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着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的深沉。
　　 ——艾青
　　
　　 一
　　 惊蛰这天，泥里冬眠的活物们翻身苏醒，土地也开始解冻。杨大贞早晨起来，拿铁锨在宅子边上挖了两锨土，他想看看这冻土还硬不硬，结果一锨下去，就挖出来一条红花大蛇。蛇不小，盘曲在一起，很大的一堆，把杨大贞吓了一跳。杨大贞撤了两步，看蛇，蛇半天不动，看了一会，觉得像是条家蛇，杨大贞就大了胆用铁锨去挑，结果铁锨还没有碰到蛇，蛇就一缩身子，嗖嗖地爬走了。开春了。开春了。杨大贞抹一把头上的虚汗，说。这蛰虫一动，土地就可以耕了。杨大贞一锨把坑填上，回屋里吃饭。杨大贞家的早把蜀黍糊涂盛了两碗，又切了两块用酱油腌得乌黑的芥菜疙瘩，拿一块给杨大贞，自己啃一块，呼噜呼噜，两个人很快就把两碗饭喝完了。杨大贞起身，到厢房里推自行车。自行车因为多天不骑，撒了气，车胎是瘪的，杨大贞就去对门给杨大年家的借了打气筒，回来给自行车打气。杨大贞家的说，你今天真要进城？杨大贞没抬头，说了声：嗯。大贞家的就说，你进城你到学校里看看娃去？杨大贞说，看啥看。娃刚走了两个星期，不缺吃不缺喝的，我不去。杨大贞家的说，叫你去你就去，你给娃捎着点蝎豆。昨天二月初二，大贞家的炒了点蝎豆。按这里的风俗，二月二是要吃蝎豆的。二月二龙抬头，吃了蝎豆才算一年的正式开始。杨大贞家的找个干净的方便袋把炒好的蝎豆包了，又把一个咸菜疙瘩塞进去，然后系在了杨大贞的自行车把上。杨大贞也没有再反抗，到屋里换上了一双单布鞋，出门了。
　　 他进城是要去买点种子，今年春天，他留出来一块春地，准备种药材。这种药材它的种子可以入药治病。去年村上就有好几户种的，是县上的药材公司回收的。这种药材种虽然不高产，但是每公斤的价格达到了十几元。按总的产量来看，一亩地的效益大概在一千多元。这比种麦子合算。去年杨大贞在这块地种麦子，两亩地收了一千五百斤小麦，每斤小麦六毛五，卖了大概一千块钱。除去肥料钱和浇水钱，基本上不赔本。杨大贞本来种地种的还兴致勃勃的，可是一算账，马上就蔫了。不能再这样种地了。杨大贞想，得改变方法，再这样种下去，全家人非喝西北风不可。你看看现在的整个杨集村，好胳膊好腿的还有几个在家里靠着种地的？一千多口人的大村，一过完年，呼啦一下子，都飞走了。从正月初三到初六，再到十六，那些个大客车就没有停下过，上面坐的都是带着铺盖卷出门打工的民工。杨大贞也是好胳膊好腿的，杨大贞也想走，可是，杨大贞走不动。因为杨大贞不仅是杨集村的一个村民，他还是杨集小学的一个民办教师。他一个月三百四十块钱的工资，他走了，他不要了？他不舍得走。杨集小学一共五个年级，五个老师。其他四个老师都是带编制的正式教师，就他一个是民办教师。有编制和没有编制，上课教学没有什么差别，甚至杨大贞教课教得还要比其他几位老师要好，但是，一到发工资，差别就大了。其他几位老师平均起来，一个月工资大约在一千元左右，而他才拿三百四十块钱。天壤之别呀。说到底，杨大贞是让计划生育耽误了。那年民办教师转公办教师，杨大贞也参加了考试，可是后来上边下来一考察，完了，杨大贞属于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的，于是他的档案被退了回来。他家里有三个孩子。两个丫头，一个男小子。大姑娘杨阳初中毕业，在外面打工；二姑娘杨柳在省城里上大学；三娃子在县城一中里上高二，他今天进城，他媳妇就是要他去看看三娃子杨小民。
　　 三个孩子，有一个自己能挣点钱了，其他两个基本上都是虎狼一样，花钱如流水。倒不是孩子不懂事，二姑娘杨柳就很懂事，可是现在钱不是钱了，一句话：钱毛了！今年春节，杨柳没有回来过年，说是在学校里学习准备考研，大年三十的时候往家里打电话，杨大贞接了电话就想哭。杨大贞还不知道，那分明是为了省个来回的路费盘缠，也不知道姑娘自己一个人在学校里怎么过这个冷冷清清的春节。杨柳自己干了一份家教，平时很少给家里要钱，杨大贞家的经常自豪了说给别人听，杨大贞就嫌她，说什么说，自己的孩子在外面受委屈不说你还倒显摆开了？所以这次进城，杨大贞多揣了二百块钱，他打算给杨柳的账户上打上点钱。
　　 杨大贞推着自行车先到学校里向校长请了个假。校长叫杨广瑞，是杨大贞本家的一个堂叔。杨校长对杨大贞不错。那次违反计划生育，上级本来是要开除杨大贞的，可是硬是被杨广瑞给护下了。一是杨大贞业务好，他带的五年级，每次全乡联考，他班里都是要考全乡第一名的；二是，杨大贞这一大家子几张嘴，毕竟还要吃饭呀？那些年，钱还很是钱，每个月二百块钱很能在一个家庭中起些作用，所以，也算是杨校长给杨大贞保了个饭碗。这个饭碗虽然不是金饭碗，铁饭碗，只是个泥饭碗，可也总算是有了一个旱涝保收的饭碗。这件事，杨大贞很感激他这个堂叔。这两年社会发展快了，钱不是个钱了，杨大贞的日子有些捉襟见肘了。杨大贞曾经说过一个比喻，说他的工作是个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他没在意，把这牢骚给校长发了，校长叹了口气，说，大贞，也许当初我把你留在教育上真的是留错了，耽误了你了。要是不干老师，说不定你现在成了大老板了哩。杨大贞马上脸红了，急忙解释，说，杨校长，你误会了，我的本意是……杨广瑞是实在人，他拍了杨大贞的肩膀说，大贞你不用解释，我说的是实情呀。杨大贞的眼睛就湿润了，并且充满了感动。杨大贞说，校长，其实，我觉得人干一件事也不能光为了钱活着，我有时候想想，我现在干的不也挺好吗。我虽然贫穷了点，可是我还有这些孩子，我还有那么多的荣誉哩。杨大贞的床底下的箱子里塞满了他这些年获得的荣誉证书和奖杯。杨大贞说，我有时候苦恼，但我有时候也很自豪过，我毕竟教出了十三个大学生哩。杨大贞亲手给杨集村送出去了十三个大学生。校长杨广瑞看着杨大贞说，杨老师，你要是真能这么想，那就太好了。所以。今年五十五岁将要退休的校长杨广瑞还有一件心事没有完成，那就是想办法给大贞转成正式的，再有一件就是，他想让杨大贞接他的班。杨大贞干校长他放心，杨大贞业务好，人品好。端正，正直，热爱教育事业，他向乡里分管教育的李副乡长偷偷露过这个意思，李副乡长笑笑，不置可否。
　　 村上的男女劳力基本都出门打工去了。杨大贞的弟弟杨大福和弟媳都出去打工去了。他们去的是广州，弟弟在工地上干建筑，弟媳在一家纺织厂里，一个月两个人就能收入三四千元。他们的两个孩子，大的杨娟初中毕业也去了威海的一个厂子打工，小的杨小强还上着小学，就在杨大贞班上。平时跟着爷爷奶奶吃喝拉撒睡，学习上则是杨大贞负责。过年的时候，听弟媳说，打算过了暑假把强强带到广州去上初中，那里的教学条件比农村好。他还隐约听弟弟说，打算停几年在广州郊区买所房子，举家南迁，再不回杨集村了。当时，杨大贞家的听了颇有些不快，想，你们都走了，老爷子老太太谁在家里伺候？杨大贞瞪她一眼，她才没有发作，回到家里又说起这件事，杨大贞家的还在生气，杨大贞说，八字还没有一撇呢，你慌啥慌。到时候真要走，什么事再商量！杨大贞家的看一眼杨大贞不说话了，她是有些怕杨大贞的。毕竟杨大贞还拿着工资嘛。
　　 杨大贞也动过出门打工的念头。前年秋天，他还真的出门干过一段时间。那时侯，杨小民刚考上高中，因为属于委培生，多教了一大笔钱才上了一中。杨大贞到处借钱到处碰壁，那一阵子，差点把他难为死。有一天傍晚，他绳子都准备好了，要到野外去上吊。可是最后又回来了。他毕竟读过几年书，而且年轻的时候也读过不少文学名著，他想起了书中的那些坚强的人物，他觉得惭愧，于是没有死成，回来后，他决定出门打工。对门的邻居杨大年出门不到三年，家里就盖起了新屋，听人说还在外面包了二奶，惹得一个人在家里独守空房的大年家的经常在晚上哭。杨大年是他的本家的一个堂弟，今年才三十五岁，可是因为出门打了几年工，现在都成了大老板了。他干的是建筑上的包工头子，每年回家乡带人，他从中间渔利。杨大贞出门就是跟着他去的。
　　 那时侯过了暑假，刚上了一个月的课，杨大贞怎么也干不下去了。女儿杨柳上了大学，每月要几百元的花销，儿子杨小民上了高中，花费一点也不低于一个大学生。这几年国家实行减免学杂费制度，乡村小学里的学费到今年基本都减免掉了，可是高中一分也没有减啊。不仅不减，资料费，取暖费，水电费……各种名目的费用花样杂多，每次休息回家，杨小民都是要带不少钱的。而小学里的杂费一免，本来还有些奖金补贴的小学老师比如杨大贞可是一分钱也没有了。现在每个月就靠干巴巴的三百四十元工资维持着。其他老师工资高，没有了补贴影响不了大局，可是杨大贞每月少了一百多块的补贴可就只能在家吃咸菜疙瘩了。杨大贞决定出门去闯一闯，于是，他到对门大年家的那里抄了个电话号码，给杨大年打了个电话。杨大年倒是很痛快，马上答应了让他去，说是正好少个下工。学校这边，由校长杨广瑞关照着，基本也是默许他出去试试。那时侯正好有个实习的学生来杨集小学实习，杨校长就放杨大贞走了。临走的时候，校长对他说，大贞，我给你半年的时间，你觉得能行你就在外面干，如果不行，你就赶快回来，我们学校还欢迎你。杨大贞真是流了泪了。
　　 杨大贞坐车去了工地，结果好几天也没有见到杨大年。他被安排到最累的工地上去推混凝土，这是个劳力活，对于教书先生杨大贞来说，的确有些吃力。那几天，每天晚上下班，他全身都像散了架一样疼痛。好不容易撑了一个星期，才见到杨大年。那天杨大年是坐着小车来的。杨大年穿着西装，还戴了墨镜。他一时没有认出他来，结果，还是杨大年先喊了他一声。他弄了一脸一身的泥巴，觉得窘迫极了。那天晚上杨大年请他去小酒馆吃了顿饭。
　　 杨大年要了四个菜一个汤，又要了一瓶白酒。杨大贞怕浪费，不让他要这么多，杨大年不听，说，大贞哥，你不要见外，你我兄弟又是邻居，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我这常年不在家，我家里也多亏了你照顾。杨大年不在家，杨大贞就常帮着杨大年家的干点力所能及的事，但都是些琐碎的小事。杨大贞喝了口酒，说，这也都是应该做的。对门的邻居不帮谁帮？杨大年给他搛菜，杨大贞急忙推让。两个人很快就喝光了一瓶白酒，半斤酒下肚，杨大贞就有些醉了，他低了头俯在桌子面上说，大年兄弟，小菊一个人在家里也是不容易哩。还带着个孩子。他说的王小菊就是杨大年的媳妇。杨大年又要了一瓶白酒，说，大贞哥，你不知道，我不缺她吃不缺他喝，让她在家给我养着个孩子，她却给我闹离婚哩。闹离婚？杨大贞愣了一下，说，怪不得，我常听见她哭呢。杨大年说，她听了别人的风言风语，说我在外面有了相好的，这可是冤枉我哩。杨大贞瞪着眼看杨大年，说，你没有？杨大年刚要说话，手机响了。杨大年看了看，不接，摁死了。喝了一口酒，杨大年说，兄弟你也不相信我？杨大贞看他的手机，说，怎么不接？杨大年有些慌乱，说，一个朋友打的。喝酒。吱的一声，杨大年把一盅白酒灌进了肚子。这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响了几声，杨大年还是接了。他声音很低，说，我正在开会，一会打给你。杨大贞看着他，觉得好笑。他听见里面是一个女声，嗲声嗲气的。杨大贞就明白了。杨大贞不说话，心里只是冷笑，他想，当年上学，考试总得倒数第一的杨大年真的有了二奶了。他马上替王小菊涌上了一股悲凉。
　　 在工地上干了两个月，老家里突然打来了电话。电话是在杨集村的村主任杨广山家里打来的，接通了，杨广山说，大贞，让你老婆给你说吧。杨大贞心里就咯噔一下子，他想：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杨大贞家的接了电话就开始结巴，说了半天，才听明白是他母亲突然在早上瘫倒，现在不省人事，正让赤脚大夫马中科给输吊瓶。杨大贞一听就急了，说，抓紧时间送乡卫生院。打１２０。杨大贞家的就说，家里一个男劳力没有，这不是找你拿主意嘛。杨大贞说，你抓紧让马中科帮着联系乡医院，我马上往家赶。杨大贞扔了电话，到住处抓了件衣服就往车站跑。到车站等车的时候，又给杨大年打了个电话，杨大年说现在给他拿工钱来不及，他打电话给王小菊，让他回家后找王小菊先借点钱垫上。杨大贞说了声谢谢，我回去找小菊借钱。然后就跳上了开往县城的汽车。等杨大贞到车上坐下，汽车开动，杨大贞的眼泪就下来了。他的眼泪哗哗的往下淌，又不敢出声，怕别人笑话。他在心里想：我杨大贞怎么就这么难啊。又在心里喊，娘啊，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啊。杨大贞是个孝子，他娘的身体生他时落下了毛病，一直病病殃殃的，这下倒好，他和弟弟杨大福都不在家，万一出了什么情况，他可是连母亲最后一面也见不了了。他想起来古人的话：父母在，不远游。他马上又开始痛恨自己不孝，想，我是再也不会出远门了。就这样哭了一路子，想了一路子，到了乡驻地跳下车，直奔乡卫生院，原来他母亲得的是脑血栓。结果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花了四千多块钱才勉强出院。可是，出院后杨大贞的娘基本就瘫痪了，落了半身不遂的后遗症。杨大贞在王小菊那里借了二千块钱，王小菊倒是很慷慨，不仅借了钱，还买了牛奶到医院看了杨大贞的母亲一趟，又把杨大贞拉到一边去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原来王小菊的娘家爹也是得的这个毛病，她算是有经验了。倒是让杨大贞家的生了不少的醋意，她近来看这个王小菊越来越有些不正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