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蒿绿了
作者: 野旋花
时间: 2013-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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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艾蒿绿了,这是谁说的?空灵的没有来出,消失的又那么悠远,整个天宇都在传递这样的消息——艾蒿绿了。眼里竟满是翠绿的颜色了。 很多年,艾芳以为不
摘要:大江东去,大江东去。来到江边的时候,望着滚滚东去的牂牁江,艾芳心里跟着波动的江面起伏着,念叨着。最后一捧骨灰抛撒完的时候,艾芳还是大声地喊:“祥子,一路走好啊!”
(一)
艾蒿绿了,这是谁说的?空灵的没有来出,消失的又那么悠远,整个天宇都在传递这样的消息——艾蒿绿了。眼里竟满是翠绿的颜色了。
很多年,艾芳以为不会再记起艾蒿,即使在端午这样的节日,家家用艾蒿插在门廊上,艾芳也不会用,视若不见。一切都平静的如流走的岁月般波澜不惊。可是,那天,她好像闻到艾蒿特有的芳香。哦!那香味儿灵气的像呼出的气,艾芳好似听见喘息的声音,这声音那么熟悉。她寻踪而去,看到清凌凌翠绿欲滴的艾蒿竟那么高贵地绿着,绿的晶莹剔透,像璀璨的翡翠。
她有点懵了,她以为一切都尘封的完好无损,静静地停留在时间之外,永远都不会老去,一如他年轻的脸。谁知这绿竟那么排山倒海般涌来,容不得她有半点疑惑。一时间她很是恍惚,这样的翠绿好似聚集艾蒿多年的精气,一下在这个夏天簇拥的绿开。那绿啊!晃着她的眼,打疼在她的心尖上。
冥冥中天际传来幽怨的声音,就像那绿突然的砸来。
“修高速,要迁坟……”
艾芳接到电话的时候,猛然就想到翠绿的艾蒿,心里到没有一点意外了。
多少年,她不记得这有着十字架似的绿叶是怎么一季季交换着夏秋的。只记得一年又一年,从她深刻记起又把它移出视线之外,十二个春秋在艾蒿的枝叶间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如今,第十三个夏季艾蒿益香而来,确如惊天的春雷,再也无法让她视若无睹。十三个春秋啊!会有多少故事上演,若写诗,会有多少美丽的诗行呢?艾芳记得他是写诗的,还有散文,还有他的好听的歌声。可是,一切都嘎然而止,定格在十三年前的那个夏天,艾蒿绿了又开花的季节。那些嫩黄的小黄花在密集的绿叶间开放,她常听见峰儿的鸣叫声。
(二)
是啊!艾蒿绿了,家家的门廊上又会插上艾蒿,河灯又会在轻流的小溪里走远,远的穿过古今,停留在遥远的天边。她是想点一盏河灯的,如那些青葱岁月里折叠的纸船,跨越千古,在宇宙的边缘寻他的踪迹。可是,他却早已消散的如烟似尘,唯有艾蒿年年季季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在他的坟茔周围那么真实地生长着。她觉得那艾蒿青绿的汁液里有他的血,有他的精气神,还有他的那双忧郁的大眼睛。所以,她一直不去碰触,她觉得就这么远远地看就好。就像多年前,她第一次看见他。
那年他们在学校的食堂排队打饭,她站在他的前面。她听见他低声一吼,“不许加塞。”
她回望他一眼。她看见他的眼睛清澈的如水,已至她看着他,她都觉的他没有察觉。那一刻,她才知道,一个男孩子可以有这么温暖的眼睛。她从来没有这样的胆量直视一双眼睛,可是,那天,她看着那双眼睛甚至有时间去思考,“那眼睛在看什么?那么地清如溪水又深不见底。”
后来,她知道,那眼睛在她回望的时候也在看她。那一年,他们都是高一的新生。她从农村来到这里,他住在县城。她穿着白底碎花点的长袖衬衣,梳着两条齐肩的辫子,没有刘海,光滑的额头。那时,她的世界是小小的县城,她还没学会皱眉。
一切都是那么地顺其自然,他们竟然是同班同学。他有着一头浓密而微微弯曲的黑发,浓重的眉毛几乎要连在一起,一双满含忧郁的大眼睛总是若有若无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很多时候,她远远地看着他,想着他的眼睛怎么可以那么淡定地扫视别人呢,只一眼,距离就近的可以触摸,闻得到亲切的味道,又满含忧伤的让人心疼。那一刻,她忽然想象母亲那样去疼他。
他是团支部书记,身边总是围着好些活蹦乱跳的女生,花姿招展的海蓝色学生裙是艾芳想都不敢想的。她远远地看着他,丑小鸭般在自己的世界里注视着他。
可是,上天一定有眼睛吧,或者前世就早有约定。他们原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因为文学社走到一起,他编她写。满含墨香的油印机打印的社刊是他们高中三年的见证。如何能忘记啊!那些纯净的日子,空气里都满是艾蒿的清香。
他说她清纯,说她干净,说她的名字就像山间的一种植物,先挤出酸涩的苦味,而后是奇特的浓香,他喜欢。
其实,艾芳是知道这种植物的,在农村谁不知道呢,但艾芳只知道甜蒿苦蒿,并不知道什么艾蒿。在那样的年代,大山里的农家没有多少田地,满山都是玉米,能吃上白米饭就是幸福的事情。端午节对于正背粪上坡的山里农人,根本就不是节日,那里做得什么粽子呢,艾蒿与甜蒿苦蒿一起统称为蒿子。很多时候,即使猪菜,若不是万般讨不到,是不会要蒿子的,总觉得它会很苦,参杂的多了,猪都不会吃。
他说她的名字像艾蒿,是因为里面有一个艾字吗?可是,母亲在取名字的时候,未必想着艾蒿,许是常在土坎边看见,想着加一个艾字,就好听一点,就随手牵来了。艾芳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满含诗意了,竟让艾芳在心里悄悄地小小地美着。
端午节的那天——那时候端午节还不放假。他拿来几个粽子,还有一尺多长的艾蒿,躲在她租住的小屋里,他神秘地说这就是艾蒿。第一次,艾芳吃粽子,第一次,艾芳知道这乡间的蒿子还可以有这么好听的名字。那天,他们没有去上下午的体育课,他鼻子出血了,她把他带来的艾蒿揉碎,放进他的鼻子里。她知道这可以止血。他说,有一种香味。然后,拿起她还染着艾蒿绿色浓汁的手放在唇边。他们都醉了。
后来,他走了,去读大学。她留下,在小县城里等他。她已经扮演着女儿媳妇的角色。
(三)
可是,有多少事不在意料之中呢?他回来却像变了一个人,纵酒声色,夜不归宿,要么就是酩酊大睡。好像世界与他忽然没有了意义。她惶恐了,是自己不够好,让他倍觉无趣吗?她看见他带着单位漂亮的女同事。她自卑了,她没有工作,没有户口,她觉得自己只能离开。
没有吵闹,没有争执。生平第一次她把自己灌醉,然后对他说,你要记住,我永远是你的第一个女人。
当一切都在时光中淡去的时候。她烫着波浪的卷发,穿着高跟的皮鞋来到他的家门前,她以为多年压在心里的怨恨会得到解释——她要问问他,为什么当年不要她。
然而,一切都不是原来的样子。他走的好远好远,远的没有尺度可以丈量,还有什么要问的呢?这样的距离。那一双沉默着的忧郁的大眼睛啊!留给她的只是一堆荒山中的坟茔和坟茔周围混杂着刺梨蓬的艾蒿。为什么这么荒凉呢?路都没有,只看到那艾蒿长得是那么的葱绿,覆盖整个坟茔。哥姐们说,奇怪了,第二年,坟周围就长满了蒿子,浓密的时候,一人多高。那一刻,她相信,他就在艾蒿里,用那双无助的眼睛看着她。她的心都要碎了。
现在,荒山即将变成坚硬的水泥路面,艾蒿再也不会在他的地界里遥动了。没有什么可以永垂不朽,天地如此,万物如此。
(四)
他们都站在他的坟旁边,她和他的哥哥姐姐们。没有什么仪式,连披麻戴孝都没有,他走的那么年轻,他没有后人,一切都在平静中进行,就像他的走。
雇来的两个人一点点把朝南的墓碑移开,一点点去掉堆砌的石头。坟头和周围的艾蒿被一点点拔起或折断。艾芳的心也跟着折断的艾蒿一阵阵抽搐。她不想这样的,她以为自己会很平静。她看一眼哥哥姐姐们,也难怪这么多年了,再多的悲伤也被日子冲淡。他们都很莫然,没有悲戚的表情,只是静默地看着。可是,每一次艾蒿的拔起或折断,艾芳都好似看见他无助的眼睛在向她求救。她知道,他是舍不得她走的,可是,她还是走了,一走十年才回来看他。
为什么是这样的结局?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一次次自责涌上艾芳的心头——若是那样,我怎么会离开呢。
她走到坟边,把坟头最上面的艾蒿摘下来,她一根根地摘着,手已经拿不住了。姐姐说,摘那么多做什么?哥哥说,快过来,挡着别人做事呢。她不听,她一个劲地摘着,拿不住抱在身上。明天就是端午节了,拿回去一家分一点插在门上吧。她说。她知道,以后端午的日子里,她会插艾蒿在门廊上了。他的眼睛不在艾蒿里了,他的眼睛在天上的云朵里。姐姐过来,帮她拿住,又把她拉到一边。姐姐知道她为什么要摘。
在小砖镶嵌的小坑里,骨灰盒被拿出来,然后骨灰倒在红色的口袋里。艾芳看见被丢弃在一边的骨灰盒上面照片上的他依然那么年轻——浓黑的头发,一双忧郁的大眼睛。
哦!真好!艾芳想着,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变的沧桑,没有变的冷漠,没有变的圆滑。眼睛还是那么坦诚,还是那个一直装在她心里温暖干净,让她倾心爱护心疼的大男孩。她的嘴角露出笑纹,她悄悄拭去滑落的泪滴。
(五)
车子在蜿蜒的公路上行驶,艾芳坐在自家的车里紧紧地跟着前面的面包车,车里装着他的骨灰。他们要去牂牁江,把他的骨灰撒在滚滚东流的大河里。家人们说,他如王子般干净地来到这个世界,留下温暖让人贴心的笑容,就让他干净地远离这个世界吧。
艾芳穿着一条浅粉色的薄纱连衣裙,微微弯曲的长发精心打理过,淡施薄粉的脸上轻轻打上一点唇红。虽没有青春年少时候的清纯,但多出来的那份沧桑与成熟,艾芳想着他是喜欢的。她要以美丽的妆容送他走完尘世的最后一程,他看的见,她确信无疑。
从此,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他的一点踪迹了,那个爱笑的男孩,那个温暖的男孩,那个让哥哥姐姐们无限包容,心疼着,自豪着的男孩,那个写诗的男孩。
哥哥姐姐们开着玩笑,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侄儿紧紧地抱着红色小包。天晴的格外好,天空蓝的没有一点杂色,翠绿的青山在阳光下泛着青绿的光。在艾芳眼里,一切都好似为他准备着,天是连着河的海,他去了,终是去到哪里。
大江东去,大江东去。来到江边的时候,望着滚滚东去的牂牁江,艾芳心里跟着波动的江面起伏着,念叨着。最后一捧骨灰抛撒完的时候,艾芳还是大声地喊:“祥子,一路走好啊!”
天空中忽然多出一朵云来,艾芳看见,祥子在云朵的上面,那双忧郁的大眼睛正看着他们,那眼睛笑了,他在天堂。
写于2013年6月13日(永远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