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荚
作者: 扰之
时间: 2013-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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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住在二儿子那里。老太太没有理由不住二儿子的六楼,二儿子是接死鬼老头的班的。再说,死鬼老头走了之后,二十几个月的工资都给了二儿子。葬完老头,亲戚朋
摘要:老太太还是在乡下的习惯,闲不住。她心里憋屈,就在六楼的阁楼上放了一些土,是老太太用蛇皮袋在楼下花池子里背上去的,因为这事,老太太和物业的吵嚷起来,老太太就是这样,从小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说话声高,说过去道过去也都忘了。
老太太住在二儿子那里。老太太没有理由不住二儿子的六楼,二儿子是接死鬼老头的班的。再说,死鬼老头走了之后,二十几个月的工资都给了二儿子。葬完老头,亲戚朋友坐在老太太炕头上分家时,就没给大儿子任何东西。大伙为了落实老太太的养老问题,决定把老房子卖了,让老太太死心塌地地跟着儿子过,也让二子得到钱财之后,自始至终地赡养老人。老太太就是不答应,她预备以后儿子不管她,她再回老房子自己过。老太太手头有几万块的积蓄,不准备给儿子了,儿子儿媳不在厂子干了,目前出去打工,也知道老太太有这些钱,也没有争着要。最近,问题出来了,老太太身体有些不适。身体不适,就给儿女添麻烦,二儿子在电话里对哥哥、妹妹说,让老太太轮着养,老太太死活不干。二儿子一气之下,再不打电话问询了。老太太心里明白,凭什么轮着养呢?轮着早晚把我轮死。大儿子那里有地方住吗?有,那楼房是人家大儿子和媳妇做生意挣的。老太太想,过去的时代,“突噜——”生一个儿子,“哈哈——”高兴一阵子,“突噜”生一个儿子,“哈哈——”高兴一阵子,真是疯了,儿子多了反而没人管了,不如就生一个儿子好了。龙多四靠,谁也不下雨了,干干巴巴地“旱”起来了。不是,一个不生更好了,有敬老院孝顺呢。有儿子就大不相同了,去了敬老院,自己倒是没什么,让外人笑话儿子啊。
老太太还是在乡下的习惯,闲不住。她心里憋屈,就在六楼的阁楼上放了一些土,是老太太用蛇皮袋在楼下花池子里背上去的,因为这事,老太太和物业的吵嚷起来,老太太就是这样,从小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说话声高,说过去道过去也都忘了。老太太的吵嚷声,倒是让她男人的工友大张看不惯,说老弟,都是你惯的,弟妹太任性了,一点不给你面子啊?她男人说,夫妻之间,有什么面子不面子的,都是在泥水里摔打惯了,哪有那些讲究?大张说,女人总要让着男人,给男人台阶下吧。我老婆和我说话,向来都轻声轻气的,我可怕吵嚷。他不言语,想起刚刚参加工作时,分配到国营农场,他们新婚那段在泥水里滚爬的日子最艰难,那是闹饥荒的三年。
老太太扶着膝盖爬到阁楼,知道自己的身体大不如从前了。怎么,爬六楼,下六楼,去体育场锻炼、和背土的劲头没有了?近几天才这样的,一定是哪个部位出了问题,老太太下意识地摸摸手机。手机是老两口在乡下时儿子给买的,他们住的是厂里的房子,房子和国营厂都在乡下。起初是白灰厂,几经风雨变成了水泥厂。但老房子转到个人的名下。儿子为的是退休的爸爸年龄大了,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妈妈好打电话通知他们,就给买了即皮实又好使的诺基亚手机,虽然铃声不大,但振动的声音,足能让老太太率先感触得到。儿子、女儿早不用他们老两口操心了,日子刚刚好起来,死鬼老头却心肌梗去了,电话没有提前打,儿子、女儿回来,就看到了死去的爸爸。还是女儿离得近些,因为女儿不是接班的,嫁到临近的村子。
村子有大山、有田园。老太太原打算往阁楼的土里种花,可是春天一来,春情骚动,她想起在乡下院子里的蔬菜,心就翻腾了,对着电话里的女儿嚷:“玉儿吗?给妈妈送菜豌豆籽儿来啊——”
女儿就抽个空,给她送来了。她先用水泡了,再种在土里。如今,菜豌豆长一筷子高了,葱绿葱绿的,头上挑戴着白粉,几天就开了粉嘟嘟的小花,老太太想起自己十六岁去农场嫁给死鬼,脸就像豌豆花一样红晕。她揣好电话,一下看到了死鬼的大黑白照片,那玻璃通过反射的光,把她的脸照在里面,她的脸蜡黄蜡黄,全是皮包骨的老皮,她一阵心悸,浑身冒汗,手脚都哆嗦起来。这是怎么了?她拿过手机,颤着声音说,“玉儿啊,豌豆忒高了……给妈送点架柴来。”
女儿说,“妈,你怎么了?”
“不知道……我一看到你爸爸的照片就心慌,不然,把照片拿坟地烧了吧。”
“这……”女儿停下了,说:“送去架柴再说。”
老太太把带着嫩芽的荆条条子插在豌豆秧边上,是那么长的一大溜。就像护卫着绿色国土的森林卫士,各个精神抖擞,扛着枪,仪仗队般。豌豆秧就有了依附、依赖。老太太看了自己的杰作,才喘息着干咳两声,坐在马扎上,死鬼的照片还在那里看着她,上次忘说了。老太太又心悸又浑身出汗,她骂起来,她骂人狠,声音扯破喉咙,把豌豆秧子带动起来了。那豌豆秧子攀附在荆条棍儿上,就像给荆条棍儿披上了嫁衣。豌豆猛长,五六月份,荆条条儿变黑了,豌豆秧子超过了荆条条儿,豌豆秧不但是披给荆条条儿的嫁衣,还给荆条条儿戴上了绿色的帽子。豆荚都成串了,“儿女”一大帮。一颗颗圆圆鼓鼓的绿豆荚的头上都顶着白色的花骨朵,那些骨朵都萎蔫得掉了。看来,豆荚成熟了,豆花付出的最多。老太太连动都没动,心情不好了,把老头的照片烧了,病情却严重了。他顾不得照顾豌豆,老太太得需要人照顾了。二儿子知道了,哪肯回来管她?大儿子在跟前,就被大儿子接去,到医院检查。老太太双手发麻、心悸,心脏很糟,手麻是轻度脑血栓,便快些治疗。说话神神叨叨,精神和心脏都出了问题。世界上,没有比治病最能花钱的,治病的钱还不能省着花。不能省着花,不是浪费,所以,钱像流水一样,就花完了。几万块钱不知道花到哪里去。一个没钱,难倒了老太太。让老大给二子打电话,二子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大儿子和女儿花钱给老太太治病,老太太心里不安。说等以后,“五七工”开支,还你们……
这样,坚持了半月余,老太太病情似有好转,决定出院。大儿媳在家时,突然来人造访。是原厂的老工人大张,大张八十多岁了,但打扮得年轻,衣服干净立整,看上去,也就七十岁上下,和老太太差不多。不用说,就知道了,大张是朝老太太来的。大张的工龄长,后来又当了国家干部,每月开支六七千,花不完,但他也很小抠,一分钱都在手心里攥出汗来。儿女成家立业,没有人干涉他的物质、以及精神生活,自己一个人单过。身体尚好。大张总是管老太太叫弟妹,这样的称呼即高雅又尊贵。大张想,弟妹如今孤身一人,身体很好,以前又在同一个厂子呆过,要是能来伺候自己,岂不是互慰了两颗孤寂的心灵?大张打听到老太太的大儿子的住处时,正好听邻居说,老太太正为难呢?怎么为难呢?两个儿子没人养……大张暗自高兴,真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把老太太接到我家,我白供她吃住,她不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个好事吗?
老太太的大儿媳妇本来对老太太有成见,自己捞不到老人的钱财,还得为老人花钱。先前交办理“五七工”的钱,老太太还借厂长五千,这五千,老太太让二儿子还,二儿子推诿着不还,老太太病间,就提出让大儿子还。大儿媳妇怒怒地想,凭什么让我们还?但,没有和老太太顶嘴。厂长没逼着要钱,还是往后拖吧。大张一显露自己挣那么多工资,大儿媳妇心花怒放。这下好了,花钱找到主了,治病找到主了。大张为了能让老太太过去,口头应允每月给老太太攒些零钱,余下的工资他们两个人花。大张不为别的,找个老伴,过去给他做饭、洗衣,端茶、递水什么的,一直把他伺候走了,就心满意足了。
大儿媳妇满口答应,就把此事一五一十地对婆婆说了。老太太心头一热,想起当年的大张英俊潇洒,现在不知道什么样子?不好多问,脸微微红晕。说,妈妈这个样子,怎么想那些事呢?你爸爸的照片刚刚送走,人就走了,怎么回事啊。
大儿媳说,妈——人家可年轻了,比你都年轻,我赞成你们成了。都什么年代了,要开放一些。
老太太心想,也是,现在住在医院,回来还得独自住进六楼没人管。就是自己住在楼里,不用二子他们管,他们还嫌弃呢。再找个老伴,不会和儿子一个锅里抡马勺,心静多了。大张不是给攒一些钱吗?够我老的时候,治病的了。到大张走了以后,拿着那些攒的钱,回到哪个儿子身边不好使?老太太也是格色(读shai,方言,和别人不一样),和老头独住惯了,儿孙不在想儿孙,儿孙在了,心里又烦,她还真有些招不了人。啥叫有些招不了人呢?不是一星半点地招不了人。
大儿子、大儿媳妇看妈妈不吱声,都撺掇说,这个事情就这么订了,我打电话给二子他们,让他表个态。电话没有守着老太太打,二子他们坚决同意,话里流露出,“快点把老太太赶出去”的意思。
大儿媳说,也不用举行什么仪式了,口头说一下就到一起算了。人家大张也说了,他的儿女不管他的事。大儿媳非常明白,不走法律程序,就代表结婚后,老太太不分得大张的家产,她怕以后的麻烦事情多,看大张是个老实的老头,就让大张给婆婆攒点零钱,他们俩花大张的工资,花着方便就行了。
老太太想,我伺候他几年,就享几年的清福,他走了以后,再回儿子那里,走一步说一步。在召开这个电话会议上,儿子、女儿都表态的。老太太心里特别激动,着急治好病,快快出院,在儿子媳妇的引荐下,见一面大张。
说着大张,大张这天独自找到病房,来见老太太。女儿看见原厂的张大爷来了,打声招呼就把空间让给两个老人。老太太一看大张一愣,比死鬼老头年轻多了,她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老太太脸一红,羞涩地一笑,颤抖着身子说,来了,大哥。
弟妹,你不要起来。大张扶着正挂点滴的老太太。
大张看着老太太,唠些老头死的事,还有厂长开水泥厂的事,还有自己在厂里调走的事,逐步的提及自己的老伴没了十多年了,叹着气。
老太太时而看他一眼,时而看着雪白的墙壁,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激动。
大张说,弟妹,我想让你过去和我过,我们互相有个照应。也让孩子们省心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忽然,老太太“啊哦——”一嗓子,把大张吓得一颤!大张捂着胸脯,你干啥?一惊一乍的,我的心脏可受不了的。
什么受了受不了,快快,喊大夫拔滴流——
大张才看见滴流管已经回血了,无奈地起身,跑到走廊喊护士。
大张回到家,就想起老太太大吵大嚷的事情。这不是一次,是经常的。几十年和老婆小声小气地说话,换了她,大吵大嚷的怎么适应?个死工友到底是怎么忍受她的?
大张再没到医院里来。但,她的病他惦念在心,他盼着她早一些好起来,让她过来陪他,这样的便宜事到哪里去找?这样的便宜怎么也不能让外人抢去,自己好歹和老太太的老头是工友一场?让她快点过来,把这个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大张还是原谅了她的吵吵嚷嚷,她只要能干活,爱干净,把自己伺候的服服帖帖的就行了。
大张打了几次电话问候她。她在电话里,便没有了羞涩感,说话顺顺溜溜,两个人谈得极热乎。老太太问他,那天没吓着你吧,我都毛了,我的大嗓门从小就这样,到你家改不了怎么办?你怪我吗?
大张说不怪了,都这把年纪了,我还能活几年?你快把病治好,来我这里吧。
老太太说,我这几天高兴,手都不麻了,昨天就出院了。
出院了?出院了好啊,什么时候过来?我去接你?
不用……不用……到时候,我告诉你。
她舍不得阁楼上的豌豆秧,瞅瞅那片微风吹起的绿色,对大张说,我……还得在家伺候豌豆秧呢?豆荚可厚可厚了。
豆荚?豌豆?你要愿意吃,我买点给你送去!他知道她喜欢吃豌豆荚,自己却不喜欢吃。有次去她家,正看到工友和弟妹在津津有味地吃豆荚。
工友撂下碗筷,让他吃点,她也指指院子的菜畦里一嘟噜一嘟噜的豆荚说,吃就去摘……
他摆摆手说,我才不吃那个呢,甜拉巴唧的,稀面稀面的。当时,大家都叫工友“老面”。老面是什么?老面就是老土,太土气。
她却没听出他话里带有嘲讽的意思,而是实实在在地、咋咋呼呼地、撕撕扒扒地让大张吃豆荚,大张急忙拍打干净的衣服,发了窘地推辞着,她那种热情让大张受不了。但大张极力地掩饰,不让她看出来。
大张想,都什么年代了,真是个“老面瓜头”。还吃那些玩意?管她呢,来我这里,就得听我的,现在她无依无靠的,我说什么是什么。反正那破豌豆荚贱得很,一块钱买一方便袋,哪天买点给她送去……大张起身想去弄点吃的,这要是她过来,是不是自己不用动手,饭就端到下巴颏子底下了。大张的心里美滋滋的,依偎在太师椅上,转了好几圈。
老太太早挂了电话,看看阁楼里空荡荡的。儿子买阁楼时,的确是为了省钱,不是老的赞助他是买不起楼房的。阁楼是最靠东边的一户,邻楼是一座空屋,就是说,豌豆秧以及原来的盆景完全可以红杏出墙,爬到那边的阁楼去,无人问津。对面的六楼自打建完楼房就没有卖出去。老太太站在阁楼的墙边,想往远处张望,看到一个人,搭讪几句,都找不到。即使老太太上来疯脾气,“哐——哐——”摔门砸门都不会让人听到。这样更好,老太太一手遮天,在这个楼梯口仅仅两户人家里,她是王母娘娘,她是太上皇。这里曾经是一片荒凉,如今,有了些许的绿色,倒给孤寂的心减少了几分压抑。偶尔,一丝风刮起蜘蛛网,把老太太的几株赖歹(狼)毛似的头发吹乱,老太太就会浑身震颤,情不自禁地抖抖。现在,老太太一看放死鬼老头照片那个地方,皆是浮尘。就想绕过去,打扫一遍,可是,每走一步,都那么艰难。昨天回来,光顾着给豌豆秧浇水了,没来得及打扫阁楼,今天再打扫,怎么就这么难了?她扶着大腿,或者一气恼用手抬起大腿,迈出这一步,愣是没有迈出去。她的后背上像压了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嗨!走这一步怎么这么难?她无奈地站在原地,想起大张,还是很兴奋,把手机晃着,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来来回回地在豌豆秧前“倒倒”地挪步、慢慢地“蹭蹭”,不知道自己现在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