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山路

考验两只鸡的友谊，要等出现一条虫子的时候；考验两条狗的友谊，要等遇到一根骨头的时候；考验两个人的友谊，要在一个人落难的时候。那么，考验两个人的爱情，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我下面要讲的一个爱情故事，就证明了这样一个真理：考验两个人的爱情，要在一个人变心的时候。
　　 故事中的男主人公叫姜林昌，现年二十三岁，是卧龙市师范学院的大二学生；女主人公叫宋晓娟，现年二十二岁，是卧龙市理工学院的大二学生。他们本来是来自深山沟里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两年前，他们双双金榜题名考上了大学，成为红旗县采桑镇狐王洞村人的骄傲。
　　 然而，人心叵测。两年城市生活的熏陶，本来抱定大学毕业后，就双双回到故乡当一名山村教师的这对恋人，其中一个人的思想起了变化改变了初衷，她就是宋晓娟。
　　 这天是周末，姜林昌早饭后就在师院门口坐1路车，到商场下车，匆匆过天桥到对面去换乘22路车，很快就到了理工学院门口，宋晓娟已经站在校门口微笑着向姜林昌频频招手了。姜林昌走到宋晓娟身边握住她的小手亲切地问：“乖，我们今天去哪里游玩？”宋晓娟调皮地歪着头眨巴着那双狡黠的大眼睛说：“亲，我有个新想法要向你汇报，今天就去武侯祠吧。”
　　 卧龙市武侯祠就在师范学院附近，姜林昌在宋晓娟面前总是惟命是从，就牵着宋晓娟的手想乘22路原路返回。宋晓娟却坚持上了4路车，在锦湖电脑市场下车换乘23路来到了武侯祠。宋晓娟解释说这叫不走回头路，姜林昌感觉宋晓娟今天的表现有点怪怪的。
　　 卧龙市武侯祠又名“诸葛亮庵”，位于市卧龙区卧龙岗，是纪念三国时期著名的思想家、军事家诸葛亮的大型祠堂群，是中国目前尚保存的九处武侯祠之一。上大学两年来，姜林昌和宋晓娟已经无数次在武侯祠流连忘返，对这里的一草一木耳熟能详。在树荫里，他们曾经相互依偎着诉说漫漫长夜梦里的思念，诉说那远古的征战，诸葛亮六出祁山的悲壮……
　　 这天，宋晓娟以无比激动的心情告诉姜林昌：自己大学毕业想考研，将来想留在大城市工作生活。总是惟命是从的姜林昌却一反常态：不！四年的学费已经榨干了我们父母的血汗，我们应该早一天接过来父母肩上的担子。再说，村支书毛奎叔的话你忘了吗？村小学需要扎根山村一辈子的老师啊！
　　 宋晓娟想不到一向顺从自己的恋人，竟然如此不给面子，她有点受不了，就赌气说：“家雀焉知鸿鸪之志，道不同不相为谋，不然我们就此分手各奔前程吧。”姜林昌万万没有想不到，一向小鸟依人的宋晓娟，因为向往城市生活，竟然能够置多年的恋情于不顾，说出分手如此绝情的话来，懵懂间，他抱着恋人的左臂一点点松弛下来……最后，他沉默着双手插在自己的头发里，心乱如麻。
　　 宋晓娟知道自己就此分手各奔前程的话伤害了情哥哥，她抱着姜林昌的左臂摇晃着，轻轻哼起了王菲、陈奕迅合唱的歌《因为爱情》：给你一张过去的CD/听听那时我们的爱情/有时会突然忘了我还在爱着你//再唱不出那样的歌曲/听到都会红着脸躲避/虽然会经常忘了我依然爱着你……姜林昌听着宋晓娟的哼唱，心中的不满渐渐消散，他重新用左臂抱住宋晓娟柔弱的肩，跟着恋人一起哼唱起来：因为爱情不会轻易悲伤/所以一切都是幸福的模样/因为爱情简单的生长/依然随时可以为你疯狂//因为爱情怎么会有沧桑/所以我们还是年轻的模样/因为爱情在那个地方/依然还有人在那里游荡人来人往……
　　 歌声中，姜林昌和宋晓娟的心头，重又漾起多年恩爱沉淀下来的那份恋恋不舍，过去的一幕幕就像家乡的乌云山一样映现在眼前，是那样的亲切、厚重。
　　 姜林昌和宋晓娟虽然同是狐王洞村人，却不住在一个自然村。姜林昌所在的自然村叫雨花台村，全村只有九户人家；宋晓娟所在的自然村叫卧虎沟村，全村只有十二户人家。雨花台村在卧虎村南二里，卧虎村在狐王洞村南三里。宋晓娟四岁的时候，姜林昌就认识她了，因为她跟着哥哥宋晓军到山上放羊，五岁的姜林昌也赶着自家的三只羊上山，就和他们兄妹相遇了。姜林昌和宋晓军早就认识，但不知道军哥还有一个乖巧的妹妹。姜林昌也有一个妹妹，乳名叫月儿，才十个月大，不好玩。
　　 自从认识了宋晓娟，每次上山放羊，只要宋晓军后面不跟着妹妹，姜林昌就追问个不停：晓娟怎么不来？宋晓军年长姜林昌三岁，总拿大人的口气与姜林昌说话。一天，两个放羊娃又在山上闲唠嗑，姜林昌又问起晓娟怎么不跟来的时候，宋晓军就郑重地对姜林昌说：“你今年八岁了吧？怎么还不去上学？”姜林昌就反问：“你都11岁了，你怎么不上学？”宋晓军就说自己不是读书的料，从小就笨嘴结舌的。父亲说妹妹晓娟聪明，是读书的料，明年要送妹妹入学读书，自己也要跟着去上学了，主要任务是保护好妹妹。姜林昌听军哥这么一说，就高兴地蹦着高说：“我也要读书，今天回家就跟父亲说。”
　　 果然，第二年开春，姜林昌就从放羊娃成为狐王洞村小学一年级新生。他每天早起赶二里山路，在卧虎村口与宋晓军兄妹相逢，一起赶往学校。四年后，十六岁的宋晓军就辍学了，跟着父亲去建筑队当小工。临别，宋晓军用大人的口气对姜林昌说：“你和晓娟一直都是学校的拔尖生，你们将来一定能考上大学，会有很好的前程。我看你从第一次见到我妹妹，就很喜欢她，我很愿意你将来做我的妹夫。你愿意吗？”那年才十三岁的姜林昌，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军哥，发誓一辈子都会照顾好宋晓娟。
　　 说起婚姻大事，宋晓军和姜林昌私下的约定是不是有点儿戏？其实不然，山里人不分长幼，说话都是很讲诚信的。姜林昌的家乡狐王洞村是太行山区，这里是穷山却没有恶水，这里的人都靠地窖储天雨做生活用水。因为穷，这里的女孩子但凡有关系都希望嫁到山外去；男孩子长大了找对象就很难。因此，家庭条件好的子女，很早会定下娃娃亲的。定亲是一种约束，就不怕女孩长大了飞到山外去。
　　 是姜林昌爷爷那一辈人，为了改变家乡的面貌，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在极其艰难的条件下，从太行山腰开山修渠引漳河水到了家乡，这就是被世人称之为“人工天河”的红旗渠。红旗渠解决的是吃水问题，之后修水渠的人就长了搞建筑的本事，借着改革开放的春风，红旗县的建筑队就遍布全国各地，也将贫穷的帽子摘掉了。
　　 姜林昌的父亲姜大狗，还有一个亲弟弟姜二狗，二狗早年跟随宋晓军父亲宋德茂的建筑队在城都搞建筑，在那里与当地姑娘林琳相识相爱。林琳是四川山区人出来打工的，在宋德茂的建筑队做饭。林琳和二狗恋爱一年后就同居了。当林琳怀上二狗孩子的时候，二狗却在一次施工中，发现从建筑高架上掉下一块模板，他勇敢地冲过去推开了正在指挥作业的宋德茂，自己却光荣牺牲了。在宋德茂的撮合下，林琳就带着有三个月身孕的身子和十万元的抚恤金，嫁给了二狗的哥哥大狗为妻。姜林昌的官名中的姜林就是取自父母的姓氏，而母亲林琳的故事却被隐藏起来了，姜林昌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二狗叔，也不知道自己就是二狗叔的种，更不知道二狗叔还是德茂建筑公司老总宋德茂的救命恩人。
　　 当宋晓军对父亲说起姜林昌喜欢妹妹宋晓娟的时候，宋德茂很高兴地答应了下来，这年春节建筑队放假，宋德茂找到姜大狗商量，竟然为姜林昌与宋晓娟摆下了隆重的订婚宴。从此，姜林昌与宋晓娟的亲密关系也就名正言顺了。
　　 十三岁的姜林昌，就在背后悄悄地叫宋晓娟：“乖，你就是俺的媳妇。”十二岁的宋晓娟就带着几分羞涩应答：“亲，你就是俺的那个……哎呀，不知道咋称呼了。”当然，在学校，他们还是哥哥妹妹相称着。这年，姜林昌的妹妹姜林月也读一年级了，他对两个小妹妹一样好，只有宋晓娟知道他对两个妹妹的爱是不一样的，他的心和自己的心贴得更近更紧。
　　 小时候，距离姜林昌家不远有一个雨花寺风景区，是他们经常游玩幽会的好去处。雨花寺就在辰龙口内，有龟蛇把门，东南巍巍辰龙盘踞，南方天马山相对；西南狐仙脑，古名猴山，沿至西方有绵延起伏的照壁山，九峰朝天，似青龙活现。沟东有坐南向北的卧虎山，此乃左伏龙右伏虎守护，沟水出五峡，沟口凤山朝拜，华表相迎。美好的风景永远不会变，但留在姜林昌和宋晓娟记亿里的情景，都与他们的亲密无间牵连着。他们一起上山捡柴摘野果，他们一起登山游玩，他们甚至牵着手一起去附近的南平村、沙河村、舜王峪村、大岭沟村拜访中学同学。他们在小学门前的胜利水库边，无数次欣赏着水里两人相拥着的稚气可爱倩影……后来到采桑镇读中学，他们成为住校生，很多星期天两人相约不回家，一起到柏峪村西的乌云山游玩。
　　 乌云山是二仙奶奶的行宫，建庙年代久远，山上无梁殿是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有很多重修纪念碑，传说乌云山是有灵性的，遇到战乱年代或灾荒年景，人们到山上躲灾避乱，敌人或响马来登山骚扰，乌云山就会雾气蒙蒙，对面看不清人，山上的人们可以乘势反击，大获全胜。相传明朝朱元璋曾在此山受二仙奶奶护佑，摆脱追兵，成就大业。他们还听导游介绍说，乌云山与东姚白云山和康柏尖山并称本县三大名山，那里分别是大仙奶奶、三仙奶奶的行宫。姜林昌就牵着宋晓娟的手又去参拜了大仙奶奶、三仙奶奶，他们在三个仙奶奶的塑像前虔诚地跪拜祈愿，愿他们的爱情像松柏一样四季常青永远不老。
　　 当他们双双拿到大学录取书的时候，村支书毛奎叔为他俩开了欢送会，语重心长地嘱咐他们一定要学成归来，壮大村小学的师资力量。他们这一代真是赶上了好时代，家乡早已摆脱了一穷二白的面貌，采桑镇先后被安阳市委、市政府表彰为信访工作先进乡镇、畜牧业特色乡镇、水利建设先进乡镇、建筑劳务先进乡镇、农业工作先进乡镇、科技工作先进乡镇。1995年还被全国绿化委员会授予“全国造林绿化百佳乡（镇）”。但老支书告诉他们：我们这里是山区，文化底子薄弱，人们虽然已经过上了小康生活，但轻视教育的思想还根深蒂固，咱们村小学的老师大多是下乡镀金的山外来客，一心扎根山村搞教育的人不多。因此，希望他们大学毕业就回村里教学，让下一代都能成为有文化的人。可是可是……怎么才上了两年大学，宋晓娟就要毁了回村当教师的约呢？姜林昌怎么也转不过这个弯来。
　　 姜林昌与宋晓娟从武侯祠分手后，一直闷闷不乐。他回忆起这两年来，尽管两个人不在一个学校，但节假日总是形影不离的。很多自习课他们也会手机呼叫，缠缠绵绵。尽管他们不像城里的年轻人那么开放，接吻抚摸甚至偷尝禁果非婚同居，但情人间的精神依恋足以让他们幸福无比，常常会在睡梦里笑醒。
　　 两年来，姜林昌牵着宋晓娟的手，利用节假日游览遍了卧龙市的名山秀水人文景观，武侯祠、医圣祠、张衡墓、水帘寺、菩提寺、法海禅寺、香严寺、哪吒故里、博望坡遗址等等地方，都留下来他们对爱情忠贞的誓言；老界岭、龙潭沟、银树沟、石门湖、北顶五朵山、伏牛大峡谷、云华蝙蝠洞、西峡灌河、鸭河口、荆紫关、白河湿地公园、五道幢自然生态风景区等等地方，都荡漾过他们青春的欢声笑语；山陕会馆、卧龙市博物馆、卧龙府衙、汉画馆、花洲书院、汉桑城、彭雪枫纪念馆等等地方，都见证过他们对未来绘制的美丽蓝图……难道这一切，都要随着宋晓娟的所谓“鸿鸪之志”烟消云散吗？姜林昌不敢去想，却又不得不想。
　　 姜林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无数次钻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翻看自己的日记，这里记录着他与宋晓娟进入大学以来的点点滴滴……他和宋晓娟都有这样一本日记，一样的大小，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扉页，扉页上记录着一句同样的话，区别只在于，姜林昌日记本扉页上的那句话是宋晓娟的笔体，宋晓娟日记本扉页上的那句话是姜林昌的笔体，他们各自把自己刻在了对方的心里：愿每一缕春风都带去我对你的思念，每一滴夏雨都映出我的真诚，每一颗秋果都代表我与你的快乐，每一片冬雪都象征我对你的祝福。这是他们从娃娃开始发出的真诚心音，他们希望他们的爱一年四季都是常青的。
　　 姜林昌的心屏上有很多他们两小无猜的生动画面：还是晓娟五岁的时候，他们在山上放羊，晓娟要到荆蓬后面去撒尿，晓娟胆小，她哥哥晓军嫌她缠人，姜林昌就陪晓娟去小便，晓娟蹲着撒尿，姜林昌和她面对面蹲着，四只手还紧紧地握着……这样的场景有很多次延续了很多年，有时姜林昌是闭着眼睛聆听那像小溪般的流水声；有时姜林昌是瞪着眼睛嘴里念叨着“没羞、没羞、没羞……”姜林昌记得读高中时他们去乌云山游览，已经是大姑娘的宋晓娟仍然要他陪着去树荫下撒尿，当时他按捺不住兴奋第一次亲吻了宋晓娟，宋晓娟惊悸得竟然蹲坐在自己的尿里……那次姜林昌才真正尝到了晓娟的大小姐脾气，她对他不依不饶很长一段时间，后来还是姜林昌写了保证书：保证在他们结婚前，不再亲吻她！姜林昌很男人，说到也做到了，无论宋晓娟怎么小鸟依人状缠着他，他都像大哥哥般爱她尊重她，除了亲昵的牵手、勾肩搭背，还真的没有过任何肌肤之亲。他们都欣赏传统的爱恋，他们都认为夫妻间还能保持一些羞涩是最为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