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枣坡往事
作者: 满园
时间: 2013-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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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寒风刺骨的冬天,跟着酸枣坡队上派来的民兵连长,小心翼翼地攀爬在积雪覆盖的山路上,党干事居然忘了疲惫,兴奋不已。从南方大城市,鬼使神差地来到西秦岭的山旮旯
摘要:一个寒风刺骨的冬天,跟着酸枣坡队上派来的民兵连长,小心翼翼地攀爬在积雪覆盖的山路上,党干事居然忘了疲惫,兴奋不已。从南方大城市,
一个寒风刺骨的冬天,跟着酸枣坡队上派来的民兵连长,小心翼翼地攀爬在积雪覆盖的山路上,党干事居然忘了疲惫,兴奋不已。从南方大城市,鬼使神差地来到西秦岭的山旮旯里,他觉着就像在做梦一样。眼前的雪景,使他马上想起一代伟人的词句来: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突然,党干事脚底下一滑,扑腾摔倒在雪地里,等民兵连长扶起来,他才觉着两手生疼。展开一看,掌心居然渗出鲜红的血水来,并且一滴滴无声地落在雪地上。红白对比,格外耀眼。哎哟,是酸枣刺,划疼你了吧?就这么着,党干事认识了酸枣刺。后来,他把这个酸枣坡的村庄,也铭刻在记忆深处了。
酸枣坡是个典型的穷乡僻壤,满山遍野生长酸枣刺,结着酸枣果,酸枣果养育了世世代代的酸枣坡人。酸枣坡的女人温顺俊俏,周边四乡八村的人提起她们,个个都伸大拇指,还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要讨俏老婆,就去酸枣坡。提起酸枣坡的男人,人们会倒吸一口冷气,比如那个大队长刘二狗。
当然了,酸枣坡的更多故事,党干事一无所知,比如去年冬里,驻队干部老王不明不白上吊而死,老王死后公社再也没人敢来酸枣坡等等。党干事刚刚大学毕业,凭着一腔青春热血,不远千里支援大西北,随后逐级分配,最终来到了这里。
刚到酸枣坡,不知天高地厚的党干事就惹恼了大队长刘二狗。那天,酸枣坡全队人都集中在一起,热火朝天地大搞农田基本建设。刘二狗冲着这样壮观的劳动场面,连夜打发民兵连长到红旗公社请马主任来检查工作,马主任却派党干事这个初生牛犊到酸枣坡。刘二狗一看到党干事就来气,一个毛头小子,竟敢对他指手画脚,这不是嚼舌根吗这个?
党干事还不知道,这个长得枯瘦如柴的刘二狗到底有多坏。当刘二狗假意殷勤地上前跟党干事握手时,党干事没有理睬他,弄得刘二狗在社员面前一点面子都没有。党干事分配到红旗公社虽然不足10天,但对刘二狗的名字却听过无数遍了,知道这位不是什么好鸟。单是他那一双贼亮贼亮的眼睛,就能充分说明一切。党干事爱憎分明,看着刘二狗贼眉鼠眼的样子,就打心底里恶心。
还有,当着全大队社员的面,党干事还讲了几句话:社员同志们,大家吃苦了。我代表红旗公社革委会来看望你们,马主任讲,酸枣坡的农建给红旗公社带了好头,做了榜样。社员同志们,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只要我们团结起来,大干肯干,高山能低头,河水会让路,没有战胜不了的困难!党干事话音未落,工地上哗啦啦一片掌声。
多少年,刘二狗在酸枣坡一手遮天,今天这个小年轻,却公然挑战自己的绝对权威,真是狗胆包天。刘二狗心底里恨透了党干事,老子要整治你这个毛娃娃,不用吹灰之力。谁不给我刘二狗面子,我就叫谁连吃不饱肚子。看你背着锅碗,还是带着米面?
过去派饭,刘二狗都捡那些生活条件好一点的人家,可这回党干事一来,他偏偏尽往队里最贫困的人家派。全队人锅里煮着啥饭,碗里盛着啥汤,刘二狗了如指掌。他这样派,就是想给党干事一点颜色,让他明白刘二狗不是好惹的。不久,刘二狗还给公社马主任专门汇报,说党干事狗屁不通,又不跟他配合,咋能整好工作?恳请马主任换个干部来。可马主任听了,屁都没有放一个。心说这个刘二狗他娘的乱弹琴,派谁来那是我考虑的事情,咋能叫你挑三捡四?
党干事早晚吃完回来,刘二狗全家还在吃着晚饭。刘二狗明白,党干事在社员家里吃的不外乎玉米面糊糊之类的粗茶便饭,却故意端着洋瓷碗,一边慢悠悠捞起麦子面面条,弄出哧溜溜的响声,一边对党干事说风凉话:我说党同志,这儿群众生活还好吧,你吃得咋样,习惯吗?有意见只管提出来,我随时给你调整,千万别窝在肚子里,自个儿活受罪,啊?
许多天过来,党干事都吃着社员群众们常吃的酸菜玉米面饭,起初还真有点难以下咽,慢慢习惯了,才觉着玉米面饭十分香甜。还有,在那样寒风呼啸的隆冬时节,吃一碗群众的玉米面糊糊饭,全身上下,立刻就温暖如春。社员们看着党干事吃得那样毫不见外,全都感动得眼泪汪汪。当然,吃过饭,党干事一定会留下饭钱,那年月的干部,不拿群众一针一线。随后,党干事也才闹明白队长话里有话,不过,他没有吱声,反而笑着对刘二狗说,多谢大队长,谢谢你的派饭。
这家伙,真他妈茅房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看老子咋收拾他!刘二狗心里不痛快,看见党干事就别扭,他甚至暗下决心,对这种不识抬举的东西,就得整他个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就算他听说了自己的一些事情,也拿我刘二狗干瞪眼没办法。一天,刘二狗故意把党干事的晚饭,派到傻二姐家。
傻二姐家里穷得叮当作响,是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打一棍没有遮挡的人家。更多的时候,傻二姐要靠队上的救济,靠刘队长的恩惠,才能吃了上顿有下顿。傻二姐不傻,只是个哑巴,嘴里说不出话,心里明镜似的。傻二姐长得好看,还能做些针头线脑的细活儿,煮饭的手艺更是了得,家常饭食,经她的一双巧手侍弄一下,就别有风味,好吃许多。前些年来村里驻队的干部,都争相想吃傻二姐做的饭。
这天太阳落山的时候,傻二姐穿得干干净净,来到队长家请党干事。在酸枣坡,能给驻队干部们做饭吃,是件很光彩的事情。傻二姐住在队里的最东边,独门独户,一间破旧瓦房。党干事刚来队上不久,有一天路过她家门口,曾经碰见过她,只是不知道她是个哑巴。当时,党干事还多看过她一眼,傻二姐那一双眼睛,勾人魂魄。党干事看着这个傻二姐,心里禁不住微微颤动了一下,想不到大山的褶皱里,还藏有这样的美丽。这天,傻二姐面带几分羞涩,比划着领走党干事时,刘二狗突然就有些后悔。这个傻女人拾掇拾掇,长得确实好看。
傻二姐眼光可不低,刘二狗没有亲眼见过,可他听队上好多人私底下嘀咕,傻二姐对队里的所有年轻人全然不屑一顾,却对驻队来的干部们高看一眼,厚爱一分。公社那个马主任,对傻二姐就格外关怀,每回下队来酸枣坡,都要去她家看看。前两年酸枣坡来了个腼腆的小伙子驻队,刚来那天被派到傻二姐家吃饭。可傻二姐把他领进家门,咔哧咔哧两下就把自己脱了个精光,往炕头一躺,只等小伙子来亲热。小伙子当兵才退伍,哪里见过这种场合啊,吓得屁滚尿流,一溜烟跑回公社,再也不敢来驻队了。
这事真假难辨,或许只是个传言。不过这个傻女人,却蛮有心计的。她实在做不出来一顿像样的饭食时,采取这种极端方式也有可能。刘二狗冷笑着,心说,这回她在党干事跟前要是也这么做了,多好,那样傻二姐肚子里的孩子,就有主了,党干事想赖账也赖不掉。摊上这号事情,看他毛娃娃还那样盛气凌人不,哼哼,我要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队里人根本不知道,去年驻队的老王,就是吃了刘二狗的暗亏,沾上了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的麻烦事,才在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上吊而死的。好多社员都说,老王那是跟老家的媳妇闹离婚,一时想不通,寻了短见。这些话,其实是刘二狗故意说给人们听的。事情的真相,只有刘二狗知情,还有一个人,但她永远说不出话来。
吃头一顿饭,刘二狗就悄悄跟踪了党干事。天刚黑下来,刘二狗来到傻二姐窗前。隔着一层破窗户纸,看见党干事围着火塘,正有滋有味地吃着一颗煮开花的洋芋蛋,火塘边上放着一碗酸菜,正呼呼冒着热气。看来,一切还算正常,傻二姐好像在比划着什么,可这个党干事却不知所以,只是一个劲儿点头,一幅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
初秋那个月圆之夜,刘二狗悄悄从一个寡妇家溜出来,似乎意外撞见了偷偷摸摸前行的老王。刘二狗没有惊动老王,紧紧跟在后面。等老王即将走近傻二姐的屋门时,才一个箭步追上去,轻轻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老王回过头来,吓了个半死。拽着老王回到自己家里,老王才一五一十地说出了跟傻二姐晚上的约定。老王说,傻二姐早就对他有好感,可自己有家有老婆,关系本来紧张,他还想着早日调回城里去,万一跟一个傻女人有点瓜葛,调不走了咋办,所以啥事都没有做过。那今晚为啥胡来?老实交代,要不然明天我报告公社马主任,这辈子看你还能弄啥?
老王是个知青,年龄也才三十出头,只是面相有些显老。他对刘二狗的奸猾是领教过的,哪敢得罪这个坏过队里所有年轻女人的色狼,只好把跟傻二姐约定的方式告诉了刘二狗。刘二狗乐开了花,他早就想霸占这个勾人魂魄的身子了,只是傻二姐门背后放着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根本无法靠近。这回,嘻嘻……
想起那天夜里意外的收获,想起傻二姐滑滑的身子,刘二狗还有几分激动。只是,他根本没有得到傻二姐。傻二姐发现是他浑水摸鱼,又从床头抽出来一把杀猪刀。不过,傻二姐没有真正砍向他,只重重地搧了他一巴掌。不久,傻二姐竟然莫名其妙地挺起了肚子,刘二狗觉着这事儿麻烦,才逼着老王继续跟傻二姐好。老王胆小,拿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活着是癞蛤蟆,死了却是金钱豹。这件事情,几乎把刘二狗的皮都磨掉了三层。此后,刘二狗再也不敢去找傻二姐,为着顾及自己的脸面,暗地里还要悄然照顾着她。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刘二狗连续几次把晚饭派到傻二姐家,还给傻二姐家二十斤小麦,算是傻二姐为驻队干部做饭的特别补助。刘二狗在党干事的面前,给傻二姐反复比划,得照顾好党干事。过一两天,刘二狗少不得继续跟踪一回,看看这一对男女在干啥。他想,两个小年轻,干柴烈火,时间长了,肯定会燃烧的。同时,刘二狗再次偷偷跑到公社,向马主任打了黑报告:党干事工作还能凑活,只是生活作风有点说不清楚,一个堂堂的脱产干部,天天尽往单身女人家里跑,像啥话?
不久,党干事的风流之事就在队上传开了,好多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三道四,不断上纲上线,只有党干事还蒙在鼓里。一天放工,他还要跟着傻二姐去吃饭,傻二姐黑着脸,理都不理他。那天过后,党干事再上傻二姐家,傻二姐就把屋门紧紧地关上,高低不让党干事进屋。后来,党干事才弄明白,这是傻二姐在保护自己。不过最终他还是没有搞清楚,一个哑巴女人,咋就那样聪明过人呢?
傻二姐的肚子慢慢大起来时,批斗党干事的社员大会也如期召开。酸枣坡那些不明真相的人,也在诅咒着这个人模人样的畜生,连一个傻女人都不放手,他还算人吗?
那天的社员大会,公社的马主任也出席了,刘二狗跳得老高,恨不得立即置党干事于死地。现场群情激奋,充满火药味。党干事根本没有想到,刘二狗把矛头直接指向自己,一副得理不饶人的神气。他敢整死当年的大队长,也敢整死眼前的党干事。当然,刘二狗只想搞臭他的名声,还不愿立即置党干事于死地,他要他背了傻二姐这个黑锅。
党干事满身是嘴,也说不清这个事。何况,现场那些激动不已的年轻社员们,高喊着“打倒党干事”、“打倒流氓分子”的口号,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十分可怕。他的百般申辩,根本就没人听得见。这样失控的场面,连马主任都有些后怕。这样暴怒的群众,说不定会干出更加愚蠢的事情来。
刘二狗,你这个流氓无赖,酸枣坡不要脸的事儿,哪样不是你干出来的,还想这样诬陷好人,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党干事拼命地喊叫着,可还是被人们狂乱的吼叫声淹没了。
人们想不到,在这关键时刻,傻二姐突然从人群里站了起来,她一边比划着,一边冲上会台,径直走向正在得意的刘二狗。刘二狗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傻二姐已经一把揪住了他的裤裆,好像只是轻轻一拽,刘二狗的裤子就掉落下来,他的私处也全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人们都吓傻了,都不明白傻二姐要干什么,会场静得出奇。傻二姐指指刘二狗,指指自己的肚子,人们好像明白了她要表达的意思。
社员同志们,大家还不明白吗,这个畜生,利用大队长的特权,干尽了坏事,也霸占了这个无辜的女人!傻二姐,是不是这样?听着党干事及时上前说出的这番话,傻二姐一个劲儿点着头,鸡啄米似的,泪水也在她的眼眶里奔涌而出。
会场上的空气,似乎被漫天的寒气凝固了,20秒,30秒,就在大概50秒过去的时候,社员们几乎同时喊出了声:打倒刘二狗,刘二狗不是人……
那天的傻二姐,简直就是另一个版本的窦娥。那天北风凛冽,这时候,大雪也铺天盖地飘飞起来,纷纷扬扬,一会儿,就把整个村庄淹没了。
30多年以后,当年的党干事成了党总,汶川大地震时,他从电视上无意中看到了酸枣坡,看到了酸枣坡倒塌的土坯房和村民们无助的眼神。古稀之年的党总,积极响应政府号召,带着他的建筑团队,当机立断,从遥远的深圳义无反顾地来到了陇南。只是来到这里,除了漫山遍野的酸枣刺,一切都发生了改变,早已物是人非了。那个傻二姐,那个刘二狗,全都离开了人世。
在酸枣坡,党总帮村里人进行灾后重建,修起了200多户民房,修通了一条乡村公路,还以个人名义,添加修好了一所学校。公路俨然经过了傻二姐的坟地,虽然有点绕道,但由于党总的一再坚持,乡村干部啥话没说。期间,党总也只在心里想念傻二姐,连她的坟头上都未去一次。酸枣坡晓得傻二姐的人已经屈指可数,都说傻二姐一辈子没有成家,也无儿无女,不过还是活到了61岁。至此,党总一下子明白了傻二姐的良苦用心,她当时根本就没有怀孕,那样伪装,是想拒绝刘二狗,要挟刘二狗,直到最终打倒刘二狗。而且,傻二姐的身子一定也是一清二白的,别人描述的那些细节,全都漏洞百出,她根本就没有跟任何人乱来过……想起当年傻二姐对自己的好,几回偷偷塞在自己衣兜里的酸枣果,党总禁不住老泪纵横。
党总要离开酸枣坡之际,才给我讲了傻二姐的故事。他说,他来酸枣坡,还想吃吃当年那样香甜的玉米面派饭,体验一下那份冬天里的温暖,也是来了却一下看看傻二姐的心愿。当年闹出那件丑事以后,他当天便离开了酸枣坡。也是那一己之私,害得他再也没有面对过傻二姐。这个遗憾几乎折磨了他一辈子,来过一回,心里便平静了。可来酸枣坡,吃着村里的千家饭,却失去了当年的香甜。那天,乡村干部赶来送行,党总啥话都没多说,他甚至连电话号码也没留一个,就悻悻然上车而去。汽车经过傻二姐的坟地时,人们听到了一声声喇叭响亮的鸣叫,那声声鸣叫中隐含的深情,却鲜为人知。
至今,村里人只知道那个爱吃玉米面饭的小老头,是来自深圳的一个大老总,却不晓得这位千里而来的援建者,就是当年用青春和热血支援过酸枣坡的党干事。党总还特别叮嘱我,让故去的灵魂安息吧,不要再去打扰他们了。我当然也会信守承诺,只字不提酸枣坡的这些往事。其实不用党总叮咛,再过一些年,傻二姐、刘二狗的名字,也会被人们永远忘掉的,还有谁说起这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