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老陶
作者: 紫玉清凉
时间: 2013-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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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陶,其实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陶天勇。当我敲下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先是一阵痛,然后有温润的暖流从心底看不见的角落里,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涨上来。于是,我的
摘要:这个冬天,雪迟迟不来。可是,想起老陶,我的心里忽然就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万物都挂了霜。一片死寂的白色中,老陶蹒跚而来,满脸是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老鼠咬我了,不疼,真的......”我猛然间打了一个激灵,后背缩紧,汗毛竖了起来。然后就看到他忽然又变成了壮年时候的样子,腰板挺直,双目炯炯,一脸微笑着缓缓向后退去,退去......慢慢融入了时光的洪流中。
老陶,其实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陶天勇。当我敲下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先是一阵痛,然后有温润的暖流从心底看不见的角落里,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涨上来。于是,我的眼眶湿了。我知道,有些过去,像身体上的某个伤疤,看着不痛不痒,其实一直都在,随时会蹿出来,提醒我时刻不要遗忘了它们。
老陶在我最初的记忆里,还是个健壮的汉子。高高挺拔的身材,棱角分明的五官,洁净平整的衣着,有着谦恭适度的微笑,跟乡下那些整天带着泥土和汗腥味的汉子绝对不同。他的身上,有一种让人迷惑的东西。像一眼深不可测的井,里面装满了幽深的诱惑,引得人不由得不去探视。
后来,我懂得了,那就是所谓的气质。一个有气质的男子生活在这样一个正宗乡土气息的山村里,实在是有些格格不入。何况他的来历一直都是个未解之谜呢。
我懂事的时候,村里无论大人小孩,都叫他老陶了。他的大号也仅有几个人知道。他有一手地道的裁缝手艺,人见人夸。那时候在我们这里的农村,结婚的聘礼是需要备齐三大件的:手表、缝纫机、自行车。如果没有能力达到,即使结婚后生活得十分幸福,也依然会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的。而家家都有缝纫机的结果就直接导致了老陶的生意不会太好。好在他一直是个乐观的人,什么时候见到都是一幅乐呵呵的样子,似乎活着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幸福。以至于现在的我想起他来,进入脑海的依然是那个挂在脸上经年不散的笑容。
老陶就住我家后面。那时,推开我家后门,是一处狭窄的过道,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陶瓷碎片。说是门,其实算是半截窗户,如果我想进入过道里,就必须跳上窗台,然后才可以跳进里面。而我家与老陶家,也只有一堵厚厚的黄土墙隔着。童年的我,总是充盈着无尽的精力与好奇心。地面上的陶瓷碎片,被我无数次地捡起,把玩。我抚摩着上面精美的花纹与画面,并且用一个孩子最大的耐心去拼凑它们,企图还原它们最初的美貌与惊艳。但每次都不成功,它们只是碎片,像那些逝去的往事一样,在时间的长河中支离破碎,无法讲清楚在它们身上曾经发生过的故事。
小小的过道,终究不会困锁我飞翔的心思。渐渐的,我对土墙后面的那个院落发生了极其浓烈的兴趣。于是,搬来凳子,摇摇晃晃地爬了上去,终于看了个分明。
那是个夏季上午,小院中一片寂寂,几颗果树招展着翠碧的叶子在风中悄悄凝伫。一条窄窄的青石板小路斜斜地通向视线正中央的三间小屋。屋子很古朴典雅,青瓦白墙,有着细密的木格子窗户。温暖和煦的阳光从房檐上溜下来,倚着黑色的木门懒洋洋的小憩。一切看起来像极了一幅静止了的画面,似乎光阴在此处定格了,并且永不再流走一样。
屋子里静悄悄的。主人不知道在还是不在。
我看得正入迷,脚下的木凳却忽然罢了工,一个趔趄将我从上面摔了下去。一声惊呼与木凳稀里哗啦歪倒声参杂着传了出去,我呲牙咧嘴地斜趴在木凳上,还没等着爬起来,就听到后面院落里的木门吱呀一声响了起来。老陶出来了!当时我感觉自己像是做贼一样忽然心虚起来,于是急忙屏住了呼吸,安静地倾听着。一阵脚步声走过来,静止了一会儿,然后便折返回去了。那是我与老陶第一次近距离的接触,隔了一堵厚厚的土墙。
童年的我,因为像男孩子一样调皮捣蛋而经常被父母锁在家里。这样,他们起码不用每个傍晚到处找我回家。而无所事事的我,自那日之后,从此就多了一个毛病,只要家里没大人在,就会趴在那堵土墙上向那片院落里偷窥。可是,除了风景,我什么都没看到。那个老陶,甚至连屋门都很少走出。他一个人在家,做什么呢?我的好奇心与日俱增。
后来,我无意间听到了父母之间的谈话,对他的过去有了一定的了解。
许多年以前,老陶跟一个女孩同在一家国营服装厂上班,这个女孩的家就在我家后面。我家的后院墙就是她家的前院墙。两个年轻人有着共同的爱好和职业,很容易就走到了一起。后来,大规模的霍乱爆发了,女孩不幸染病死去。老陶千里迢迢将女孩的尸体护送回家。当时,女孩家里只剩下一个母亲。母亲看到女儿的尸体之后就倒下了,善良的老陶只好留下来照顾。一个月之后,当老陶准备离开时,女孩的母亲拉住了他……
以后的日子里,老陶跟女孩的母亲就那样生活在了一个屋檐下。他们之间或许发生过什么或许没有,小小的院落锁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后来那个女孩的母亲越发老了,老陶就一直守着她侍候,一直到她闭上眼睛为止。
老陶从此成为村里人背后指指点点的人物。在封闭愚昧的年代里,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每日里困守在一个屋子里,即使你没做什么,也被人们用各式各样的眼光涂抹上了暧昧的色彩。尤其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老陶之后就一直单着,但是他不像其他的光棍汉,邋里邋遢,他总是一脸微笑,衣着也干净利落。
老陶四十多岁的时候,已经一个人生活了许多年。平日里一个人,精打细算,俭省用度之后,手里也有了一定的结余。村里有个寡妇不知怎么就喜欢上了他。其实,如果不是他那段在乡下人看起来不光彩的事件,他完全可以找到一个很不错的女人过日子的。那时候,村里的女人虽然表面上不齿于他跟那个老女人的行径(当时所有人都认为他确实是跟老女人住到了一起的),在眉眼里却无一例外的都透露出一种吃不到葡萄便说葡萄酸的样子来。因为她们每逢嘀咕完之后总是会加上一句:“可惜了一副人模样。”那模样,似乎倒有几分遗憾自己不曾做了故事中人的喟叹。
那个寡妇长得也算端正。而且对老陶极好,两个人从开始的偷偷摸摸慢慢走向了明处。老陶那段时间也精神了许多,走起路来都变得有力了,腰板像梧桐树干一样笔直。那双眼睛再看人时,都有一簇簇的小火苗在燃烧。他像一棵在岁月中逐渐老去的病树,忽然就遇到了属于自己的春天,再度焕发出盎然的生机来。
那时的农村,每到农忙时人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表,没日没夜地转着。孩子也没有时间照看了,家里家外到处堆满了收获来的玉米、花生,豆子等。老陶不是本地人,自然是没有这些拖累的。那个寡妇有,她有个三四岁的孙子要照看。家里家外的,即使脚不沾地地行动着,依然有照顾不到的地方。于是,那个瓷娃娃一样的小人儿就时常被寄养在老陶家里。老陶对于自己心上人的吩咐不敢怠慢,每日里勤勤恳恳地侍弄着那个小人儿,像对待一个小祖宗一样。我们两家前后院,对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母亲时常叹:“太实在了,怕是要被人家坑了啊。”母亲是本村的娘家,自然对村里每家每户的情况都了如指掌。她说出的话,后来竟然不幸应验了。
老陶跟那个寡妇就这样来往了四五年。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有进展。倒是那个孩子是每天都来的,偶尔也能看到孩子的父亲过来送点吃食。但跟老陶在那个小人儿身上花费的是没法比的。老陶把那个孩子当做了自己的心肝宝贝,用心呵护着,几乎是要什么就给他买什么。看着他像小树苗一样蹭蹭地往上蹿,老陶的脸上像开了花。只是,我时常会听到母亲跟父亲在私下里偷偷地说话:“看着吧,早晚给人家一脚踹了。”那时的我,初通事理,总感觉他对人家那么好,人家怎么可能踹了他?
那个瓷娃娃一样的小人儿终于可以背着书包上学了。平日里喧闹的生活,忽然没了小人儿的陪伴,变得空寂而且悠长起来。老陶会时常坐在巷子口那块青石上,向着村西头观望。那里,一轮夕阳红红的,跟小人儿红彤彤的小脸蛋有些神似。所有的小学生都从那轮夕阳里陆续走出,然后分散到各家各户去。老陶总是睁大着眼睛,努力分辨着,一个一个的否定后又一个一个的期盼着。直到暮色四合,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回家去。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那个寡妇已经许久不来了。而老陶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生硬,像个模子一样挂在上面。他的腰似乎有些塌了。我偷偷把这些奇怪的现象告诉母亲,母亲非常严厉地训斥我:“小孩子,不许乱说话。不该你管的不要管。”似乎特别忌讳什么一样。那个晚上,我入睡后被父母小声地嘀咕惊醒:“看吧,到底还是被人家利用了,现在钱也花干了,人家孩子也不用他看了。那会儿孩子的父母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养他的老呢。”我闭着眼睛,躺在被窝里屏住呼吸,怕父母知道我在偷听。但心里却不服,心想:人家或许只是忙了些,也许明天就会过来看他呢。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老陶没有等来他希望的明日。那家人包括那个小人儿就此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黄昏再来时,老陶也终于不再去那块青石上坐着了。他慢慢地将自己的足迹封锁在自己的小屋里,空荡荡的小院内,只有一两个来做衣服的人进出。
后来,我们家建了新房子,自然而然地搬离了老屋。除了过年到这边贴贴对联,其他的时间里就由着它荒芜,甚至连屋上的青瓦缝隙里都生出茅草来。新的环境加上新的人生让我目不暇接,我慢慢地长大了,恋爱、结婚,并且在繁琐的日子里将自己磨练得老气横秋。童年,老屋,老陶,渐渐被我丢弃在记忆中的某个角落里。像屋后狭窄过道里那些瓷器的碎片一样,成为了古旧的历史,被光阴遗忘了。
忽一日,因了琐事,负气一个人回到老屋。那是个冬天,天气异常得寒冷,我的炉火总是不死不活地燃着。我的心因了某些不可解的烦恼,变得与外面飘雪的天气一样得寒冷。
忽然,街门外门环啪嗒一声,接着是木门沉重的吱钮声,有人进来了。我很奇怪,这样冷的天气,是谁呢?
从窗口望出去,片片雪花像飞絮,急切地将一个蹒跚的老人裹挟其中。那个老人,佝偻着身体,戴着厚厚的棉帽子,嘴巴上堵着黑格子的围脖,身上一袭肥大的棉衣,腰部用一条黑色的布条束着,面目在雪的缠绕下看得不甚清楚。他像是一个没有洗漱过的圣诞老人,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我打开房门,迎他进来。他的身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雪花,鼻翼下端有两行分明的清鼻涕,脸上的皱纹像筛子一样密布,混沌的眼睛里,有着自卑与畏缩的神色。是老陶!
多年不见,他破落成了一个花子一样的人物!他的衰老让我受到了强烈的打击!壮年时的他,现在的他,是两个完全重叠不到一起的个体!我分明就看到了自己的将来,或许会比他整洁一点,但一定会同他此刻的老迈一样。我的心抖索起来,一切放不下理不清的事情都在脑海里打旋。
他拉下了护在嘴巴上的围脖,露出瘪瘪的嘴巴:“家里没热水,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此时,他的鼻涕已经马上就要漫过嘴巴,他的眼神如此苍凉而且无助,像个失去了家长与房屋庇护的小孩。
“可以可以!”我连连做答,并且把他请到炉火边坐下。此际他的身子不停地抖动着,像一片枝头摇摇欲坠的叶片。一双手从肥大的衣袖中伸出来,干柴一样的枯瘦,上面布满了老年斑,使我想起河滩上被风干了的青蛙骨骸。
我无法将他跟从前那个精神饱满,一脸笑容的老陶联系起来!水在炉子上咝咝地响着,还没有滚开。所以,他便在窝在凳子上耐心地等。我问他:“吃饭了吗?”他笑笑,露出唯一有点鲜亮颜色的牙床来:“没呢,有热水我就泡馒头吃。”这句话让我突然就红了眼眶,背过身去悄悄擦眼泪。“我给你下碗面条去。”丢下这句话,我去了外屋。
那扇后门如今关闭得很严实。我已经多年不去后面的过道了。走出去之后才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是也很无奈。我也知道了那个小小的过道里并没有我要寻找的宝贝。温暖的小屋外,天空阴沉沉的。我想,老陶那个曾经整洁温馨的小屋,现在怎样了呢?这个冬天如此寒冷,他那古老的窗户能够抵御得了外面的寒风凛冽吗?
面熟了之后,我盛了一碗给他。温暖的炉火使他变得柔软了一些,脸上又浮出了些微笑。尽管此刻有了些苍凉的颜色,可我还是从中间找到了一些他过去的影子。端着碗,他似乎并不急着吃。而是絮叨起来:“家里没有吃的,老鼠晚上都钻被窝里来了。”好像他倒是有些可怜那些忍饥挨饿的老鼠似的。我大惊,问他:“不咬你吗?”“我又没死,还能让它咬?”炉火的温暖融化了他的坚硬,他开了一句不是玩笑的玩笑。然后,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心事将他打压了,他忽然就沉默了下去,安静地对付他的面。吃了几口之后,又说:“等我死了,老鼠一定会吃了我,它们像我一样,实在是太饿了。”那一瞬,他的表情凝重,我感觉外面的天空一下子就阴暗了起来,低低的乌云压了过来,使人感觉分外得压抑。
那日之后,老陶便养成了习惯,每日来我家取暖,守着炉火一坐就是一整天。傍晚的时候,再拎着我给他装好的开水回到他那个没有烟火、死气沉沉的小屋去。
应该说那段时间我们是互相陪伴的。一个年轻的女子,一个死气沉沉的老人,每日里守着同一团炉火,想着各自的心事儿。老陶基本上是不说话的,他似乎总在打盹,而且脸上洋溢出一种惬意的光泽来。或许在梦里,他年轻的爱人一定找过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