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雪白的马(小说)
作者: 陈宜新
时间: 2013-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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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一大早,我从床上爬起来,准备找书记或者镇长请假回家伺候要临产的妻子,打开门,迎风就打起了一连串的喷嚏。我数了数这些喷嚏,正好八个。 这八个喷嚏,打得
那天一大早,我从床上爬起来,准备找书记或者镇长请假回家伺候要临产的妻子,打开门,迎风就打起了一连串的喷嚏。我数了数这些喷嚏,正好八个。
这八个喷嚏,打得我恨不能把吃了这快三十年的东西全都给打出来。
这几个喷嚏打得我两眼泪水,打得我头晕目眩,眼前一模糊就看到有一群马,一群膘肥体壮,形态、颜色各异的马。马腿有五六条的,也有七八条的。一群怪胎的马,昂脸,扒蹄,“咴咴”大叫了几声,继而腾空而起,各择方向,一会儿就在空中无影无踪了。
我大为惊讶,转脸一看,除了腾空的那些马,还有一匹四条腿的发育非常正常的雪白的马,它无论怎么奔跑,怎么“咴咴”大叫,怎么腾空,就是腾飞不起来。它跑到我的身边,非常悲伤地流着泪,悲哀地望着我,望着我,继而,前腿一哆嗦就瘫痪在了我的眼前,慢慢而又非常残酷地被阳光芽芽给蒸发掉了。我更加感到惊异,也感到非常恐惧、可怕。
我不知道这些马是在给我制造紧张空气,还是怎么了,潜意识里却感到有什么重大事情就要在我身边,或者在我身上发生,心里瞬间感到无比紧张。满脸汗水顺流而下,裤裆里也发洪水了,一会儿就把早晨才换上的一条崭新的裤子冲了个精透精透,脚下顿时成就了一汪水,一汪冒着腾腾热气和泡泡的水。刹那间,我混沌了,我就像初次与女人交媾那样,下边一哆嗦,脑袋瓜子里全成了一锅沸腾的粥了。我实在闹不清楚我这是兴奋,还是恐惧,就像百米赛跑的最后冲刺,一切都身不由己似的。这种感觉,在我的脑海里停留了好几分钟,我都没有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了。一阵秋风夹带着落叶吹来了,挺疾的。落叶不停地打在我发木的脑袋瓜子上,我才清醒了一点,才明白了一点。当时展现在我眼前的不过是一种幻觉,一种白日梦,就像吸白粉的人几口吸下去进入的那种摩登而又疯癫的幻境!
初秋的早晨挺凉爽的。秋风溜溜的,太阳也有了几分羞涩,几枚发黄了的树叶飘飘地落在了脚下。喷嚏打过,幻觉也已散尽,我首先要把尿湿了的裤子换下来。裤子上的那股尿臊味挺浓的,熏人,让我反胃。我就进屋找了找我所有的裤子,只有那条牛仔裤还干净一点,还有几个人为的洞,像爬山磨损的,也像战争胜利后的战旗,挺自然,也挺时髦的,就想穿上它。
这条牛仔裤是我妻子从省城花好几百多元钱给买的,说是我穿上它——特酷!可我每次穿上它的感觉就有点像装什么样子,这样我只在家里穿给妻子看了一两次,穿着它和妻子去了一趟深圳,上了一趟北戴河,跑了一次青岛,就让我下它的岗了。再说,镇政府制度明文规定:机关干部上班时间不能穿牛仔裤、松糕鞋、巨头鞋等奇装异服,何况我的牛仔裤又是这样的一条牛仔裤,窟窿巴瞎的,要是整天穿着它上班下乡,老百姓不把我当坏孩子看,也会把我看成穷光蛋!
我拿起这条牛仔裤来,翻来覆去地看它,想到这里又把它放弃了。我连忙再去翻找其他干净一点的裤子,实在是找不到了,就又拿起了它,想了想,到不了上班的时间哥们就请假回家伺候妻子去了,反正是妻子买了穿给她看的,眼下穿上它,对别人,尤其是对领导的眼睛舒服不舒服的,已经没有任何责任和义务了,这么一想就换上了它。
我拿了牙膏、牙刷等洗刷工具来到水龙头的跟前,一边洗刷着,一边开始琢磨起刚才的几个喷嚏和那些幻觉了。
我始终认为,世界上最最神秘的动物莫过于人了。关于人的秘密,科学家们尽管挖空心思地解开一个又一个,但是,有些现象却是科学家们无能为力的。像我这无端打了这么一阵子喷嚏,还有,我那天夜里去我非常熟悉的大刘庄,走来走去,走得挺爽心的,走得挺不费力气的,天明了大睁着俩眼一看,妈妈的,原来是在那儿转了一夜的圈圈。挺暄乎的一块地,一夜之间竟让我走出了明晃晃的一个园环,还不觉得累。你思索不思索?思索!可是,这个中的秘密,是没有哪个科学家能够给你解释清楚的。我坚信这几个喷嚏里暗藏着天机,或者是在对我预言什么,在告诉我什么,我绝对不能忽视它。
我首先在自己的身上琢磨为什么要打这几个喷嚏。琢磨来琢磨去,什么都收拾完了也没有琢磨出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样的事情值得这么打喷嚏的。我就想,也许是夜里没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经了风,受凉了,感冒了,但是,坐在沙发上晃晃脑袋,吸上一支烟,一点感冒的感觉也没有,就感到这几个喷嚏打得更有点不可思议了。这样,我就开始往妻子和那未来到世上的孩子身上想了,开始往其他亲人身上琢磨了。妻子的临产期已经到了,也就是眼前这几天里的事情。这几个喷嚏也许就是在告知我,妻子的产期提前了,我的下一代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上了,我已经摇身一变变成了爸爸的身份了。当上爸爸了,是人生的一件大事情,几年了,都在想,怎么会不打喷嚏!
说实在的,我不怕您笑话,我们俩结婚这都四五个年头了,也不知道妻子求了多少个医生和偏方,也不知道我们辛勤耕耘了多少次,多少遍,却一直劳而无获。为了我们的未来,我们甚至产生了要去借种,要去搞人工授精或者胚胎移植的想法。为了这样做,我们就开始积攒钱,钱终于积攒够了,这就准备去做,到医院一查身体,谁也没有想到孩子怀上了。在我们最绝望的时候竟然怀上了自己的孩子,你想我们该是多么高兴,多激动呀!我们无疑缔造了一个新的共和国!
这么不容易才怀上了我们的孩子,孩子该出生了,该降临了,怎么不是个该打喷嚏的事儿呢!我想到这里,不禁一激灵打了个寒战,而且后悔自己没有提前请假伺候妻子。
不过,我没有过早请假去伺候妻子,也有妻子的一份因素。
那天,我下行政村回来给妻子打电话,和她商量请假回去伺候她的事,她非常认真而又坚决地在电话里大声对我说:你千万别这时间回来!我问她,咋啦?她非常神秘地对我说,县里最近就要提拔一批年轻干部,县委组织部正在昼夜拿方案,你要争取赶上这趟车。
这话我信,妻子的一位同学就在县委组织部干审科当副科长,她整天找人家打听这件事情,巴不得我转眼功夫一步登天弄到国务院总理的位置上,我能不信?
妻子接着又对我说:你们乡镇刚刚换了一个新镇长,产期还没有到就请假,新镇长怎么看你?到时候,不赞成你,你赶不上这班车,那大好的前程咱不就白白耽误了!
我今年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跟我一起大学毕业的,混上镇长或者镇党委书记的大有人在,副县级的也不是没有。就拿和我一块毕业的前任镇长老齐来说吧,他还是中专毕业,不到三十岁,不就刚刚弄上了个副县级吗?可我呐,还妈妈的是个什么股级主任!这次县里又有这么个说法了,我又在这条路上,能争取的,为什么不去争取一下呢?!要是能搭上这班车,弄上个副乡级什么的,不求当官发财,不求好名声,亏不了我这一肚子的学问就成。你想想,我手中孬好有了点权,我就不再弯着腰干工作了不是?自己的学问不也就能够正常发挥了不是?
想想我的仕途,我的大好前程,还真得悠着点好。可我还是担心妻子和未来的孩子。女人生孩子是一命换一命的大事儿,人命关天呀,在这件事情上,要是有什么闪失,我们今后怎么面对呀。妻子把这件事情看得这么淡,我还是赶紧给我小姨挂了一个电话,先让我小姨到我家代劳。接着,我就跟着领导下行政村抓工作去了。
我跟着领导一下行政村就遇到了老百姓闹事,一住就是七八天。
七八天来,我在村里一次胡子也没刮。我生就的圈腮胡子,两天不整就长的不得了了,七八天没收拾了这一腮胡子了,你想想得多长吧!我马上就要回家了,就要伺候临产的妻子了,就要当爸爸了,还瞎想什么,好好拾掇拾掇自己的形象吧!
我想到这里,心里也就有了几分释然,就有了几分蜜意,也就不再琢磨那几个喷嚏了,让那几个喷嚏见鬼去吧!挺喜悦地决定先给妻子打个电话,问一问是不是孩子提前出世了,然后再刮胡子。
我拿起电话来还没有给妻子打通电话,新来不久的镇长侯震东就过来了。
落叶在侯震东的脚下打着旋儿跟着,像一个个小小的幽灵似的,挺有生命的。我看着它们不知道为什么竟怦然心动了一下。侯震东来了,我就不自觉地把电话放下了,挠着头皮,微笑着,掩盖着心里的真实情感,迎了过去,想跟他请假。
侯震东是今年八月中旬才从六架桥来我们曹马镇当镇长的,是由六架桥镇副乡级助理员一步提拔到镇长位置上的。我和他曾经在一块工作过,就是在六架桥镇。
那时,我在六架桥是镇政府办公室里的一个大头兵,管写材料的。侯震东虽然比我大几岁,在镇民政上也是一个大头兵,也是管材料的。人,挺闷嘴葫芦的一个人,虽然见天说不了一句话,一说话还要憋上多半天,什么时候把脸憋紫了,话才能说出来。但是,一天到晚,他脸上挂着的却是那种像刚刚把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孩子睡了似的喜悦,给大家的印象是这么一个实在的,爱羞涩,书生味浓,挺可爱的人,仕途上不会有多么大的发展。这才几天没见,小子说发达就发达起来了,竟弄上正乡级当了我们镇的镇长。今天,我得好好巴结他,否则这个假说请不下来就请不下来。
想想,我们在六架桥那时,我真是有点狗眼看人低了呀!
侯震东来到我们曹马镇当上了镇长之后,整个人就换了似的。脸上,一天到晚挂着的已经不是在六架桥那种喜悦了,而是那种拉稀屎又找不到厕所的容颜,脸难看的实在不敢恭维。实际上这也不能怨他。侯震东刚到我们曹马镇当镇长就摊上了一码子非常棘手的事情。前任镇长以镇政府的招牌和名义跟市里的一家——市某领导的外甥开的——胶合板厂签了一份杨木旋皮、杨木原木长期供应合同。多少想发这笔“杨财”的曹马镇老百姓,东借西磨,贷黑钱的也有,上机器的上机器,采购杨木的采购杨木,市里又是在这里开现场会,又是派人来调查,树立成了个引资合作开发农产品的先进典型,一时间在全市红得不得了。谁知道这某领导的外甥在前任镇长在位时拉走了我们曹马镇老百姓的三四百万元的杨木旋皮和原木,就是不说给钱的事。镇长被格提拔当副县长去了,红火劲就下去了,投资这个项目的老百姓也就纷纷破产了,有的还被债务逼上了要死要活的地步。老百姓就不干了,说镇党委政府是在耍老百姓,是拿了老百姓的杨木旋皮和原木舔了市领导的腚沟子,升了官,发了财,就不问事了,见天都有几十号人在镇政府闹事。
我跟领导下行政村那七八天,就是去处理这件棘手的事,安抚民心。
镇政府新领导班子也真作难呀,他们为了摆平这件事情,给老百姓讨个说法,就去找那位市领导通融。那位市领导板着脸子说: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一句话,就把书记、镇长给踹了二里地远。没法子了,起诉吧!书记和镇长商量着说。然而,这边刚刚起草要起诉那家胶合板厂的有关文件,县里的一些领导,特别是刚刚被提拔为副县长的我们的前任镇长,就出面再三干预了。用老百姓的话说,县里的一些领导是怕逮着了乌龟拖出了王八,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就把起诉的事情给阻挡下了。镇政府实在是拿不出这么些钱来填这么大的一个窟窿,这件事就这样不长也不短地搁在这儿了。老百姓不管这些,就一个劲儿地闹,有继续升级的味道。大家知道这是个刺儿事,都躲得远远的了。侯震东也许觉着这件事情是上届政府的事情,与自己无多大关系,老百姓不会把气撒到他的身上,去料理料理,压一压大家的情绪再想策略讨债,说了几句老百姓不太喜欢听的话,一个在气头上高息贷的黑钱也搭上了的七十多岁老人扬起铁锨险些把他拍死。也许因了这件事情,侯震东的脾气就大了起来,似乎是看到什么都不顺眼,动不动就要对着手下的人大耍脾气,教训起人来跟真事儿似的。
这样,大家就开始躲着侯震东走了,可我是无论如何也没法躲避侯震东的。
我是镇政府的办公室主任,镇政府的重要文件、上报的重要材料、领导的重要讲话什么的,不但要亲自执笔起草,还要低三下四地和侯震东商量,听他指示。
也许我在杂志上发表了很多关于如何做好乡镇工作的论谈,都长篇大论的,有的还被国家级刊物选中,也获过几个奖的缘故,侯震东不怎么训斥我,一不高兴了却老讥笑我长得样子像个土匪,像黑社会的老大,要不就是有碍观瞻什么的。
侯震东说的一点也不假,我的长相连我自己也不敢恭维。
我长得浓眉大眼,身高一米八三,块头又五大三粗,虽然大学本科毕业,却没有一点书生的味道。我三岁又跟爷爷练了多年的武把子,身体操练得挺壮的,腱子肉一疙瘩一块的,大洪拳、小洪拳、猴拳,耍大刀,玩棍棒什么的,都是一套一套的。虽然在省城上了几年大学,也没舍得扔,不认识的人一看我的走动就知道是一个会几手武把式的人。这不,我都快三十岁的人了,一气打趴下七八十来个青壮年汉子绝对没问题。再说,爹妈又给了我一脸的横肉,大笑,开心地笑,发自内心的喜悦,也不会出现常人脸上的那种笑貌。三天不刮胡须,就一脸黑乎乎的了,整整一个凶煞恶神,真像社会上大家习惯了的那些黑老大似的。我往人群里突然一站,尤其是夜里,不认识我的人的确能吓出一身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