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悸
作者: 楚牛
时间: 2013-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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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下午三点钟的时候,马跃进到生产现场做完最后一轮巡回检查回到操作室,屁股刚挨上椅子,裤子兜里的手机响了,马跃进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按下了接听键,“请问是
一
下午三点钟的时候,马跃进到生产现场做完最后一轮巡回检查回到操作室,屁股刚挨上椅子,裤子兜里的手机响了,马跃进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按下了接听键,“请问是哪个?”
“我啊,周新民啊。”
“哎呀,是老同学,周……周主任,我那事有眉目了?”
周新民是马跃进的高中同学,原来也是马跃进的同事。周新民因为写得一手好文章,尤其是在省报上发表了一篇题为“企业职工文化生活之我见”的随笔后,被有伯乐之远见的703厂党委王明坤书记所看重,将时任703厂制气车间司炉工的他调到厂部当了文秘。近二十年过去,领导几移其人。周新民却凭借越来越娴熟和深厚的笔力,稳稳坐上了厂办公室主任的位子。
“哎呀,马杆,咱们可都是穿开裆裤就在一起耍起的伢朋友,别主任、主任的了,叫老周哈。是这样,我托人找了宜江县财政的万局长,你的事没问题,万局长已经给主管住房公积金的方主任电话打了招呼,这两天你过去办一下手续就可以拿到钱了。”
马跃进身高近一米八,体重却只有55公斤,打小就被同学们戏称叫马杆。三十多年前,马跃进和一帮高中同学毕业又下放三年后一同被正在兴建的703厂招工进厂,到制气车间当了司炉工。后来,周新民上调厂里,大家的来往便少了。马跃进性格内向,不善交际,一辈子都窝在厂子里,出了厂子想办点事就两眼一抹黑了。这次要不是手头急需那几万块钱,一辈子都难得求人的马跃进是不会求到周新民的。
马跃进已经二十六岁的儿子马学圣在省城读完大学之后,在马跃进夫妻俩再三要求下,回到703厂当了一名销售员。两年之后,因为其留在省城武汉工作的大学同学,后来成了女友的赵霞的最后分手通牒,马学圣实在割舍不下与赵霞相恋了几年的感情,便从703厂辞职后去了省城。马学圣和赵霞虽然在省城工作,刨去租房和生活费,能存下来的钱并不多,上个月俩人在省城二环内看中了一套一百平米的商品房,这也是马学圣准丈母娘的硬性指标。
“这省城的房价就是个老虎机啊,简直不让咱们小老百姓活人啰。”马跃进两口子叹气归叹气,骂娘归骂娘,可积极帮儿子筹措那三四十万的首付却是义不容辞的事,谁让马学圣是他们两口子唯一的孩子呢?用马跃进妻子邓红艳的话说,家里的盐罐子都用清水洗刷得干干净净了,儿子的首付款却还差七八万的缺口。想一想亲戚朋友,家家都有难事,这年头,孩子升学的,老人生病的,改善住房的,都得大把花钱。马跃进和妻子邓艳红都是姊妹三个,全都在经济不景气的地方小企业上班,一点死工资仅够吃饭穿衣的,哪有大把的钱来借给别人?
就在马跃进一筹莫展的时候,还是旁人提醒他,他还有一笔住房公积金是可以取出来的。马跃进两口子便风风火火跑到住房公积金办公的地方去询问,可办事的人说,公积金可以取一部分,但要凭自己或子女的购房合同才行。
马跃进傻眼了。两口子工作几十年,除了把独生儿子培养成大学生,剩下的积蓄始终赶不上商品房价格的上涨,想改善住房,却没那能力。所以,两口子只能一直住在厂里的福利房里,房子不到五十平米,而且是七十年代初修建的老房子,外墙的墙皮大块脱落,像个站立在飘渺风雨中的满脸皱褶的老人。内墙也爬满了裂纹,如同现如今高速发展四通八达的公路。厂子里早传言说,那几栋老爷房子要推倒重建,可始终没见动静,因为厂子这几年经济效益不好,拿不出钱来。
“这狗日的房子!”不善于说脏话的马跃进这几年越来越喜欢自言自语这句“狗日的房子”,似乎已成了他的口头禅。也不知他是骂满大街张贴的地产商那些铺天盖地宣传广告上越来越离谱的房价,还是骂自己家里越来越接近危房的房子。
唉,好歹有个窝。马跃进两口子时常自嘲说。然而,窝只能是两个人的窝,毕竟太小了点。儿子长大了,窝变小了,不能再在这个窝里呆下去。而要在房价更离谱的省城拥有一个一百平米的窝,虽然暂时只是拿出三四十万的首付,但对于马跃进两口子来说,也差不多要赔上半条老命了。
马跃进的儿子马学圣因为大学毕业后又将户口迁回到703厂,便失去了在省城武汉的购房资格,好在准儿媳赵霞的户口还落在省人才交流中心,具有在省城的购房资格,便只能以赵霞的名义在二环内订购了一套商品房,购房合同自然写的是赵霞的名字。因为马学圣的准丈母娘说,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鬼子不挂弦不见房子不能打结婚证,马学圣和赵霞便还没有领取结婚证,赵霞便和马跃进不是亲属关系,也就是说,拿着赵霞的购房合同,马跃进是不能取出那笔住房公积金的。
马跃进很沮丧,邓艳红安慰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哦,我想起来了,跟我一起上班的李大姐的儿子在省城武汉买房子时,情况跟我们差不多,他老公的住房公积金后来是请人帮忙给取出来的。”
“请人帮忙?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钱,还要请人帮忙才能给取出来,反倒落了别人的一个人情,这算什么事儿啊?”马跃进嘴巴里嘟哝着,心里还是飞快的将自己的亲朋好友想了一遍,说:“咱们家都是些穷亲戚,没有哪个大神跟这些衙门能搭上关系呀。”
“你那帮徒弟中就没有一个神通广大的能人?”
马跃进摇头说:“不是没有,这种托关系走门子的事情还是少让那些年轻的伢们搀和,我这老脸上也挂不住。”
“你呀,就是一块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都什么时候了,还那么多讲究,这世道就是人托人人保人的事,你要清高便啥事都办不成。”
“哦,我想起来了,我那师兄加高中同学周新民在官场游走多年,不知有没有关系能办妥这事?”马跃进说着,便高兴的用手机拨通了周新民的电话。
没想到,周新民二话没说答应了帮忙,而且才过了两天,就通知马跃进去办手续取钱。马跃进在心里感叹说,还是衙门里有人才好办事啊。
想到儿子买房子的首付总算快要凑齐了,马跃进心里一阵激动,说:“哎呀,这么快就办好了?老同学,这回你可帮了我的大忙呢,谢谢啊。改日我请你喝酒……”
周新民打个哈哈道:“咱哥们是谁呀,还这么客气?举手之劳嘛,不谢啦。不过,喝酒倒是没问题,咱哥几个有一阵子没在一起闹一闹啦……”
“砰……噗……”马跃进还没来得及挂电话,只听见身后一声巨响,忙侧转身,透过瞭望台的玻璃窗,扫一眼生产现场,只见不远处的一号锅炉的四周升腾起一片烟雾和水汽,便在心里大叫一声,不好!马跃进转身回头,再瞧靠墙的那一排仪表监视屏,原本闪亮着一团火焰的一号炉成了一片黑色,旁边的“火焰熄灭”的红灯亮起,报警喇叭也发出了急促的“滴滴滴”的报警声。
马跃进跨上前几步,大声说:“一号炉爆管熄火了,江峰,你赶快向生产调度室汇报情况,大家不要慌忙,一号炉按照紧急事故预案处理,二号,三号,四号炉将蒸汽负荷增加到最大,汽轮发电机降负荷运行……”
一号炉的熄火,导致外送蒸汽管网的压力从一百兆帕迅速下降到九十兆帕。八十八兆帕是极限,否则,就会引起主生产设备自动保护的连锁动作,全厂的生产设备也会因此全部停运,而由此产生的损失至少上百万元。此时,只用了短短数分钟,大家已经将所有锅炉的负荷升至最大,所有在场的人都屏住呼吸,只能眼睁睁的盯着监视盘,等待转机出现。终于,在寂静了半分钟过后,压力指示由九十兆帕开始往上爬升,“好,终于起来啦。”有人欢呼一声,马跃进像堵了一块石头的的心里这才轻松了一些。
“多亏马师傅前几天就发现了一号炉的汽水差异常,还让车间搞了个事故预案出来,总算没有让生产装置停车。”副司炉江峰对着马跃进伸出大拇指说。
马跃进笑笑道:“大家配合得不错,江峰你们几个要密切监视其他锅炉的运行情况,王路随我上现场看看情况。
三点半过后,上中班的人陆续上岗了,马跃进这才躬着身子,趴在有些低矮的办公桌上写生产记录。马跃进刚在翻开的记录纸上的页眉填上“2013年8月18日”,裤兜里的手机又响了,忙掏出来接听。
“是马师傅吗?我是黄亮。”
“哦,是黄主席呀,你好,有什么事?”黄亮是制气车间的工会主席,职工的福利待遇,合法权益,还有吃喝拉撒他都得管。
“是这样,您的生日是不是1958年9月20日?”
“是呢,大跃进那年的,属狗的嘛,呵呵。”马跃进说着,想起妻子邓艳红总是嗔怪自己是一副瞎咬人的狗脾气的话,便自个儿笑起来。
“马师傅,您们司炉工是特殊工种,可以享受五十五岁内部退养的待遇。您有空先上我这儿填个表,我再送到厂里去审核。”
前几年,马跃进心脏一直不太好,主要症状就是心脏早博,并伴有心悸,胸闷、乏力、头昏、出汗、心绞痛或呼吸困难等症状,几乎每年都得上医院住上十天半月的。这早搏和心悸的病也怪,不犯病时,跟好人一样,可犯病时,那种要死不活的感觉还真让人难受,心脏除了“砰砰”乱跳,还时不时的“咯噔”那么一下,严重时,心脏跳两下,便“咯噔”一下,令人有一种窒息的感觉。也不止一个医生告诫过马跃进,心脏病人最要紧的是防止猝死。马跃进倒不是怕死,主要是受不来早搏和心悸频繁发作时那种似钝刀子割肉一样的折磨。所以,每次发病时,马跃进真的希望能够早点从辛苦的工作岗位上退下来。
因为上医院的次数多了,跟宜江县人民医院的内科医生也大都熟络了,他们都告诫马跃进说,除了戒烟戒酒,还要少劳累,像你这种心律失常的人是不适合熬更守夜的三班制工作的。马跃进也曾想找领导,给安排个上长白班的轻松活计,心里却又舍不得手头这份已干了三十多年的工作。另外,在宜江县棉纺厂上班的妻子邓艳红也下岗多年了,儿子上学也需要大把的花钱,自己上夜班虽然辛苦,但能拿上一笔夜班补贴,多少还能补贴一下家用。所以,换不换工作,要不要病退,一直让马跃进心里纠结,这一晃就是七八年过去了。眼看着到了能正大光明的内退了,倒又让马跃进心里无所适从了。
“嗯,嗯,这个,”马跃进支吾了几声,说:“黄主席,我想,我这两年的病情还算稳定,能不能先不退?”
“不退了?马师傅,您前前后后跟我打听过好几回有关病退的政策,我心里老惦记着呢。您现在终于熬到船到码头车进站了,怎么又不想退了呢?”
“嗯,嗯,是这样,这样……”马跃进不知怎样解释。
黄亮劝说道:“马师傅,您是我们厂里的老先进模范,我知道您一贯以厂为家,在703厂干了几十年,有感情了,舍不下,厂里现在不景气,的确需要您这样的技术工人来支撑局面,但也不能这样拼命干哟。”
马跃进说:“黄主席你别给我戴高帽了,内退的政策我都看了,就是一点死板板的生活费,奖金和夜班补贴都没了,其实,我只是想多上几年班,多拿一点钱。唉,儿子在省城买房,我四处借债二十多万,不早日还上,我这心里也是不安稳啊。”
“哦,这样啊,嗯,我先跟领导汇报一下,按照政策,像您这样的技术工人能留下来多干几年,厂里是欢迎的。不过,马师傅,您心脏不太好,要注意休息呢。”
马跃进忙说:“谢谢,有劳黄主席啦。”
马跃进关了手机,还真感觉到心脏那块儿有些隐隐不适,不知是因为刚才处理事故的紧张缘故,还是又想到了在妹妹和姨妹那儿借的十几万块钱的债务。
二
七八年前,邓艳红工作了近二十年的棉纺厂因为经营不善严重亏损,最终不得不吹灯拔蜡,邓艳红便成了一千多个下岗大军中的一员。那时候,儿子马学圣在读高中,正是大把花钱的时候,这补习班那补习班,这资料那资料,马跃进一个人的收入仅够马学圣一个人的开销,而两口子的吃饭穿衣头疼脑热人情往来等等,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后来,经人介绍,邓艳红去了一家名为“好生活”的超市打工,虽然工资不多,但还是让促襟见肘的家庭生活得到了一些改善。
马跃进下午四点下班,四点半到家。午后的日头犹如一条疯狂的火龙,正将燃烧炙热的火一样的能量倾泻到大地上的每一个角落。屋子里也像是一个呼呼冒着热气的大蒸笼,马跃进感到浑身疲乏,心里也堵得慌,便将落地扇开到最大,然后斜躺倒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巴塔”一声门锁响,马跃进才从迷糊中惊醒,见是邓艳红开门进屋,双眼惺忪的马跃进问:“老婆,下班了?”再扭头瞧一眼墙上的挂钟,说:“哎哟,都六点半了。”
马跃进想赶紧起身,两脚一落地,却感到眼前有些发花,心前区的一阵隐隐的沉闷和接连数次的早搏,让马跃进下意识的用右手捂住了胸口。
“老公,你怎么啦?心脏又不舒服了?”邓艳红忙放下提包和一大包在超市打折买的青菜,一把扶住了马跃进。
马跃进稳住身子,长吸轻吐了几口气,感觉呼吸顺畅了一些。说:“可能是起来太快了,没事了。你饿了吧?我去做饭。”
“哎呀,医生再三交代,像你这样心脏不好的人起床一定要慢点儿,都五十好几的人了,你以为你还是二三十岁的小伙子啊,总是这样一副火急火燎的性子。算了,你还是休息一下,我去做饭。”邓艳红嘴里嘟哝着,转身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