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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不挂

作者: 王祥夫 时间: 2013-12-08 阅读: 250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几乎是每过一辆出租车他俩儿都要往那边张望一次,好几辆出租车在他们跟前停下,他俩儿又摆摆手让司机把车开走。这是四月中旬,想不到天气就已经是这样热了,花开得比往

几乎是每过一辆出租车他俩儿都要往那边张望一次,好几辆出租车在他们跟前停下,他俩儿又摆摆手让司机把车开走。这是四月中旬,想不到天气就已经是这样热了,花开得比往年都早,简直像是一次突然袭击,人们都没准备,来不及,都穿得还很厚,毛衣和毛裤还都在身上,天就一下子这么热了。
   他俩站在那里是浑身冒汗,冒汗和出汗当然不一样,但这对他俩是无所谓,天热还有不干活的?夏天,他俩在高高的脚手架上,那何止是冒汗,是淌汗,是汗出如浆,但照样也得干,照样得不停地砌砖,一上午要砌三米乘十米的青砖。三年前的那个工程,从那年春天就开始了,一直干到了冬天,干到大地上了冻不能再干但老板还让接着干。老板的心都是黑的,让工人在水泥里掺了盐照样干,这就是豆腐渣工程,看上去水泥面儿光溜溜的,实际上用不了几年就会一块一块往下掉。工程因为天气实在是太冷而不得不停下来,包工头终于向那个年轻的老板要了些钱给工人们发了让他们回家去过年。但年轻老板要求留下两个人把外墙的缝儿勾了,不勾完就不要走,并且扣下了他们兄弟两个人的工钱,等他们勾完了再给。他俩只好继续勾缝,在凛冽的西北风里,一边勾一边埋怨,一边在心里凛冽地骂着。但为了把工钱拿到手,他们只能不停在干。
   让他们想不到的是,就在这个年底,出了事,还没等过年,那个年轻老板就给抓了起来,为什么事被抓?他们不知道,但他们只知道他们的工钱泡了汤,没处去要了。这都是三年前的事了,那年过年他们是空着双手回的家,浑身上下光光的,一分钱也没给家里带,白干了一年,让家里人也白等了一年。这已经三年了。这期间,他们找了多少次这个年轻老板,但地方早就变了,人也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后来,他们打听到了,那个年轻老板确实是破产了,钱全赔到了工程上,还欠了银行一大笔贷款,现在听说是当了出租车司机,给别人开车。在什么地方开车?他们也打听到了,就在桐花道这一带,他们找来了,等着,也看到了,就是那个年轻老板,满脸倦容,开着出租车,拉着客人从他们旁边一趟一趟开过去。他们决定就在桐花道这一带等,他们拿不准能等出个什么结果,现在的情况是,当年的愤怒早已经没有了,好像是,那个年轻老板也已经被收拾过了?已经不是老板了,现在只是一个出租车司机了,已经够惨了,倒要人可怜了。但是呢,他俩觉得这还不够,也不公平,起码,他俩儿那一年的工钱到现在还没有着落,有没有向他要钱的意思呢?有,但能不能要回来呢?他俩儿谁也拿不准。但他俩想试试。刀子呢,已经买下了,小而锋利,在身上藏着,别在阿拉伯的后腰上。他兄弟俩儿,弟弟叫阿拉伯,天热的时候,阿拉伯总是把白衬衣脱了,脱了又没处放,就缠在头上,缠成一大饼,在头上。这样一来呢,一是可以遮太阳,二来可以挡挡往下淌的汗水,当了这么多年的砖瓦工,被太阳晒了多少个夏天?阿拉伯的皮肤又黑,头上又是这么一大饼的缠头,可不像是个阿拉伯人。人们就叫他阿拉伯。
   他俩招了招手,车就停了下来。当年的年轻老板当然不会认识他们俩儿。工地上的工人也太多了,都住在临时工棚里,也就是,用红砖草草砌起来四堵墙,上边再用油毡一盖,油毡上再压些砖块儿和泥,刮大风的时候不要把油毡刮走就行,里边呢,是用四五块砖,把木板子搭起来,就是一条大通铺,工人们就都睡在上边,工棚外边接了一个水管子,水管子旁边有一个大油桶,工人们就在那里洗脸和洗澡。吃饭呢,工地上有一个伙夫,是阿拉伯他们一个村的,顿顿都是一碗烩菜,有豆腐,有粉条儿,有白菜,也只是这三样,永远是这三样,当然还有一碗辣椒酱,馒头蒸得要多大有多大,一碗菜,菜上放一个大馒头,这就是一顿饭了。工人们收了工就都光着膀子蹲在那里吃饭,工地上工人多,年轻老板哪能记住他们,只是,他们记住了这个年轻的老板,时不时带着人过来看工程,总打着一根领带。
   他们两个,坐在车上了,一个坐在前边,一个坐在后边。他们从年轻老板的表情看得出来,他根本就不认识他们俩儿。“去什么地方?”现在的出租车司机过去的年轻老板问了一句。眼睛呢,是看着前方。“去马站。”阿拉伯说话了,马站在这个城市的北边,再往北就是钢厂了,那一带很偏僻。年轻老板已经把车上的计时表“啪”地一声放了下来,车就开动了。车从西门外的这条道朝北开,道边的洋槐开得真是好,紫紫的一片,又紫紫的一片,又紫紫的一片,又紫紫的一片,一片接着一片从眼前滑过去。这就说明车开得很快。前边是一个红灯了,车便只好停了下来。阿拉伯原是坐在年轻老板的旁边的,便和年轻老板说话。阿拉伯说:“你开几年车了?”年轻老板却回答说是下岗了:“下岗三年了。”阿拉伯呢,又问:“师傅原先是干啥的?”年轻老板这回是看了一眼阿拉伯,说:“啥都干过。”语气是疲惫的。“结了婚没有?”阿拉伯又问,三年前,就这个年轻老板,他还没有结婚,这一点特别让他们那帮子工地上的工人从心里佩服,年轻轻的,婚还没结就出来当老板了,人们当时都这么说,说老板这条鸡巴是世上难找,也不知道是哪个姑娘的福气。“结了,又离了。”年轻老板说,身子朝左偏了一下,把车子往右打,打过去了。这时车就朝了东,朝东开下去,再朝北转一个弯,一直开下去,过一个桥洞再下去就是马站了。年轻老板看样子不怎么想说话,也不想提过去的事。他从倒车镜里可以看到坐在后边的人,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吧,但很壮实,旁边这一个,脸黑黑的,也很壮实,年轻老板拿不准这是两个什么人?是外地来的?是来城里打工的?还是来做买卖的?他都拿不准,现在是,他的眼力也不济了,不是他老了,而是他远离了他过去的行当,要是在过去,他会一眼就看出面前的人是不是进城打工的,是河南家,还是河北家,还是四川家,不用他们说话,一看就准。现在不行了,看不出来了。现在的这个年轻老板是特别会看黑道上的人,在里边待了三年,说经验也行,说第六感也行,许多的人站在一起,他几乎是一眼就可以看出哪个人是黑道上的人,而且呢?还会看出他们的行当,是小偷?还是烟鬼?还是打架的。这对他开出租车简直是有莫大的好处。现在是,他心里有气,一股莫名其妙的怨气,无论是什么样的人上了车,他都会在心里说:我怎么会侍候你们?我怎么会侍候你们?我怎么会侍候你们?每上一个人他都会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尤其是车上的乘客像阿拉伯这样的人,他心里的火就特别足,如果上坐车的是个有身份的人,他又会在心里骂:球像!看你也没多大的本事,坐出租。或者是,在心里说:你算什么?我当年,过手有多少钱?这个过去的年轻老板现在的出租车司机看人的时候总是用眼角,回答乘客的问话也总是很慢。刚刚开出租的时候,他最怕的就是遇到过去的熟人。这是刚刚开出租时的事,现在呢,他不在乎了,碰到熟人又怎么样?一开始他碰到熟人会不收熟人的钱,现在是照收不误。他现在是心里伤感,伤感的了不得。车被堵了,他会烦燥地用手“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地猛拍车喇叭,直拍得警察跑过来,弯腰,问:“什么事?出什么事了?你做什么?是不是,遇到那事了?”一边问一边还会审视坐在车上的乘客,猜想是不是这个司机遇上了劫匪,那乘客会不会是劫匪。
   年轻老板说他是离了婚,但他并没有离,他这么说是为了保住他那些钱,他还有些钱存在媳妇的名下。他做了几处工程,是越做越精,心也越做越黑,那就是,总是拖,材料款也拖,工人的钱也拖,能不给就不给,钱就这样慢慢慢慢积蓄起来。他出来开出租,怎么说,也有故意让人们看的意思,那就是,他想用行动告诉人们,他身无分文了,破产了,这样一来呢,果真就少了不少事,该上门的也不上门了。他之所以不到另一个城市里边去,是他的小媳妇还在读研,在这个城市里的大学,再有一年,他的小媳妇读研一结束,他就要远走高飞了。让谁也找不到他。他现在的穿着也不那么讲究了,起码看上去是这样,下边是条牛仔裤,裤子有点脏,在膝盖那地方,有点油渍,是那次吃肉串时把油掉到上边了。上身是件黑衬衣,粗布黑衬衣,看上去粗,却是高档,因为坐在车里热,他只扣了下边的三个扣子,所以露着里边的白背心。他的衣服上总是多多少少沾着一些狗毛,他家养得那条小狗已经十岁了,春天一到就总是掉毛,他想把它扔掉,但没把它扔掉的原因是去年他旁边的两家邻居都被撬了,屋里还有人,小偷就进了家。他的家之所以没被撬是因为他的小狗警觉了,小偷一动护窗,小狗就叫了起来,是那种警告的叫声,低沉,声音在喉部,外边的小偷听到了,他的家就幸免了。因为这只小狗,他的身上就总是有狗毛。他的脚上呢,是一双皮鞋,鞋子是名牌的,他穿鞋子总是在“今日足屋”买,原皮原色,很厚却很柔软,穿在脚上真是舒服。他是个爱干净要体面的人,袜子总是穿白色的线袜,内裤呢,也总是穿白色的名牌内裤。他是哪种人?真是一下子很难说明白。他可以不开车,但他开了,而且开出租。他本可以整天待在家里,但他却偏要出来,所以,阿拉伯和他的哥哥才会找到了他。
   “到了,就停在这里吧。”
   车开到快到小站的时候,阿拉伯让年轻老板把车拐到路的西边去,西边是野地。年轻老板犹豫了一下,但听说车上的这两个人是来扫墓就不再多想了。他把车停下来的时候才明白是要出事了,因为,阿拉伯手里的那把刀子,已经一下子顶住了他的腰,因为衣服穿得薄,他感觉到了刀子的尖锐,那尖锐的意思就是,只要旁边的这个人一用劲儿,那刀子便会进到他的身体里去访问他的内脏。在那一刹那间,年轻老板不知道这两个劫匪是想要抢车还是想要钱。现在出租不好跑,从早上跑到现在,他还没跑够五十元。
   “老实点儿,把钱都掏出来。”阿拉伯说,手竟然有些抖,这种事,他从来都没做过,做这种事原是要有胆量的,此时此刻,在他的心里,其实要比年轻老板都害怕,他做过这种事吗?他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
   这时候,阿拉伯的哥哥已经从后边跳下了车,堵在了车的另一边,年轻老板就是想下车夺门而逃也办不到。
   年轻老板把钱从座子下边取了出来,这太让阿拉伯失望,数一数,想不到只有四十五元钱。
   “再掏!”阿拉伯忽然气了,怎么才四十多块钱。
   “没了,我早上只挣了这么多。”年轻老板也慌了,这种事,他毕竟是头一次碰到,他出汗了,汗水原是不要过度的,一下子就是满脸大汗。他想这两个人也许是烟鬼,烟瘾犯了,急着找钱,但他确实没有钱。“我确实只挣了这么多。”
   “再不掏我就捅你一刀。”阿拉伯说。
   “我真是没挣多少,早上才出车。”年轻老板说。
   阿拉伯呢,这才明白现在才是上午十点多。接下来,他就开始搜了,三年前,就这个年轻老板欠了他和他哥最少也有六千多,现在却只有五十还不到,这算怎么回事?这太让人失望也太让人生气了。但阿拉伯很快就失望了,他翻了翻,车上凡是能放钱的地方他都翻到了,就是没钱。
   “脱衣服。”阿拉伯说,用刀比着年轻老板。
   年轻老板就把上衣脱了,他以为这个劫匪要搜他的衣服。
   “再脱。”阿拉伯又用刀子比着年轻老板。他在做这件事之前已经和他的哥哥商量好了,要让他把衣服都脱光,要让他出丑。年轻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里边的白背心脱了,这样一来呢,他的上身就光了。年轻老板的身子很结实受看,可以去美术学院当人体模特儿。
   “再脱。”阿拉伯又用刀子比着年轻老板的脖子,往上一指:“把裤子也脱了。”
   年轻老板满头是汗了,是害怕,也是紧张,忘了脱鞋就开始脱裤子。
   “笨蛋,先脱鞋后脱裤子。”阿拉伯又说,刀子凉凉的就在年轻老板的脖子上。年轻老板的害怕是一点一点增大,他希望这时候有人出现,哪怕是远远地出现也好,他还想到自己的存款,存在苏州的那一笔大数字,谁也不知道,连她的小媳妇都不知道,要是自己被这两个人杀了,钱就不知道便宜谁了,当然是便宜了银行,这就叫一报还一报,欠银行的那一大笔贷款就等于还上了,他不由的叹了一口气。
   “快脱!”阿拉伯又低声喊了一声。
   年轻老板就把裤子又一下一下脱了下来,里边呢,就只剩下一条鼓鼓的白色内裤了。年轻老板脱一件,阿拉伯就往车外扔一件,扔出去的衣服都给阿拉伯的哥哥接住塞到他们随身带着的提包里,上衣,背心,裤子,还有鞋。
   “把袜子也脱了。”阿拉伯的刀子一直比着年轻老板,现在是,阿拉伯说什么他只有照办。年轻老板把袜子也脱了,脱到这时候,年轻老板身上就只剩下一条白色的内裤了。
   “把裤衩也脱了!”阿拉伯又说。
   年轻老板犹豫了一下,他有那么一点害羞,有那么一点不懂,这两个劫匪,要做什么?年轻老板在那一刹间想到了鸡奸,这样一来,他就更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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