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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土

作者: 满山红叶 时间: 2013-12-09 阅读: 192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杨老五杀猪的时候,选择的是下午。上午屯子里死了个老头,杨老五做了抬杠手。三十二个人,每八个人为一组。四组轮流着往屯子外那座大石山砬子抬。管事的张大麻

杨老五杀猪的时候,选择的是下午。上午屯子里死了个老头,杨老五做了抬杠手。三十二个人,每八个人为一组。四组轮流着往屯子外那座大石山砬子抬。管事的张大麻子一路吆喝着,手臂上搭着一摞乳白色的毛巾,他像一个乐队的指挥官,每走一段路,他就扯着嗓子喊:“大伙别耍滑哈,再坚持一会就到坟地了。你们看看,东家给的奖赏。”张大麻子挥了挥手一个麻布包里装着的好烟。杨老五看得很清楚,是玉溪烟。一条要二百块钱呢,这个东家姓孔,女儿有本事,在城里攀上个大款,找了个老板。宝马车,私人别墅,光楼房就好几栋。这次老岳父归西,其他的子女要掏腰包,都被他家这个老板姑爷挡住了。请了三班吹手,从乡下请了两班,又将丹东的一个歌舞团也请来了。那声势真是浩大,加上又在屯里买了一头大肥猪杀了。这几班吹手,腮帮子鼓得像小馒头,把个沉寂的冬天硬是吹得充满喧嚣,整个街道,房舍都散发着喜气洋洋的味道。杨老五心里嘀咕那哪叫死人?简直是欢庆死人似的。乡里人也都议论纷纷,”人家有钱,想咋花就咋花,与我们何干?“还有的说:“他妈的,有钱怎么不捐给慈善机构?人死就像灯灭,何苦花那冤枉钱?摆阔啊!有啥用?”说什么的都有。杨老五没有插嘴。杨老五的妈去年奔了奈何桥,因为兄弟姐妹一大堆,都不拿养老费,杨老五一气之下将他们告上法庭。
   杨老五请了资深律师,这场官司是打赢了,但是,杨老五也众叛亲离。姐姐和两个哥哥在大道上见了面,你呸我一口,我骂你一句。弄得满城风雨,屯子里街谈巷议,没有不知道的。他妈在杨老五那老宅已经住了一辈子,哪里也不去。原先,儿女们打算一家轮流伺候半年,老太太说什么也不走。没办法,就留下了。前年,老太太白内障要做手术,手术费很昂贵,杨老五的儿子读大学,家里没有什么积蓄了,杨老五一时急得团团转。给大姐借钱,大姐说:“老五啊,俺家你姐夫死好几年了,我找的这个老头,钱根本不到我手里,我哪有钱借给你?再说了,我要是有钱还用你借吗?你妈就是我妈,都有责任和义务。”大姐说的是实际情况,杨老五非常同情大姐,也就作罢了。电话打给大哥,是大嫂接的。一听老五要借钱,嫂子立马哭丧着说:“哎吗,老五,你大哥腿上长了东西,早就想去医院诊断一下,一直没去,家里有两钱,还得给他瞧病,你说说,啧啧,你自己想法子吧!”嫂子啪嗒挂了电话。又没戏了,杨老五实在山穷水尽了 ,就跑银行贷了一万元,找人托关系贷出来的。匆匆给老太太做了手术。老太太回家后,杨老五左思右想觉得委屈,于是和老婆雨花商量,在征得老太太的同意下,一纸诉状将五个子女,杨老五除外告上了法庭。
   谁知杨老大不服,由于杨老大也找了律师和其他的关系,这个官司持续了一年,才落下帷幕。而这场亲情之间的战争,让彼此都遍体鳞伤。杨老五虽然争了这口气,可是自己在往返于城市与乡村之间打这场马拉松式的官司时,连果园子都荒了。一辆大翻斗车闲置在那里。以往,两口子在河里淘沙子,装一车卖给周围搞基建的人,一车一百多元。一年的官司下来,杨老五坐下来细细算了笔账,至少一万元打了水漂。再看看几个子女给老太太的赡养费,不多不少正好一万元。这老太太从医院回家后,老婆雨花小心翼翼的伺候着。把老太太养的舒心就能多活几年,那几个儿女就要多掏几年赡养费,这样也不吃亏。偏偏事与愿违,老太太手术后只活了一年,第二年冬天就嘎巴了。说来也让杨老五尴尬,老太太作古了,他们上门来,又是请吹手,又是花高价订来了松木棺材。孝子贤孙一流的重孝衫登场,在灵柩前哭得死去活来。气得杨老五将杀猪刀拿出来想杀人,被雨花抱住了。为什么呢?就因为杨老大抢了杨老五的那把斧子。这里有个风俗,老丧人出殡那天,要在主家的炕上放一把斧子,兄弟几个谁在老人入土后,回来拿到斧子,谁家的日子就会芝麻开花节节高。
   杨老五因为怕燃烧的纸币引起山林大火,就多呆了一会儿。杨老大的老婆,一捅杨老大:“喂!老五没回去,你赶紧回家抢斧子!”杨老大嘴唇子哆嗦了一下:“这合适吗?有吊毛用?”老婆白了他一眼:“你死蝎子不冒沫,管他好使不好使,抢了再说!”杨老大架不住老婆的叨磨,就真的头前大步流星下山了。杨老大抢了斧子 不要紧,还在炫耀。对着在院子里等着吃酒的乡亲说:“这斧子我抢来了,从此后,我杨老大吉星高照,财运亨通啊!老少爷们都看着了,老五瞎得瑟一场,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哈哈,我就说嘛,有福的人不用忙,呸呸,狗到天边也吃屎!”杨老大说这句话的时候,杨老五刚走到院子里,听的一丝不漏。杨老五一看斧子被大哥抢去了,他还在那里说三道四,就火了。他的喉节在咕咚咕咚的吞着唾沫,他的眼球子像充了血的吊针,“杨老大!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如果今天不是特殊的日子,我非揍你不可!”
   “你有种的就来吧,打吧打吧!你有能耐,全屯子的人都在场儿,看着你打自己的大哥!”杨老大斜着眼挑衅道。
   按照杨老五的驴脾气,放在平时,他一定会上去揪住大哥的脖领子,给他几耳光。现在不行,乡亲们都在。乡亲们随了礼金是要吃饭的。大冬天的,杨老五也不想让大家瞧不起自己。雨花怕把事情闹大,就差付儿子杨俊把杨老五拉到一边了。杨老五那晌越想越气,到偏厦子里将刀摸了又摸,想杀人!雨花一直跟在他后面,一旦出了人命,两个家庭都完了。还好,杨老五没有犯事。酒席散了后,杨老五望着老太太那屋,空荡荡的冷寂,哭了。男人的泪,不轻易落。问题是杨老五的敌人不是外姓人,却是自己的兄弟姐妹!就为了一个老人,几家反目成仇,就连杨老五的儿子和他们小辈儿的走在路上看到了也不搭讪。心疼啊,这比被刀子捅了还疼!
   乡亲们对老杨家的评论褒贬不一,当然伤在自己身上,疼在自己心里。旁观者清,乡亲们的眼光是雪亮的。杨老太太能动弹时,三个儿子家的农活她都去干。老了老了,坐下病了,他们对老人的关照,就省略到逢年过节给点东西,素日不回来。也许都很忙,老太太本身也不希望和子女对薄公堂,关键是大儿子扬言,老宅是大家共同的财产,要想让我们拿赡养费,老太太名下的房子,还有十亩土地也该几个子女平摊!老太太还没被推进手术室,急等着钱救命,儿女们却在争论财产的事儿!老太太不生气才怪呢。所以,杨老五和雨花一说打官司,老太太在那屋说话了:“老五,妈支持你俩打官司,这帮麻雀,尾巴长啊,我按手印!你俩就去办吧!”老太太是当着村长的面儿按的手印呢。一开始,村子里没有出面,杨老大一听老五和老太太要告他们,怕丢人,就偷偷找村长林吉堂来说情,意思是调解。杨老五琢磨着调解公平也中。就找来几个哥姐妹子,在老宅里商量,林吉堂也在。杨老大背地里和那几个商议好了,只拿五百块钱,一个人一年。杨老五当时就没脱口,老太太在医院住院花了快两万了,你们五百块钱一个人就打发了?老太太住院费,一个不掏,那可不成!杨老五这么一说,杨老太太也翻了脸,当下说:“老五,你去告,妈不反对。我画押!”
   林吉堂怎么劝也无济于事,第二天杨老五就向当地人民法院递交了诉状。杨老大自然不服,所以,几个子女为了赡养老人的官司,双方展开了持久战,互不相让,最后,杨老五以胜利告终。可杨老五心情很糟。老太太要是活着,杨老五也许心情会好一点。老太太没了,那几个儿女看了笑话,乡亲们也在说,杨老五不该打这个官司,到头来姥姥不亲,舅舅不爱。图个啥?这闲话就像长了脚一样钻进了杨老五的耳朵里。这段时间,杨老五出门都是低着头走路,觉得抬不起头,好像自己做了亏心事似的。赶上孔老爷子断气了,雨花说:“一个屯子乡里乡亲的,去帮个忙吧。”杨老五早上把四十只绒山羊赶到山里,春天时圈起的篱笆里。放了两桶水,一大槽子苞米叶子,掺点黄豆。绒山羊稀罕吃,冬天日照短,杨老五不敢给羊喂多了,怕涨肚。又唯恐羊唰膘了,只好喂一下。喂完了羊,杨老五回家喝了碗鸡蛋汤,抹抹嘴,就去了老孔家。乡亲嘛,有个大事小情的,基本不用喊。邻居们简单收拾一下,就都去帮衬。穿着比较干净的衣裳,胸前的衣扣弄个红布块儿拴着,死人有黑煞星,身体不好的怕黑煞星打着了。雨花说:“老五,你也栓块红布吧。”杨老五边朝外走边说:“不用了!身上有正气,哪来的妖魔鬼怪!”杨老五走到院门口,看了看埋葬母亲的那座山,很失落,说不出的凄凉。冬天的日头也惨淡,杨老五远远地就闻到空气里烧纸的烟熏火燎味儿,居然有些恶心,蹲在地上呕吐了许久,吐了一滩苦水。仰起脖儿,一群乌鸦聒噪着矮矮的掠过头顶,杨老五急忙闪到一棵老刺槐树下,乌鸦的屎一旦落在身上,会走背运的。杨老五很忌讳。稳了稳神,杨老五拽了拽大衣襟去了老孔家。
   几帮吹手在出殡的路上,吹得期期艾艾,孝子贤孙们也没多大的哭声,原因是,他们有钱,雇了哭七棺的。是一个女人,一身重孝在灵柩后面,走几步跪下去放声大哭,哭得很押韵,就像京剧唱腔似的,时不时的还甩一下袖子。哭得很投入,似乎取代了真正的孝子。杨老五的心情很复杂,他不想听到那些议论,胃口里翻江倒海地难受。张大麻子还在吆喝着,使劲哈,一会就到了。为了鼓舞士气,张大麻子在棺材抬到半山腰时,就把玉溪烟撒了下去,三十二个人,四条玉溪烟。撒出去三十二盒烟,还有八盒,他正在手里攥着,王大家的就上前抢了一盒,张大麻子说:“哎哎哎!你咋那不要脸,你男人也不抬棺材,你要一盒玉溪烟作甚?!”王大家的往袖口擦了下鼻涕说:“啥叫要脸?你张大麻子穿上裤子就不认识人了?你吃老娘的奶头时,咋就忘了你还有一张脸!”引的大伙嘻嘻哈哈笑起来,张大麻子闹个大红脸,“你这个驴操老娘们,就是欠揉!”杨老五的那盒玉溪烟,张大麻子递给他时,有些不乐意。那次,杨老五的妈出殡时,张大麻子不是管事的,张大麻子就挑这个理儿。张大麻子从来是屯子里的帮忙头,轮到杨老五家有事儿,杨老五自己个吆喝,一场戏也结束了,可事儿不是这样简单。你杨老五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瞧不起张大麻子不是?堵着气,在街口碰面也不愿说话。杨老五知道张大麻子生自己的气。这又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大事,屁丁点的事儿,值得吗?可张大麻子是个极爱脸面的人。
   张大麻子那张阴的像长白山一样的脸,明白无误的告诉杨老五,我生着你的气,你小子压根没把我放在眼里。屯子里打发姑娘,娶媳妇,小孩满月酒哪场戏落了张大麻子? 偏偏你杨老五不拿豆包当干粮!杨老五将烟重新塞进张大麻子的口袋,“唉!张大哥,俺清楚你生着俺气,这盒烟算是我赔罪来着,好几天了,俺妈都烧二七了,我早就想找你聊聊。今儿个我先说道说道。俺家那天你也明白,老大老二还有我姐姐妹子请的吹手,掏钱买棺材,整场子乱叨叨地,人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我都替你高兴,俺家那场戏你不唱也是好事,你稀罕管那些操腚事?你说俺家杨老大是啥人,你不了解?这驴逼胡同还要尥蹶子,你说,我能不吱一声吗?一吱声就打架,你也看到了哈?”
   一盒玉溪烟收买了张大麻子,杨老五说的也在理,老杨家在杨屯也是大户,事儿棘手难办。杨老太太死后,那三天的丧葬事宜,均是他们兄弟姐妹操作的。杨老五说的没错,这个浑水不趟也罢,心底也平衡了许多。毕竟杨老五在当地也是响当当的汉子。发家致富走在前面,年收入也达到了小康水平。而且,找他办事也挺痛快。谁家垒墙拉沙子,只要找到他,都半价。张大麻子也不愿得罪人,现在的人也不敢轻易得罪。杨屯今年春儿,好几家柴草垛被烧得片甲不留。究竟是谁干的?杨老五听到一点信息,张大麻子的儿子,张闯领来岫岩的果贩子在当地收苹果,几个杨屯的人不识好歹,把苹果卖给别人,没卖给张闯,张闯报复心极重,深夜点了几家柴草垛。张闯是个青皮蛋子,社会上的混混儿,谁敢招惹他,谁就倒霉。杨屯的风气总的来说还是好的,极个别的一粒老鼠屎坏了满锅汤。所以,杨老五对张大麻子赔小话,不为别的,就想着这等人惹不起。要是惹急眼了,把你房子点着了,你睡得死沉,烧死你都找不到人送殡!
   老孔家风风光光埋了老爷子,那晌,杨老五多喝了一杯。回家时走道打晃。雨花迎来了,家里的羊饿的直窜圈 ,贪了杯的杨老五和张大麻子有一句没一句的扯了很久,张大麻子是最后一个离开老孔家的。他拉着杨老五的手,就是不让走。他们就像多年不见的老战友或者是老朋友,喝得有滋有味,老孔家的人围着桌子看了一下又一下,因为雇家什的着急回去,还有一家儿子娶媳妇等着他去呢。
   作为东家,又不好往外撵。末了,是杨老五的一泡尿,将他们的酒局散了。老孔家的大儿子媳妇皮笑肉不笑的点了三百块钱给了张大麻子,“张大哥就这些哈,俺家女婿走时也没多给,我考虑着乡里乡亲的,您就是帮个忙也得帮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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