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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粮(小说)

作者: 老粉 时间: 2013-12-08 阅读: 342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嘭,嘭,棒槌敲在木橛上,不紧不慢不轻不重的节奏分明,比老和尚敲木鱼声更沉稳也更有力度。  老太太双膝跪地身体兔子一样匍匐着,左手捏着一支比

摘要:本来放在床头的狗粮袋已翻倒,西瓜籽一样红红的狗粮洒得满床都是,连老头子的头脸也差不多埋没了,只留一双白眼直楞楞地瞪着房顶,似笑非笑的,很满足的样子。 嘭,嘭,棒槌敲在木橛上,不紧不慢不轻不重的节奏分明,比老和尚敲木鱼声更沉稳也更有力度。
   老太太双膝跪地身体兔子一样匍匐着,左手捏着一支比指头稍粗五寸来长的榆木橛,直压着一枚硬币在一叠黄表纸上,右手举起一根洗衣棒槌向木橛上敲一下横移一点,纸面上便印下一排一圆硬币字样的图案。这是祭祀前最隆重最虔诚的准备工作,如今早就被后生晚辈们省略不用了。听老祖宗们说:用这样方法制作出来的纸钱才是冥府认可的流通货币,如今流行着的那种仿真印刷品,老祖宗们见也没见过,管不管用都成问题。
   嘭,嘭,老太太一下一下认真地敲着,绝对不允许出现重叠的印痕。重印的钱是破钱,据说冥府银行不给兑换同样花用不掉的。这些方法都是自古传下来的,表纸下还必须铺垫一层草木灰,以防钱印打到地下,泄露了消息引起那些野鬼恶鬼前来抢夺。这活看起来不费多少力气,可时间越长越不那么轻松,何况她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
   “哦-哦-哦哦--”一阵似笑非笑的叫唤声从房间里传出,不明所以的人会以为是谁在唤鸡猪,那是久病卧床的老头子的能发出的唯一一种声调。
   “你就记得往死里吃,才八点来钟呢,等我忙完这些不行啊?”老太太嘴里说着,注意力仍然集中在手上仿佛是和那只木橛赌着气。
   年年这个时候她都在烦躁不安中挨到最后关头才做这项工作,因为约定俗成的规矩是过了清明不追祭。如果不是怕冷寂的祖坟会被人家说成是绝户坟,她也不愿意如此劳心劳力,有几处祖坟还在几里路之外的山洼里,她老了腿脚越来越不争气了。
   她有儿子。儿子虽然不常回来,可在外面混得还不错,所以不能被人有意无意地诅咒。老头子身体好的时候,这些事都是他一手操办的,三年前一场大病让他变成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因此她不得不硬着头皮顶上这个缺。
   门口跌进一块白亮的菱形的阳光,边沿如镇纸一般压着地上的那叠黄表。风也从门洞挤进来,殷勤地吹着,似乎努力想将阳光拉长照亮老太太手上的活计。黄狗趴在对面的阳光里,眼睛望着她手里的动作,头跟着棒槌上下点着,好象一个用心好学的小徒弟。
   她的眼睛又向门外瞄瞄,她不否认年年这个时候她都特别期盼儿子回家,好跟随她一道去认认祖坟。她总是担心哪一天早上没醒过来,带着一肚子深深的遗憾去见列祖列宗。
   儿子小时候生得虎头虎脑的,念书时成绩又好,还考上了本省的名牌大学。村里人都夸她夫妻命好,生了一个这样出色的儿子,不愁老来没福享。其实现在自己还不算那么老,就已经望不到那福的影子了。都怪那个长得跟妖精一样的女人,儿子大学毕业后不顾她和老头坚决反对娶了她后就变了。
   明天就是清明节,所以因事耽搁的以及懒散惯了人都赶在今天去上坟。乡村路上,除了过年只有这个节令来往的车辆行人和闹响最多。
   昨天本村的王木头开一辆新车回来,他妈妈还生怕人家不知道地跑来问她:“你儿子是大学生出来的,又是城市人,买的车一定更好吧?”
   “也不算太好,差不多吧。”她听说过但没见过儿子的车,凭王木头一个高中都没念就在外面打工混出来的小包工头与儿子名牌大学生不在一个等级,以及儿子三年前就买了一百多万的房子这两点来佐证,老太太谦虚的口气里难免夹着一种飘渺的荣耀感。
   儿子大学毕业后有一次回来悄悄地和她说他谈对象了,是本村黄板牙的女儿。她心里还来不及高兴就一哆嗦。黄板牙是个要钱不要脸的人,一辈子黑来黑去偷窃扒拿的就不会干好事。他老婆是出了名的母老虎,欺侮弱的能把屁股拍得满村都听见响,遇见强手就自己扯头发撕衣裳躺在地上撒泼打滚,连老头子这样的人也让她三分。古话说结亲如结义,得门当户对,老太太心里从来就没把那家人平眼看过。虽然那女孩也是个大学生,可妖里妖气的让老太太怎么看都不顺眼。她告诉儿子:别被那女孩的外表迷住,看人要看家庭根本,不是好根就不会出好苗的。可她根本就扳不过儿子的犟劲,只好委婉地向老头子递话。老头子不出所料地跳了起来,两句话没讲完见儿子居然向他梗起脖子,就火冒三丈地操起一根锹柄将儿子赶出家门。子大不由父,最后老头子不得不忍气吞声地替儿子操办了婚事,亲自将黄家的女儿迎进家门。
   结婚第三年媳妇还没有怀上的迹象,儿子说事业为重,城市里生活压力本来就大,再添人进口的就更吃不消。她忍不住私下问媳妇什么回事,媳妇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家风水不好呗,如果有钱还怕什么没有?”
   这话就象一把刀子扎在老夫妻俩的痛处,因为老太太年轻时曾怀过好多次孕,活着生下来的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这是村里老一辈人都知道的秘密,虽事过多年伤疤依然还在。媳妇这样说的意思太过明显,让她无地自容,只有暗地里求神拜佛保佑儿子。
   儿子买房子搬家前曾弄回一条狗让她代养。老太太想拢回儿子媳妇的心,就象当年对儿子一样小心谨慎地百般呵护着那条小狗,将自己尝也舍不尝一下的东西拿去喂它,却想不到那狗比儿子还娇贵,越喂越瘦弱不到十天就奄奄一息的死了。
   儿子回来碍着老头子面子,黑着脸没有吭声。媳妇却抱着小狗泪水涟涟地哭着数落了好一阵子。说不是价值几百块钱的事,养着就有了感情,这样等于是活活地折磨死一条生命,是不是太残忍了?
   哎,一趟趟回来,家里的几个钱都刮空也不曾见问候一声,却对一条狗这么心肝宝贝的疼爱。老太太心里不禁叹息一声,一滴老泪悄然滑落滴在打印好的冥币上。她赶紧抬起手臂擦擦眼睛,然后轻轻揭起粘着泪滴的那张纸,送到太阳底下晒着。中国人自古都报喜不报忧,老太太不愿让祖宗看到钱上的酸楚。
   “哦-哦-哦哦--”老头子的叫声再一次传来,他虽不善于其他的表达方式,可有的是力气和时间.出声洪亮尾音悠长,波澜起伏地从房门口涌出。
   老太太咬咬牙,装作没听见。
   家庭过日子也和演戏差不多,扮上什么角色就是什么身份。老头子其实是个大好人,只不过脾气坏了一点,对儿子狠只是表面做给他看的,内心里恨铁不成钢希望儿子学乖学好,每回打了儿子后自己都暗地气得直掐自己的大腿。儿子吓得躲着不敢见面,他又逼老太太去找回来做好吃的补偿儿子。
   他说只要儿子乖乖听话,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他也肯想法去摘。有一年冬天,儿子病了说想吃菱角。冰天雪地里,老头子赤着脚下河,半上午摸回半篮子老菱角。一进家门顾不得自己冷得直哆嗦,赶紧亲手挑出一些个大的洗干净叫老太太煮给儿子吃。
   儿子上高中以后,老头子干脆辞掉村干部的职务,一心一意地挣钱为儿子的将来打基础。儿子从小到大吃的比人家好穿的比人家好不算,读书花费那么多也不算,光是买房子一项,老头子就叫老太太拿出家里所有的积蓄,十五万哪,都是从泥土里扣出来的,要出多少力流多少汗?可儿子皱着眉撇着嘴说顶多只够买个厕所还不带装修。
   自从媳妇进门以后,一生强悍的老头子在儿子面前就萎下来了,虽然表面上还是装着威风不减当年的样子,只要儿子一走他心里就慌了,问老太太儿子对他是什么想法有没有说他什么?
   老太太就没好气地顶他说:“你不是很厉害呢?现在怎么变熊啦?自己去问他好了。”
   老头子被噎得翻着白眼,哼哼地走到一旁抽他的闷烟去了。有时老太太不忍心,便编些好听的话哄他,老头子就高兴起来,笑着说:“古话说,家鸡打得团团转,野鸡不打也是飞。自己的儿子肯定不会生疏到哪儿去的。”
   其实儿子还是趴在她胸前吃奶的儿子,差别不过是身体长大了不再惧怕老头子的棍棒而已。她清楚儿子媳妇的本性都不坏,何况还念了那么多书懂得那么多道理?从农村里飞出去是凤凰,可到了凤凰堆里,还只是一只雏鸟。他们的日子更不好混啊!
   儿子买房子时,老头子在地里干活突然摔倒了,送到医院后说是中风很危险。她赶紧打电话告诉儿子,儿子只是在电话里和医生说了一会儿,然后告诉她:“这病没法治了,抬回家养着吧。我这里正忙着为房子过户装修脱不开身。”
   一百多万能把村里所有的房子都买下,这是小村盘古以来最大的事,自然要忙得不得了!她嘴上不再言语,心里也没怨言。
   那时老头子眼睛还没睁开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响,医生说是痰液臃塞呼吸道,只有转到大医院用吸痰器吸出才行。老太太明白那是老头子在喊儿子回家,她伏在老头子嘴上边一口一口的帮他吸痰,边含泪告诉他:“儿子的房子已谈好了,他说手续办了就赶回来。”再吸一口,又说:“他问过医生,说只要心里放坦一点就能挺过这一关的。放心,他很快就回来看你的。”再一口,她自己噎住了,泪水哗哗直流,喊着:“老头子,你一辈子心强命也强,这回可不能装怂啊?你不能走啊,不能撂下我不管啊。老头子,老姊妹哎,老哥哥啊--”
   过几天,儿子媳妇是回来了,匆匆忙忙的只留下一条短命的狗给老太太照顾。体重不到一百斤的老太太每天要为一百四十多斤重的老头子按摩翻身洗擦,还有地里的许多农活等着要做,哪有那么多的时间兼顾到一条狗身上去?那时老头子已经出院回家,躺在床上不能动弹连话也说不清。儿子在床边站了一会,媳妇催着说要去县里办什么手续,晚了怕赶不上。
   老头子的眼珠子嘴角还有那只能动弹的手都在向转身离去的儿子背影蠕动着。老太太明白老头子的意思是“你快些医我,我还能帮你挣钱呢”,可这话老太太和老头子一样,心里清楚嘴上说不出来。一百多万债务没人凑把手要还到哪年是个头?老太太看我额捧着老头子的手,如捧着自己那颗苍老的心。
   都不容易啊!老太太没有太多的责怪儿子的冷漠,只是怨叹自己的无能和命苦,太累太烦时也不免要对老头子发发脾气。有几次,老头子示意要她买一包老鼠药来将他毒死算了。她又愧悔自己的过分,哭着责骂老头子:“你想就那么蹬腿一走过轻松日子去了,留下我怎么办呢?我这么服侍你,你就拿这办法来报答我啊?你怎么这么狠心!”
   门前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喜鹊喳喳叫着,那上面去年有一只喜鹊窝被顽皮的孩子们给捅下来了。照理说喜鹊今年不会再在这里造窝的,这一早就叫着是不是有人要来呢?老太太不敢想真是儿子要回来,即使汽车已经停在门外,她也不敢相信这车与她的关系有多大。直到车喇叭嘟嘟叫起,她才一惊,落下的棒槌失准砸在左手的手指上。
   双腿酸痛的老太太一瘸一拐地走到院门口,注意到车的样子还真不比王木头的车差,心里不觉有些满足。儿子已经发福的身体从车低矮的车门钻出,先绕过车头帮媳妇打开车门,再回身从车里拿出一只印刷精美的包装袋塞进老太太怀里。告诉她这东西很金贵要收藏好,别让老鼠糟蹋了。
   老太太恍惚看到包装袋上有一只狗的形象,纳闷着顺手拉开袋口想看个究竟,却被一股扑鼻的奇香冲得脑子一片空白,听到儿子说它很金贵,便赶紧抱好脚步噔噔地送到房间里搁在老头子的枕头旁。
   这边儿子正从车里往下搬一只不锈钢笼子,笼里是一只比以前那条更大的狗。老太太呆了一下就慌慌地跑过去帮忙搭手。媳妇看到她手上流着的血乍乍乎乎地制止她,嫌她的血会弄笼子里的BB。“给它洗一次澡要花几百块钱呢。”她这才发现手指头血淋淋的几乎染红了半个左手,于是很不好意思地撩起衣襟糊乱地擦拭着。媳妇叫她过来听讲养狗的注意事项,说刚才那包就是它的专用食品,可千万不能再喂你们那种猪狗食了。
   媳妇告诉她,这狗粮是从外国进口来的,一斤就价值两百元。含有营养所必须的各种元素,而且还具有抗衰老强筋健体的功效。又一再明示:这样的名贵狗是绝对不能喝生水吃杂粮的,带来的那些狗粮正好是这些天的分量。喂狗时必须搭配凉开水,不然的话会把狗噎死的。这是重中之重,千万要记住。
   黄狗发现自己的家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对着狗笼怒吼起来;笼里的狗吓得嗷嗷惨叫,狂躁地抓着笼栅意欲脱逃。儿子抬脚踢在黄狗的腹部,媳妇伏在狗笼上手伸进笼内抚慰着受惊的宠物狗。“BB不要怕,妈妈在这里,爸爸帮你打坏蛋去了。爸爸将它赶得远远的,让它永远不敢再来欺侮BB。乖BB,听话,不要怕,过几天爸爸妈妈就来接你回家。”
   本乡本土的人居然说出来这样的莺声鸟语来?老太太有许多话要跟儿子说,看到这样的情景只有叹一口气,暗想床一个爷爷,这里又来了一个孙子,以后想寂寞怕也没工夫了。
   儿子把黄狗赶到院门外还捡起地上的石头砸,媳妇将笼里狗的情绪安抚好,起身招呼儿子离开。说明天就要出国旅行,这就去接她母亲帮助看房子。儿子解释说丈母娘生来怕狗,不然不会这么辛苦地弄回来。
   “咳,咳,咋就这么急呢!中午了,回家来连口水也没喝的。”老太太双手直搓着一脸遗憾地跟在后面,将儿子媳妇送上车。心里在问:那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还怕狗,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呢?
   “路上开车小心。”老太太话还没落音,就被车子激起的一股烟雾包裹。她将正举着打招呼的手煽了煽,发现烟雾太浓,咳嗽着退回屋里。
   就象匆匆走过一场太仓促的梦境,老太太茫然地在院子里转着圈子,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那股仍然装在心里的奇香又如雾一样在鼻腔里游荡着,接近房门口时就浓烈起来。她忽然想起好一阵子没有听到老头子的叫唤声,心里慌慌地朝房间跑去。
   本来放在床头的狗粮袋已翻倒,西瓜籽一样红红的狗粮洒得满床都是,连老头子的头脸也差不多埋没了,只留一双白眼直楞楞地瞪着房顶,似笑非笑的,很满足的样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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