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子

摘要：一个盲人的情感神话 和老娘相依为命的瞎子打了大半辈子的光棍。后来娘就得了一场恶病去世了，死时一口气悠荡了三天，三天都念叨一句话：“瞎儿啊，你答应娘，娶个女人……”直到瞎子像笨牛一样嚎着发了誓：“我要不娶个女人，我就不是你养的！”老娘的那口气才累巴巴地咽下去。
　　 后来瞎子就真的相过几个女人。相女人就是和女人见面，就是看女人。瞎子是用手去看女人的。听到对面凳子上有个细软的声音和他说话，他就闻到了带着温热的女人异样的体香，他就产生一股按捺不住的冲动，一纵身扑上去。那手就看了个清楚：滑滑的腮、高高的鼻和肉肉的胸脯。等坐回原处，瞎子乐得要命，浑身发起抖来。但女人却给瞎子的粗野吓住了，一瞪眉目，悄悄地离去。瞎子觉得异样的体香和温热似乎飘走了，又是一扑，就摸到了硬梆梆的木柜。
　　 瞎子除了眼睛是个废物，其它部件都偏偏健壮。自从相过女人，手摸到什么都是肉肉的滑滑的，从此养成了凭空遐想的毛病，在遐想中寻找相女人时的感觉。他觉得娘毕竟是娘，娘让他娶个女人原来是天大的美意。睡觉之前，瞎子都想到一件事，自己非得有个女人不可了。
　　 瞎子心内感到滋润，胀出一身驴力气。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给人推石磨，砸纸瓤，他掐算着要挣回娶女人的钱哩。
　　 那时的村叫大队。瞎子与大队长住得很近，拄着探路棍只需走百十两百步就到了。瞎子总是想象大队长是个长着长牙的凶样。听说在中学读书时，大队长就是红卫兵造反的干将，给皮带钉满了钉子打人，曾伙同别人送了两个老师的性命。所以，大队长在家的时候，瞎子从不到大队长那里去。不过，有时天将黑暗下来，他就听到有人在叫自己，是大队长的女人。女人将手撮成一个喇叭喊道：“瞎子，你有事没？我们娘儿们怕哩。”
　　 瞎子就问：“他不在家？”
　　 “不。”
　　 “哎。我这就来。”
　　 听到那细而又软的声音，瞎子总有些感动，从门背后摸出探路棍，一啄一啄地向过赶。女人搂着儿子，与瞎子挨身坐在火炉前说话。瞎子听得过瘾死了，又无次地遐想起来。他想村长的女人肯定比他相过的还好。接着就埋怨起一朵鲜花咋就偏偏插在了大队长这堆牛粪上了。过了几顿饭的功夫，瞎子估摸大队长快要回来了，起身回走。女人说：“天黑看不见，小心点。”瞎子竟乐了，说：“我能看不见？真是个骚女人！”然后就一阵乱笑，被女人送出大门。
　　 春天的一个早上，瞎子站在屋当头方便，又听到有细细的声音喊他，立即忍住了哗哗的水声，才知是大队的女人请他去推石磨的。瞎子对大队长不上心，却乐意帮着大队长的女人。要不是有大队长这个王八蛋，他就变一头驴，天天为她推石磨。
　　 瞎子知道大队长到公社开会去了，石磨推得格外有劲。女人坐在石磨旁，抓着麦籽往磨眼里灌，灌出许多的话来。
　　 瞎子说：“你不会灌哩，我试着磨眼空空的。”
　　 女人说：“你会？你来！”
　　 “别小瞧人，我保证准准地灌进磨眼。”
　　 “屁！”
　　 “不信？我还能看见你呐。”瞎子停下手来。
　　 “你能？我不信。”女人也停下手来。
　　 “你……过来。”
　　 “要看不见是啥样儿，晌午给你吃猪食。”
　　 女人挪近了身子，瞎子闻到女人的香味，又是一扑，手在女人的脸上颤抖地摸着。这时，就听到大队长在门口一声愤然的猛咳：“瞎狗！你干求个啥子来?”瞎子惊得将身子弹了回来，握住石磨的木柄就推：“没干个啥，我给她眼睛吹灰哩。”
　　 大队长将信将疑，虽不信一只“瞎狗”能把女人勾住，心里却到底不舒坦。恰好在开会时，县上的人安排全民老三篇背诵比赛，每个大队一人参加，比不好，县上领导将要在大会上批评。大队长妙计涌上心头，决定让瞎子去，他猜想肯定会让瞎子作难得连尿都夹不住。瞎子推完磨，领下这番差事，深感被王八蛋欺凌，怄得连饭都不吃了。瞎子回到家竟下了狠心，定然要赛出个名堂来，让大队长那王八蛋哭笑不得。于是请个中学生日夜领背。谁知瞎子的记性贼好，不出几天，把老三篇倒背如流，在赛场上背得掌声雷动。因为这次比赛，瞎子后来当上了人民代表。县里开会时，瞎子被大领导挟到台上讲话。大队长却只有在人堆里恭听的分，气得肚子都咕嘟咕嘟乱叫。
　　 许多年月过去了，大队长换了村长的官名。瞎子仍还推石磨，记不清推石磨时，又多少次用手相过大队长的女人。自己的女人虽终未娶回来，钱却攒了一小匣。瞎子想，这些钱有许多是大队长的女人照顾他挣的，他要偷偷为她买付玉镯。大队长心里明白瞎子恋着自己女人，就又在心头涌上一计，要将瞎子的那匣钱抠出来。那时已时兴集资办学，大队长就向上级领导鼓吹，说瞎代表要当捐资状元，拿出整整五百元。瞎子知道后，心里明白，自己几十年的血汗是保不住了，但却偏不让那王八蛋讥笑，请人一清点，正好凑齐五百元，然后亲手送到学校里。不久，瞎子的事登了报，省上来一伙记者为他录象。但世人都知道瞎子穷困得一贫如洗了。后来就被政府接到敬老院去过日子。敬老院是乡上办的，像机关大院一样阔。瞎子分得一间宽大的房子，睡上了里外三面新的被褥，却总还想和大队长女人一起推石磨的事，闲时就到路边，悄悄向人打听见到大队长的女人没有。
　　 有个夏天的夜晚，敬老院的人都睡了，瞎子独自坐在路外泉水边乘凉，琢磨起自己一生的悲凄和娘死时的遗嘱，琢磨起自己和大队长到底谁输谁赢。忽地听到有人打着火把从路上经过，脚步一跌一撞的，手上的火把噼啪作响，瞎子断定打火把的人肯定是被酒灌醉了。醉人一边走，一边阴笑自语：“狗瞎子，还代表呢，屁!竟还敢摸我的女人不?好好呆在这鬼敬老院吧，你!”瞎子一听就知道是大队长，想爬起来对骂几句，却又将秽语咽到肚里，也自语了一句胜利的话：“狗娘养的王八蛋，你知道从那次以后，我又摸你女人多少次吗?你女人喜欢我摸她哩。”说完，便觉得这夜的凉乘得扫兴，回屋睡去了。
　　 瞎子刚睡定，就听见有人喊救火，房顶上烧出一片声响。瞎子在向屋外逃奔的同时，已想定这火必定是大队长引起的。第二天，公安局来查案，逐个地问敬老院的人，有谁看见别人弄过火，偏不问瞎子。瞎子感到这是对残眼人的小瞧，因而拿得稳当，也不主动投诉，拐着弯儿暗暗向别人请教：“火烧了敬老院还了得！引火的人该判啥样的罪啊？”听话的也不咋懂得法律，随口说了个“无期徒刑”。瞎子听摆，拍了一巴掌大腿，找大队长去了。
　　 “是你烧了敬老院！”瞎子说。
　　 “放你娘的扁担屁！”大队长暴跳起来了。
　　 “那天晚上就是你打着火把从敬老院经过，你还骂人民代表了，是不？再说，我的眼并没有完全瞎。”
　　 “你说啥来？你眼睛……没有完全瞎？”
　　 “瞎了还能背老三篇吗？”
　　 大队长听了一脸的吃惊，向瞎子瞟了一下。那眼睛果真睁开了一条小缝，于是骇绝，满身哆嗦起来说：“可能是我不小心引燃的，我哪能有意放火啊？不过……你……要啥？都给你，别说出去。”瞎子暗笑着说：“接我回来住在你家，养活我。不然，我去告你。那可是无期徒刑！”
　　 大队长哭丧着脸，只好把瞎子接到屋里。但不久却又嫌弃得上心。瞎子深知自己握有大队长的生杀大权，而且又学了点诈术，就再与大队长举行谈判：“要撵我，行，给钱！”说着伸出三根指头。大队长以为瞎子想从他身上讨回捐出去的那笔钱，便问：“三百？”瞎子并不言传，手指头也不收回。直到大队长从三千问到三万，瞎子才高傲地点点头。瞎子是想，如果大队长判了无期徒刑，对谁也没有好处，还不如把敬老院修补起来。
　　 三万元压得大队长有点走投无路的感觉，却不好多言。无奈时带一帮人到外省开金矿去了。但他并没有带回金子，倒是因为挣钱心切，又对瞎子不放心，稀里糊涂地挖山，被垮下来的石头塌死了，永远地埋在了异地。
　　 女人听说后，哭丧不迭：“瞎子，是你害死他的。”瞎子就去给女人擦泪，用手千万次地相那脸了。瞎子说：“不，是他干了坏事，老天爷罚他哩。”女人又哭：“这日子，我还咋样过呢？”瞎子答道：“你又不是你娘专为他生的。有我呐。我还有力气，天天跟你推磨，跟你作伴。再不收你的钱了，瞎子好不？”女人说：“你眼真的没瞎？”瞎子说：“瞎了。是我的心永远没瞎。”女人仍哭，但却倒在瞎子的怀里了。
　　 于是，瞎子就真的娶回了自己的媳妇，是大队长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