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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粉和鞋子

作者: 扰之 时间: 2013-12-06 阅读: 188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爸爸是生气了才出门的。爸爸的分瓣黑胶鞋绊在门槛上,差点绊个跟头。爸爸嘟囔着:“要实行责任制了,交不上“三角债”,就分不了青苗,一百块钱上哪整?”  

摘要:爸爸是生气了才出门的。爸爸的分瓣黑胶鞋绊在门槛上,差点绊个跟头。爸爸嘟囔着,要实行责任制了,交不上“三角债”,就分不了青苗,一百块钱上哪整?
   爸爸是生气了才出门的。爸爸的分瓣黑胶鞋绊在门槛上,差点绊个跟头。爸爸嘟囔着:“要实行责任制了,交不上“三角债”,就分不了青苗,一百块钱上哪整?”
   我和妈妈都追到了院外,问爸爸,怎么这么早就走?
   爸爸没言语,他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那天的事,都怨馋嘴的我。
   上午,有个外地的卖凉粉的,听到我追着妈妈闹,就在我们院外直吆喝。
   妈妈正在挑高粱米里的砂子。妈说:“要什么凉粉吃啊?哪有钱?”我拥搡着妈,不嘛不嘛地闹。我摸着额头和脸给妈看“妈,你看我这汗水流的,你不给我买冰棍,就买两块凉粉吧,才五分钱。”
   妈妈不乐意了,说:“哪出汗啊,不是编瞎话吗?孩子,咱家抽匣就两块钱了,你姐姐上学要花销咋办?”
   我在地上打滚哭着闹,鼻涕就像凉粉一样流得老长,脸上真出汗了。抽搐得像个受冻的小猪,哼哼着。
   妈妈没法,心疼地拉着我的小背心说:“妈给你买,给你买,别哭了。”
   妈在抽匣里翻出了二分钱,背起五岁的我,来到路边。妈妈开始跟卖凉粉的讲价。“二分钱一块行吗?”
   卖凉粉假装为难了半天,“我都是五分钱两块这么卖的,你咋这么特殊啊?”妈妈说:“孩子非得哭闹,不买他不干。”我在妈妈背上,很热。不知是我嘴角馋的哈拉子还是妈妈着急的后背的汗,在我的胸前湿了一大片。我用玩尿泥还没顾得洗的脏手指着卖凉粉的囊叽:“妈妈就二分钱,卖给我们一块吧。”
   那人看妈妈执意要买,就是不卖,挑起水筲要走的架势。
   妈妈气得一转身,“不买了,不买了。”
   我刚刚揉着鼻子,听妈说不买,又哇——的一声哭了,在妈妈的背上扭着,两条大腿在妈妈的腰上踢打着,“买……买……”
   妈妈拗不过我,狠下心喊:“你等等,我回去拿钱。”
   妈妈二次回来,把手心里被热汗泡得亮晶晶的两个二分的一个一分的钱和两个手指捏着的小花碗一齐递了过去,就看妈的手抖得特别厉害。
   那人捞出比豆腐还小的两块凉粉,小花碗还没盛满。
   妈妈晌午捞的高粱米饭。那种高粱叫“新五号”。真是通红通红的红高粱。
   妈妈把饭放到锅里焖好,那高粱米米汤又粘又红像一块大碗坨,又像一小瓦盆凝固的猪血。
   爸爸是因为家里没钱才急的。爸爸要是不看到锅台上放着凉粉的碗和盛着高粱米米汤的盆还不会发怒。
   爸爸戳着妈妈的脑门嚷:“谁叫你买凉粉来?用高粱米米汤打凉粉吃不行吗?”
   我看妈妈不言语,一定很委屈。就抱住爸的大腿,爸使劲一搡我,我的小身子就撞在锅台上。妈妈过来抱起我,不怕不怕地叫。爸还骂我:“就你天天要嘴吃。”
   我瞪着小眼睛看看他俩,不敢吱声,也不敢哭了。爸爸渴极了,去抄起干瓢。不知妈妈是咋想的,或许以为爸爸要打她吧,她放下我,一抬手就把锅台上的凉粉扒拉到地上。妈妈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让你们吃!让你们吃!”
   两块凉粉都让妈妈用菜刀切成很多小块,又放上了葱、盐、凉水,洒在屋里的土地上,已经面目全非了,何况妈妈气得又上去跺了两脚。如果是两大块的话,爸爸会忙活着用手轻轻地捧起来,用清水洗洗再吃,现在是不可能了。爸爸的干瓢举在半空梗在了那里。后来,还是去水缸里舀了一下子凉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妈妈的脸红红的,眼角湿润了。转过身去生闷气。
   爸爸像是知道错了,哄着我说:“别闹了,爸爸给你整凉粉。”爸爸想用这办法逗妈妈开心,或者是道歉,以为一片云彩就散了。结果妈妈就是站在外屋地上,脸瞅着当院,嘟着嘴不理爸爸。
   爸爸在菜板旁摸过菜刀,开始在瓦盆里一刀刀地切成坨的红高粱米米汤。四四方方的,又放上葱、盐,整了满满一大碗。这个时候,姐姐们放学回来了。
   爸爸在这大伏天给生产队放牛,上午回来早,下午撒牛要晚。不是队里这么安排,牛不爱吃热草,都靠一早一晚凉快时候放。
   姐姐一回来,爸爸说:“吃饭”,妈妈也不吱声,就坐在炕沿上。我馋,吸溜吸溜吃了一口凉粉,差点把嘴里的饭呛了出来!“太难吃了!”妈妈没吃,白了我们一眼,说:“咋吃?新五号高粱的凉粉能吃吗?你爸不是瞎扯?”我看爸爸吃了一口也吐了。真是又涩又苦。粘在舌头上,都能让舌头麻木三天。爸爸纳闷,我也纳闷,白高粱米米汤的凉粉我们吃过,很好吃啊!那顿饭怎么吃下去的,我忘了。爸爸闷闷不乐地走了。
   他把牛赶到山边。山边的草浓绿绿的,闪着太阳熠熠的光。爸爸心不在焉地,似乎忽略了山边的铁路线。当爸爸听到火车强烈的鸣笛,才看到一个小牛犊正在铁路上晃悠。他不顾一切,轮着短鞭往铁道上跑,把牛抽下了铁轨,自己却绊倒并卧在铁轨上。火车的鸣叫声更大了,爸爸终究是站了站身子,又一次卧在铁轨上。
   爸爸死得特别冤。爸爸要是往后退着跑都来得及,爸爸的分瓣鞋的脚趾分瓣处夹在了铁轨底部的工字钢上,怎么也拔不下来。妈妈好后悔。大队出面和铁路要了些钱给了我们。
   妈妈说:“吃什么凉粉啊!”现在我一听到凉粉的喊叫,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心凉。打那以后,是不是生产鞋的厂家也知道了这个事呢,反正,再也没见到过那种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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