　
　　 在眼前
　　 有些真实的部分却视而不见
　　 当黑夜来临
　　 一些蛰伏于体内的事物
　　 如一只虫，在啃噬
　　 潜伏在虚构里的剧情
　　
　　 去山岗吧！脚踏实地
　　 去林子里，让树汁喂养
　　 去天空追赶一次鸟啼
　　 让清脆的音域把我啄醒
　　 打开体内的河流，有船歌使入
　　 岸上的荒芜
　　 正事实地褪去
　　
　　 ◎途中，偶遇一场大雪
　　
　　 常常感觉，
　　 数万朵凌空抛下的箭翎
　　 砸穿我的身体
　　 像亿万朵排兵布阵的水
　　 像猎人的刀
　　 也像枪，命里的子弹
　　
　　 它劈开我时
　　 一场铺天盖地的白
　　 已不能成为一种景色
　　 这无数朵小雪花像无数个我
　　 被挤压、分裂、溶解
　　
　　 万物归隐。一些零散的人
　　 已成为大地的一个黑点
　　 而我跟在怀揣灯火的行走者后面
　　 放轻放慢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