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

摘要：然而，曾经的美好，就像黏在手上的泡泡糖，哪儿就那么容易甩下的呢？卢佳伟无法忘记，王凯丽也无法遗忘。 远郊的风光挺美，高空白云，小鸟飞翔。虽然已是秋天，视野之内，草木依然葳蕤，甚至依稀可见牛羊的身影。
　　 卢佳伟开的是一辆黑色宝马，王凯丽开的是一辆红色宝马。一黑一红两辆车在阳光下闪烁着扎眼的光芒。他们寻了一块宽大的板石，双双坐下，好一阵无语。
　　 卢佳伟在想，王凯丽也在想，他们是什么时候又联系上了的呢？后来，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次同学聚会。
　　 聚会的前五天，卢佳伟就接到通知了，班长王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卢佳伟，你小子给我听着，5月5日，在M市忘情水聚会，不得用任何理由推脱啊。”
　　 M市是卢佳伟上大学的地方，忘情水离校园不远，看来这次发起人是有意让大家重温美好的大学时代了。说实话，要不是班长王冰那听上去有点强硬的口气，卢佳伟一定又要推脱的。大大小小的同学聚会，这些年卢佳伟都推脱掉了。不是他不想去，而是没脸去，更怕在那儿见到她——曾经的恋人王凯丽。后来他们又接上火后，王凯丽跟他的情形竟然一模一样，也是一再推脱，也是怕见到他。
　　 两人不约而同地刻意去遗忘。
　　 然而，曾经的美好，就像黏在手上的泡泡糖，哪儿就那么容易甩下的呢？卢佳伟无法忘记，王凯丽也无法遗忘。
　　 好一会，卢佳伟才抓住王凯丽的手说：“你说，有无可能？”一抹与王凯丽的年龄不相称的愁容袭上她的脸，覆盖了她那双曾经神采奕奕的眼睛。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卢佳伟颓废地垂下头，顺手从旁边拽了一把杂草，狠劲地拧着、揉着、撕扯着，似乎，把他心中的失望、愤懑都发泄在了这把杂草里。
　　 其实，他嘴上没说，心里却在喊：“他妈的就算那糟老头子放过你，我这边那头猪也不会放过我！”这话，只在他嘴里咕噜了一下，待到溜出嘴外的却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哎……”这话他不知道是说自己，还是说王凯丽，其实，说谁都一样。
　　 五年前，卢佳伟和王凯丽还像所有的大学恋人一样，幸福地憧憬着未来，过着他们尽管贫穷，却诗意盎然的同居生活。
　　 那时候，他们租住着离校园稍远一点郊区农民的平方，每天放学后，各自去打一份工，然后，在晚上差不多九点钟的时候回到家里。你摘菜来，我洗碗地忙活一阵，等到一阵滋滋声响过，两个简单饭菜已经做好。然后就嬉笑着，你给我夹根菜，我往你嘴里塞块面包。尽管在别人看来，他们的饭菜也许太简单，甚至有点寒碜，可是，在他们眼里却是最有味道的。他们戏称，他们的生活就像一首欢快的歌，又像一条浑身充满激情的奔腾的河。
　　 然而，随着毕业的临近，在毕业即失业的残酷现实面前，他们诗意的生活被打乱了。
　　 他们像许许多多跟他们一样来自农村没什么根基的大学生一样，四处投简历。然而，在当前严酷的就业形势下，连重点大学的热门学科都不是那么容易就业的，更何况他们这所名不见经传，有点不入流的大学了。不用说，投出的简历，犹如泥牛入海无消息。
　　 那些天，卢佳伟急得嘴上起泡，王凯丽急得脸上起痘。两人再没心情像以往一样夫妻般地做饭、做爱了。他们要么在投简历的路上奔波，要么在网上投简历，搜索招聘信息。
　　 转眼，毕业一年了。那些来自城市有背景的同学已经到父亲早已给他们跑好的单位上班了，也有像他们一样虽然来自农村，但是家里有钱的同学也被家人用钱打出一条路来：要么到什么单位上班了，要么在父亲的帮助下开始创业了。每每听到这些消息，卢佳伟和王凯丽总是坐在一块儿，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语。
　　 卢佳伟的父亲是一个老实巴交的石匠，数年来辛辛苦苦跑工地攒下的钱已经都用在他上学上了。石匠父亲说，他这是智力投资，是长远投资，将来总有一天会得到回报的，而且是很大的回报。那一帮不明就里的穷亲戚也跟着起哄，拿卢佳伟做榜样教育自己的孩子：“看人家佳伟，多有出息，考上大学了，将来一定会落脚在城里，娶个漂亮的城里媳妇。”石匠父亲每每听到这些赞词就高兴得合不拢嘴。刚开始时，卢佳伟也是存有这种天真的想法的。后来，当他看清楚毕业就面临着就业的严峻形势后，就对抱有这种认识的亲戚左解释，右辩白，同时告诉石匠父亲，形势真的不容乐观。可是，一辈子除了打工，就没离开过村子的石匠父亲哪里肯信：“我就不信了，大学生啊！天之骄子呢！怎么可能找不到工作呢！”卢佳伟就苦笑着摇摇头。
　　 王凯丽的情况比起卢佳伟更糟。
　　 王凯丽的父亲也是打工队伍中的一员，所不同的是他是泥瓦匠。每天累死累活的，工资倒也可观，但他心底有个解不开的结：王凯丽的母亲一口气为他生了四个闺女。这对一向把男孩看得命一样重的王凯丽父亲来说，无疑是很大的打击。他骂王凯丽的母亲不争气，骂王凯丽四姐妹是扫把星。从小生长在这样的家庭里的王凯丽，一直憋着一口气，一定要考出去，离开这个家，一定要找个好工作，让那个重男轻女的老子看看，自己是女儿身，并不比男孩差。
　　 那些日子，奔波一天回来后，他们就懒得说话，甚至到后来，连招呼也懒得打就倒头各睡各的。很长时间以来，他们只是打点小工，要么去做家教，要么在街头发发小报，挣的钱仅够糊口。
　　 一次，王凯丽在街上遇到衣着光鲜，打扮入时的女同学叶倩倩，本想低头走过去，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寒酸样。但是，叶倩倩却咋咋呼呼地喊起来：“啊！这不是王凯丽吗？怎么样？还跟着那个穷帅哥蹉跎岁月啊？我看就别硬撑了，赶紧的踅摸实力股，抓现行的要紧哈，别再过几年，自己成了豆腐渣，没人看得上时就为时晚矣！”王凯丽就讪笑着哼哼哈哈地支应着。心里却是打心眼里看不起她这样的二奶。
　　 叶倩倩倒是城里人，但是经济条件很差：父母离异，母亲下岗。当初她跟王凯丽一样总是拣最便宜的饭菜买，一个人躲在一个角落里匆匆地吃完。不久，她就跟王凯丽嚷嚷说自己再不想过这穷日子了，要豁出去找个有钱的靠上。
　　 人很多时候其实就是思想观念的问题，什么样的观念决定什么样的行动，导致什么样的结果。
　　 叶倩倩很快就物色到了合适人选，如愿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看她的神色，似乎也很满意这样的生活状况。
　　 王凯丽虽然打心眼里看不起叶倩倩这种人，但是，晚上，叶倩倩的身影却一直在她眼前飘来荡去的，她的话也不时灌进她的耳朵里：就别硬撑了，赶紧的踅摸实力股，抓现行的要紧哈，别再过几年，自己的成了豆腐渣，没人看得上时就为时晚矣！
　　 王凯丽试图赶跑叶倩倩的影像，试图把她的话拦截在记忆库外。无奈，她的影子，她的话就像鬼附体般在她跟前纠缠不休。就这样，整个晚上，王凯丽脑海里就像放电影一样，一会儿是一年来求职之路腥风冷雨的冷遇，一会儿是叶倩倩养尊处优的画面。
　　 王凯丽烙饼，卢佳伟就也跟着烙饼。
　　 残酷的现实，已经使他们懒得交流了。明知道对方有事，就是不想问，明明自己有心事，也不想向对方倾诉。
　　 一个晚上，卢佳伟接了个电话后，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很少吸烟的他一根接一根地吸烟，直呛得他眼泪鼻涕直流。当王凯丽关切地问他怎么了时，他说：“说来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啊！还是不说的好！他妈的，再找不到工作，我就去工地做小工去！”沉默了一会儿，他走过去抱住王凯丽，鼻涕眼泪一大把地诉说着：“凯丽，跟着我让你受苦了，我无能啊！作为一个男人，我他妈真是窝囊！要是你愿意，你随时都可以离开我，去找个有钱的过活吧！”
　　 王凯丽也一时悲从心起，两人就那么抱着，哭着，之后倒在床上，进行了一次好久以来不曾有过的、几乎生疏了的床上运动。
　　 他和她含着泪，带着笑，翻来覆去地冲撞，一次又一次地重整旗鼓，直到两人都绵软得没有了一丝力气才相互搂抱着入睡了。
　　 这一夜，他们用这样的方式祭奠曾在他们心中圣洁的爱情。
　　 从第二天起，一股暗流就开始涌动在表面看来依然风平浪静的两个人的小家庭里。谁也不说破，但是谁都感觉得到。
　　 先是，王凯丽开始买一向不敢问津、价格不菲的化妆品了，衣着打扮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一改以往朴素的风格，追逐起了流行、时尚。那一头瀑布般的黑发被挑染了，一撮红一撮青的，在人群里格外引人注目，一看就是前卫派。这样的装束最能引起一些有钱的糟老头子注意了。
　　 几乎就在同时，卢佳伟不停地往家里跑。
　　 当他们分别有了目标时，他们发现，无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们平静地道声珍重分手了。
　　 那天，卢佳伟接的是父亲的电话，说是有重要的事让他立即回家一趟。
　　 原来老家一个有钱的老总招上门女婿。要求对方的条件是大学生，许诺的条件是一百多万的别墅一栋，轿车一辆，另送80万存款和公司股份若干。这件事轰动了老家那个小县城，很多像卢佳伟这样不入流大学毕业，又没什么背景的大学生都跃跃欲试。
　　 卢佳伟开始是排斥的，但禁不住父母苦口婆心的劝说。
　　 “这是多好的机会呀!有多少人梦寐以求呢！这样的财富你爹几辈子都挣不来呀！毕业一年来，你也没有找到工作，我看再拖下去还是一样，不如抓住眼前这个机会，万一成了，一切都有了，省下了多少年的奋斗。”
　　 就这样，他成了老总的女婿，如愿得到了豪宅、名车、钱。
　　 新婚之夜，面对身高一米五，体重一百六十公斤的妻子谭静，他勉强应付着她的挑逗，当他终于被她挑逗得火起时，直到折腾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依然没有在那白花花的肉堆上找到准确的入口。他不由得像狼一样怪叫一声，倒头痛哭。
　　 后来经过无数次尝试，总算能在谭静的身上勉强尽到一个丈夫的义务了。但是，每当谭静的叫声响起，他心里就充满了厌恶，马上就会一泄如注，常常弄得正在兴头上的谭静气急败坏地嗷嗷直叫。不知怎么，卢佳伟就会在心里窃笑，笑这个有钱人家的猪小姐的滑稽样。
　　 也不能说从来没有尽兴的时候，也有。那就是他把自己置身于跟王凯丽的曾经，把眼前的谭静当做王凯丽时，他才会投入，才会完满。他一边在心里大声叫着：“王凯丽，我爱你，爱你，爱死你！”一边疯狂地在谭静的身上打靶。事后，想着王凯丽入睡。
　　 通过有意识地变化出来的王凯丽很快就跟上了一个有钱的老头，得到住房一套，名车一辆，每月六千元零花钱。
　　 现在，她像许许多多的贵妇人一样，每天堂而皇之地牵着一条贵宾犬出入高档住宅小区，优哉游哉地漫步于公园里。
　　 可是养尊处优的王凯丽却做不到叶倩倩那么潇洒，她的内心常常被空虚填充着、揪扯着。不由自主地就想起她和卢佳伟那段没有钱，却充实温馨的同居生活来。
　　 那次同学聚会，当卢佳伟出现在眼前，她不由得就脸红心跳起来。她原以为，时间可以淡忘一切，然而她错了。有些东西，是沉淀在记忆深层里的，时间的流逝非但不可以冲淡，反而会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顽固地黏在记忆库壁，让它随时随地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就像她，刚开始时，老头一抱她，她浑身就像被电击一样，不由自主地痉挛。慢慢地，只要被那老头一拥，卢佳伟的影子就会倏地冒出来，几乎每次被那个老头搂抱、在她身上发泄时，她把老头当做了卢佳伟。
　　 西斜的夕阳给远处黛青色的山罩上了一抹淡红色的轻纱，眼前的树林、草地也被涂抹得失去了它本来的颜色。
　　 自从那次同学聚会他们接上头，他们就不由自主地联络起来，并很快旧情复燃。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旧情复燃，本来那情就一直在。
　　 他们都试图争取重新来过的，但是他们手里都持有一张有效合同。他们谁也赔不起毁约的赔付。
　　 夕阳收起了它最后一抹光彩，悄然藏到山后去了。卢佳伟和王凯丽在一阵又一阵的电话催促声中各自开着他们的车往城里返。
　　 遗忘吧！他和她都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