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鞋匠
作者: 南国嘉木
时间: 2013-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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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修鞋匠已经八年了。从第一次见面至今,他一直在东莞城区澳南市场的一个角落里修鞋子。记得他永远蜷缩在一块大约不到两平米的摊铺上,从来没有离开过。 真的没
摘要:好不容易打听到了修鞋匠的下落。好家伙!这哥们早已不再在露天地摊子上风吹日晒了。他租下了很大一个门面,购置了修鞋的专业设备,给门店起了个“足下行鞋业”的名字。并把店面一分为二,一半让左手有点残疾的老婆负责卖鞋、买鞋垫、卖袜子;一半成了他的修鞋铺。
认识修鞋匠已经八年了。从第一次见面至今,他一直在东莞城区澳南市场的一个角落里修鞋子。记得他永远蜷缩在一块大约不到两平米的摊铺上,从来没有离开过。
真的没有离开过。无论烈日当头,还是刮风下雨,什么走过去,都能看见他坐在那儿,一把大新遮阳伞成了他的屋顶,也成了他的港湾、他的天。偶尔一、两次见不到人,正纳闷,一个身影“突突”从附近一家网吧的大门里窜出来。“哦!来了!来了!去了趟洗手间!”一边小跑,一边打着招呼。还没等我接上话,他一屁股又坐到鞋摊上。“市场那里撒泡尿要收五角钱,还是网吧里划算!”他说的市场那里,我知道是指市场里的公厕。早些年如厕要收费,全国哪个地方都一样。“你去吗?在二楼左拐弯那里。”修鞋匠瞥了我一眼,说,脸上露出讨好的神情。去一趟,可以省五角钱,不知是不是在他看来算是赚了。但我一直没进去过,不是我不想赚那五角钱,实在是该死的尿每次来的都不是时候。
可我觉得依然要感激他。说实话,人在他乡打拼,赚每一分钱都像老和尚头上拔毛——不容易。
我来东莞的这些年,一直在广告公司跑业务,跟修鞋匠相比,他是守摊做生意,凭手艺挣钱。而我恰恰相反,要想找到客户,就得不停地走动。那些年,在东莞的大街小巷里,若果你发现人群中一个挎着背包挤来挤去或顶着烈日正慌慌张张赶路的身影,说不准那个人就是我。长期在外奔走劳碌,累点没什么,最痛心的要数一双双被磨损的鞋底子。
我曾经跳槽去一家广告公司应聘,当我被前台文员叫到老总办公室时,我当场惊呆了,准确地说我被征服了。我十分卑谦与老板打个招呼后,顺势坐在了大班桌侧面的一把椅子上。说实话,我感觉老板并不怎么在意我。因为他两道犀利的目光越过大班桌一直盯着正前方。我也开始循着他的目光朝着同一方向看。正前方当然是一面墙。就在我的目光移到那里时,我发现靠墙的地方立着一排红木架,像书柜一样的红木架。其实,这些东西我见得多了。为了装饰脸面,但凡老板的办公室,大抵都会放一张书柜,书柜上摆着诸如政治、经济、哲学、文学甚至厚黑学以及什么什么大全等励志之类的书籍。也有爱茶、爱酒、爱车之人,在办公室里放一台博古架,收藏些陈普、黑茶、茶壶、茶杯以及红白洋酒、车模等等,或雅趣,或癖好,不一而足。而那会儿,展现在我面前的却是满满一木架皮鞋和运动鞋。你千万不要以为这是展柜,也不要担心老板向你推销产品。
严格说那些鞋已经不是鞋,不是完整的鞋。仔细一看,有的张着嘴,有的掉了圈,有的断了帮子,有的磨平了后跟,简直像一推垃圾,破烂不堪,惨不忍睹。“你做了多少年业务?”突然老板向我发话了。“有没有大客户资源?你怎样理解这一架子破鞋?”哈哈,我虽算不上业务达人,但早已成了广告业的“老油条”。对于老板提出的问题,我不假思索熟练作答。“沉舟侧畔千帆过,枯木前头万木春”。尤其是对“破鞋”的理解,我借用刘禹锡先生的两句诗来诠释。
话音刚落,只见老板“呼”地从大班椅上站起来,一边伸过胳膊热情地与我握手,一边兴奋地跟我说“恭喜你应聘成功!”尚未等我反应过来,他又继续夸赞一番:“你的理解很到位!你已经拿到了开启成功之门的金钥匙!”看样子,完全不是招聘业务员,倒像是茫茫人海中觅到了一位好友知己。我受宠若惊,也像幸遇到了伯乐。这其间不断有文秘助理、部门总监、财务会计过来向老板请示工作、等候签名、汇报账目。老板一边应对,一边不停的拨打接听手机。看来这个老板已经事业有成。这时,我突然明白了老板的良苦用心。也许那些鞋,那些在常人眼里一文不值甚至作呕的破鞋,在老板的心目中已经赋予了一种思想和精神。它不仅仅是普通的鞋,而是一面旗子,一块丰碑。透过鞋面上的污渍和斑痕,似乎每一双鞋都是一件出土的文物,历经沧桑,书写传奇。每日面对这些鞋子,或许老板在激励自己的同时,也想告诉自己的下属和员工,成功的道路纵使千条万条,踏破铁鞋无疑也是一个途径。
出于对老板的欣赏和敬佩,我接受了这家广告公司的招聘。但在作出决定之前和之后,我老是在想,为什么非要穿破这么多的鞋子?为什么不像我一样去修鞋匠那里修一修?但我很快推翻了自己的假设,这不正是普通人和不普通的人的差别吗?也许人家在穿破第一双鞋子时,就下定了决心,下定了把所有的破鞋收藏起来的决心,等将来某一天自己发达时,再把它们摆出来作为荣耀的象征。
唉!与老板相比,我相形见绌。为穿破一、两双鞋而痛心的人,怎么能成就一番大事呢!
在后来的日子里,受这家广告公司“鞋文化”的熏陶和影响,我获得了无穷的力量,开始变得越来越充满自信。路走得远了长了,脚上的鞋也坏得快了,去修鞋匠那里的次数也越来越勤了。
我天生是“外八字步”。刚上脚的新鞋不到三天,鞋后跟就磨损了一半。磨损的鞋后跟如不及时修补,一双鞋子很快就报废了。早些的时候是走到哪里就在哪里修。城市里很多条街道和菜市场附近都有修鞋铺。直到有一天我在澳南市场遇到修鞋匠,就再也没有换过别的地方,更没有找过其他的修鞋匠。
但修鞋匠并没有因为我经常光顾他的修鞋铺而表现出丝毫的热情。关于这点我作过分析,原因大致有三。其一、修鞋匠比较木讷,不善言语表达;其二、修好一双鞋也就三五八块钱的事,没必要在乎多来一次少来一次,也没必要在乎谁来谁不来;其三、修鞋铺的生意本来就很忙,每天都会出现一两次排队现象,顾不上记住谁谁谁。尽管如此,我还是喜欢修鞋匠为我修鞋子。理由只有一个:他修过的鞋如同新买的一个样。
与修鞋匠的好手艺相比,他的形象实在糟糕了点。瘦小、单薄而干瘪,像秋后的枯蒿、入冬的裂枣、落了果实的豆荚。看着他,很担心猛不丁来一阵风会见不到他人影了。有时我想,如果修鞋匠离开修鞋铺走到大街上,肯定会像一粒尘埃被人所忽略。我甚至怀疑假若他不做修鞋这个行当,将会怎样养活自己养活一家老小。但从局部看,竟能发现不少亮点。他的额头很宽,眼睛很亮,双手尽管粗造,布满油渍和裂痕,却也十分灵巧。我见过修钟表的,也见过雕刻金石玉器的,那份细心、耐心、专心的神态以及娴熟的技术都令人钦佩不已。而修鞋匠并不逊色于他们。面对又破又脏的鞋子能像医生对待病人的态度,不得不令我对修鞋匠刮目相看。中医的望闻问切有多么深奥神奇,修鞋匠不一定熟谙。但对手中的一只破鞋经过一番望闻问切后,修鞋匠立刻成了手术台上的医生。一张厚厚的油毡布铺到双膝上,刀子、镊子、钳子双管齐下,胶水、刷子、抹布齐头并用。转眼间,通过切割、修剪、缝补、粘合、打磨等工序,一双随时可以扔进垃圾堆上的鞋子,脱骨换胎,旧貌换新颜。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跟修鞋匠打交道不需要太多的言语。话多了他会以为你跟他耍贫嘴。在一个寡言的人面前,耍贫嘴是不礼貌也不地道的。鉴于此,我有时会递过去一根烟,一来表示友好,二来表示谢意。修鞋匠心领神会,伸过手,不答谢,也不拒绝,只咧嘴一笑,说:“你们老板抽的都是好烟,你们有钱!”明明是跟我一个人说话,偏偏说成你们。随后,把烟叼在嘴里,并不点着,也不随便放下,继续做自己手中的活。我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这分明是对我礼貌的一种表现,同时也不怠慢在后面排队修鞋的人。
总会有人在那儿排队修鞋。澳南市场的周边全是写字楼和住宅小区。中侨大厦、东远大厦、恒丰大厦、福民广场、汇峰中心、方中电脑城以及小翠苑、金峰堡、金澳花园等如林般耸立。无论写字楼里的白领,还是居民小区里的大叔大妈们,包括菜市场里疲劳奔波的小商小贩,毫无疑问都成了修鞋匠的潜在客户。
即便不像我这样“外八字步”的人,两只脚整日在水泥地板摩擦,谁也别想天天穿新鞋。再说几十上百甚至上千块钱买的鞋总不能当成一次性物品,稍微旧了破了就随手扔掉吧!
于是在城市里催生了一个行业——修鞋和擦鞋。这个行业古来已久,要不赵本山和小沈阳怎会《大笑江湖》,引发一场刀光剑影、演绎一段爱恨情仇!
澳南市场就有好几个修鞋铺,紧挨着修鞋匠的也有两三个。
人比人气死人。紧挨着修鞋匠的那两三个修鞋铺的生意门可罗雀。其中有个女师傅整日瞪着比灯泡还大的眼睛,盯着修鞋匠这边排着老长的队伍,恨得估计剁了修鞋匠的心都有!
我们不能说人家女师傅那边修的鞋不好,价格不合适,服务不周到,但起码暂时还没得到大多数人的接受和认可。同行是冤家。有时我真担心人家会不会心生嫉妒和怨恨,私下里灭了修鞋匠。但修鞋匠对此充耳不闻,自顾自忙着手里的活,一副与世无争的。
我的广告公司的老板对“鞋文化”的灌输和培训越来越重视。每逢周一例会必亲自到场,其中二个项目直叫人癫狂喷血。第一是督导大家喊口号。“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每人必喊一百遍;第二是检查鞋。鞋底完好无缺的都要扣工资,每次鞋底都完好无缺的肯定被炒鱿鱼。
祸兮,福之所倚。没想到我因“外八字步”而成了公司里的好员工。
但我对公司的制度和老板的态度越来越感到不满。从开始对老板的欣赏、敬佩发展成后来的厌倦和反感。每当老板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地讲述当年他穿破每双鞋的经历和故事时,我打心底里逆反。像有些官场商界的人一样,一朝得势,或咸鱼翻身,总喜欢罗列、收集甚至编造一段段自己当年的辛酸血泪史,于酒桌、会场等任何公共场所大肆渲染、煽情。往往说的越寒碜、越丢人越能达到预想不到之效果。诸如嘴唇一年没沾过一次荤腥、整个冬天没有穿过鞋袜、十几岁之前没吃过饱饭以及后来流落他乡、要过饭、睡过桥肚、关过收容所之类的桥段。说到动情处似有泪花飞旋,令听者嘘唏不已,叹谓一番世态炎凉。当真的人对说者顿生敬仰崇拜之情。看出破绽的人也权当听个笑话,寻个开心。但我的广告公司的老板三句话不离本行,张嘴闭嘴尽是些“破鞋”的事,弄得整个公司呈现一派氤瘟阴邪之气。
岂不知,在老板竭力塑造自己偶像的时候,他的自恋情结甚至变态心理已经暴露无疑!
渐渐地,公司里开始有人向我靠拢。当然不是联合搞政变,而是跟着我去找修鞋匠。
修鞋匠其实并非真的木讷寡言。有一次,他突然对我打开了话匣子。
起因是为一个女人。一个在精品店、咖啡馆、大酒店和夜总会等公共娱乐场所才能见到的女人。我坐在修鞋匠的摊铺前,正百无聊赖。一抬眼,仿佛看见了一只翩翩飞舞的彩蝶,从小翠苑那边的一条深巷里走来一个女人。迷你露B超短裙,渔网长筒丝光黑袜,脚踩“恨天高”。再近些,发现她左手腕套一串油黑发亮的玛瑙手串,右手颈上挽一朱红黑纹蛇皮小坤包。按说这种女人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但她径直走到了修鞋匠的摊铺,事实上也完全进入了我的视线。“哎”了一声,略微弯下细腰,从脚上退下了“恨天高”。一条细小的裂缝,在鞋身与鞋袢中间。这么细小的裂缝,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女人指了指细小的裂缝,修鞋匠会意,接过鞋,像接过了一个新生的婴儿,抚了抚,顺手拿出一支装液体的塑料瓶。狗日的!不知摸过多少女人的鞋!我心想。摸着女人鞋差不多等于摸到了女人的脚。摸着女人的脚应该是一件幸福而快乐的事。无论多么高贵的进入和占有大都是从脚开始的。我老板说过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得到女人难道不是?李隆基老爷子做到了,许迈多老哥做到了,陈冠希老弟做到了,还有无数有权的有钱的风流成性的老男人嫩男人都做到了。虽然修鞋匠没做到,但起码也意淫了!“大哥!不用找零了!”我正在胡思乱想,女人的“恨天高”重又穿到脚上。此刻手里正捏着五十块钱,眉眼撩人地对着修鞋匠甜甜的叫了一声,转身立马就要离开。修鞋匠“唰”地站起来,连声说“不行!不行!绝对不行!”随即,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十元五元一元不等的零钱。“一块钱就够了!只收一块钱!”女人无奈,只好握着一把修鞋匠递过去的零钱,再三地说“谢谢了哥!哥,谢谢了!”伴着“恨天高”一声声“嘭嘭”巨响,像彩蝶一般的女人消失在深巷的尽头。妈的!从开始到最后女人都没鸟我一眼。我把这种愤慨直接转移到修鞋匠身上。“你傻啊你!四十九块钱,要你跑多少趟网吧啊!”“嘿嘿!不能那样说!那样说不对!上网吧那是应该的!占人便宜是不应该的!”说着,修鞋匠主动递给我一根烟。“我抽白沙的,你们有钱人,抽好的!”哈哈,这伙计,又把我说成我们。我接过烟,正往口袋里掏火机,修鞋匠举着打着的火把我的烟点上了。“嘿嘿!这种女人你们见得多了!嘿嘿!你们是有钱人!”
蓦然我觉得无比的惭愧。我们有钱人,看我像有钱的人吗?天天往修鞋铺上跑,能是有钱人吗?
“嘿嘿!你去洗脚城扣女吧?你们是有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