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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月亮

作者: 乔洪涛 时间: 2013-12-05 阅读: 164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和秦玉良那天去山里,晚上就宿在了那里。因为白天的时候下雨,听说山外的电线断了,所以晚上停了电。乡村的农家里也没有蜡烛,我们索性坐在了黑里,清谈了半宿。农户

我和秦玉良那天去山里,晚上就宿在了那里。因为白天的时候下雨,听说山外的电线断了,所以晚上停了电。乡村的农家里也没有蜡烛,我们索性坐在了黑里,清谈了半宿。农户所在的村庄靠近一段铁路,但因为铁路已经很旧,很久才会有一辆小火车隆隆地开过去,探照灯一闪一闪地把灯光打在秦玉良的脸上,我看见黑暗中的秦玉良面色黝黑,鼻梁上架着一副塑料边框的黑色近视镜,一双小眼睛藏在后面,显得浑浊而忧伤,早已经不见当年诗人的风流神采了。秦玉良也不健谈,散漫地和我扯些家长里短,多半是我问他答。停顿的时候,我和他就不停地抽烟,他咳咳咳咳地不停地咳嗽,让我觉得他应该是患了肺炎。我问他,他说不知道,沉默一会,又说,有时候还会咳出血丝来。说完了低下头拿一个草梗随便在地上画,似乎有许多的难言之隐。这样扯了一会,我又问他的生活状况。他就开始叹气,说孩子太多,老婆又病了,家庭收入基本无有保障。我是知道他有三个闺女的,也正因为他生了三个闺女,违反了计划生育,才从县文化馆创作员的位置上被开除了公职。回到家里,他又不会种田,三个孩子嗷嗷待哺,一个家庭眼看散伙,最后托了我们一个有了点权力的同学的关系,才到乡里做了通讯员。没有编制,也没有办公室,每天秦玉良就骑了一辆破自行车,到乡政府点到后,就下去到村里乱蹿,田间地头,农家村口,抓点小新闻,回到家里写一写,然后用信封寄给报社。乡里每月发给他四百块钱的工资,他再挣点稿费,弄好了的话年底的时候还有点奖金,这就是他一家子的收入了。他的日子过的清苦。
   我这次回来,主要是为省出版社出版的一套丛书搞民俗调查。去年的时候,文艺出版社的领导找到我,让我牵头主编一册省民俗志。我当时正写完了一个长篇,闲在家里无所事事,于是慨然应允。答应了,我却又忙了起来,于是编这本书的事被我一拖再拖,直到拖到了今年夏天,实在拖不过去了,我向作协请了假,决定拿出一个夏天的时间来,先来民间调查,然后整理资料,着手编写。这样于出版社算是交差了事,于我也有裨益:一来可以散散心,回家看看;二来,可以体验生活,为我下一部小说积累素材。我便找到了秦玉良,让他带我去山里转转。他对这里的民俗了解毕竟比我要熟悉得多,而且,我也正好借机会一会当年的高中老同学,彼此谈谈诗,叙叙旧,寻找一下当年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激情,于我于他,在这喧嚣的尘世中,也算一种形而上的奢谈吧。
   秦玉良和我是高中时候的同班同学。那时侯,秦玉良可不是现在这般颓然。秦玉良瘦瘦弱弱的身子,脖子很细很长,细长的脖子上却长了一颗智慧的脑袋。这颗脑袋的智慧倒不是有什么神机妙算,而是时时充满了闪光的灵感和奇妙的语言。秦玉良五官端正,但也并说不上英俊。远看上去,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倒是一颗龅牙,微微外凸,但是也算不得难看,反而多了一份可爱。可就在这样素朴的五官下面,却有着常人所没有的智慧,他的眼睛看到的和我们所看到的绝对相去甚远,而他的嘴巴所说出来的话语,更会让人肃然刮目。比如,有一次,我和秦玉良一块去校园外面的田野散步,那时侯尚且春寒料峭,举目看去,见不得一点儿生机。我觉得这样的季节实在没有什么风景,但是,秦玉良不这样认为。他的眼睛里闪烁着露水般的滋润,眼光中有孩子一样的纯洁,他说,我看见无数活跃的生命了。他把土地上的绿芽指给我,又把枯枝上的鸟雀指给我,他还顺手采撷一把鲜花,送给我。看着我惊讶的样子,他很正经地说(当然,我还没有见他不正经过的样子),难道你看不见吗?我当然看不见,我只看到冻土和落了叶子的树木,只感觉到冷飕飕的风,哪里有鲜花的影子?接着,秦玉良竟然嘤嘤嘤嘤地哭了起来。我很害怕,问他为什么哭泣?他不说话,半天,才回答我,他为被他掐断的鲜花哭泣,他为绿芽遭受冷风的侵袭哭泣。他为大地哭泣,为北风哭泣,他接着哭的声音越来越大,他说,他为所有的生命哭泣,为看不见的上帝和尼采哭泣。
   大约自那时起,我就知道了秦玉良的这个独特所在。我给他做了判断,我觉得他这一切的表现,都是诗人性格的表现。于是,我开始呼他为“诗人”。他好像也并不反对我的这个称呼,反而觉得受用,于是,“诗人”的绰号就这样喊起来了。得了诗人绰号的秦玉良果然不负众望,很快,他就写了一首诗,并且让人无比羡慕地发表到我们县报的副刊上去了。那时侯的中学生,大都喜欢读诗和写诗,老师们也自然欢喜,甚至我们爱好文学的校长还把秦玉良叫到办公室里谈了一次话。秦玉良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沓校长奖励的稿纸。接着,在语文老师的大力推荐下,秦玉良的诗歌,一路从县报到市报发表到了省报。而秦玉良一时名声大躁,很快便有隔壁班级的女生跑过来偷偷地看他。几个女孩子头聚在一起,跟在秦玉良身后,叽叽喳喳,等秦玉良回头的时候,又装模作样地散开,各自捂了嘴笑。
   山里的夜晚如此寂静。我和秦玉良坐在老乡厢房的矮八仙桌旁,在黑夜里清谈。老乡过来冲了三回茶,搭讪着和我们说了几句,可能是发现我们都不是善谈的人,而且,偶尔,我们说起来的一些话也让他如坠云雾里,弄不明白。于是,老乡就打着呵欠离开了。他说,你们聊,你们老同学好好聊聊。我困了,我回屋睡了。老乡走了,我和秦玉良仍是谈得热烈不起来。我索性也不强求,顾自散淡着,享受着这山村的黑夜。这么些年我在都市里生活着,白天的时候看到的是满街的挪动的脚步和腿,夜晚看到的则是满街猩红的欲望和华灯。今天在这里,倒像是清心寡欲了一般,有些坐化的意境。秦玉良本就是一个仙人,我知道,虽然时间让他指点江山的激情已逝,但是,他本质上再也脱不了诗人的本性。那么,他的内心该是如何呢?当年的我把他呼为“诗人”,除了羡慕之外,更多的就是真诚的妒忌。是啊,那个年代,谁不想做诗人呢?普希金的情诗让我们如痴如醉,李金发和徐志摩的现代诗曾俘获了多少少年男女的心?我知道自己的确是嫉妒的,当秦玉良的诗歌发表在省报上的时候,我曾经偷偷练习写作了多少幼稚的诗歌呢?可是,我没有秦玉良的智慧和天才。我没有办法,才转而努力学习,最后考上大学,读了中文系,最后分到省文联,其间从来不曾停笔不写,乃至后来到了作协,也是成了一个文人呢?当然,时代变化,当我成为文人的时候,文人已经日渐沦落。可是,秦玉良因为写诗,后来高中毕业直接被推荐去县文化馆当创作员的年代,那时侯的诗人是如何的荣耀呀?
   院子里有一声狗吠;也许,并不在院子里,即使在山外也为说不准,可是,在这样的山村的宁静而凉爽的黑夜里,这样的声音听起来是多么清晰,多么逼真啊。我把身子仰靠在躺椅里,外面的小火车又噶哒噶哒地开过来了,微光中我看见秦玉良的嘴角翕动,他似乎有话要说,他的确应该是有话要说的。我沉默着,看着夜色一点点流走,我等待着,这样的一个黑夜,一个与世隔绝的山村里,一个诗人,正好可以过滤我身上的污浊和邋遢,可以净化我的思想和血液。这样看来,我这次除了民俗调查外的的收获外,我还可以有更高更深的体会,我这一次来找秦玉良是来对了。宿在这山里也是对的,山外的大雨也是对的,山外的断电也是对的。
   夜色渐晚,我们却都没有困意。扯了半天,我们就扯到了当年上学的时光。我说,当年你写诗写的那么漂亮,才有了“诗人”的称号,你还在写诗吗?他说,写。停了一会,又说,写的少了。我问为什么。他说,说不清。又笑了一下,说,可能是老了吧?我擂他一下,说,你也学会幽默了。秦玉良便不说话,沉默着。我就知道他不是在说笑话。我说,是啊,写诗的确是年轻人干的事。他却不同意,他说,也不能这么说,李白和杜甫都是越老写得越好哩。我说,那为什么?他说,生活。说到生活,我又觉得话题沉重起来。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点着一支烟,一口一口地吸。秦玉良又咳嗽起来。我急忙把烟掐了,说,忘了你咳嗽了。他却说,我也吸。拿过烟来,又吸了一棵。我也没有阻止他,只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去省城,我联系家医院,给他查查。我怀疑他肺里有问题。开始,他不说话。我以为他是害怕话不起钱,我就说,我有一个免费的医疗卡,你去了,我带你去,不用花钱的。其实,我哪里有什么免费的医疗卡。我想帮他一下,但是我知道我不能说我替他掏钱,我清楚,他骨子里是很有自尊的,我害怕伤害了他。他没说去不去,却说,还是你对我好。我说,你是我同学,又是我朋友,我不对你好谁对你好。那次他从县里被开除,也是我联系了我们的同学,从中斡旋,才得以把他安排在乡政府干通讯员。他一直心存感激。可是,他不善于表达。其实,我喜欢他的也正是这一点。在他身上,我看到了真正的纯洁的心灵和朴实的品格。他是我的一面镜子,当我在喧嚣的大都市里被欲望和人性的贪婪、谎言、奸诈等等卑劣的品质和人群所包围时,当我不自觉地学会撒谎、偷懒、圆滑时,我就在我的朋友秦玉良身上看到了我的污点。我的朋友秦玉良就是我的原则和标准,许多时候,我做事情,总会设身处地把自己放到秦玉良身上考虑一下,然后再决定为之或者否之。
   我每次回家,只要秦玉良知道,他总要跑来看我。不管他忙不忙,总要第一个到我家里来寻我。有时候,他执意要请我吃饭,下馆子。我如果坚持不去,而是留他吃饭,他就会脸红起来,惶惶地跑回家里逮一只鸡来,或者一只鸭来。不杀都不行。后来的时候,他干脆不再请我,只要听说我回来,他就捏了一只兔或者鸡、鸭来找我。我让他不要客气,他却说我客气。但是,我清楚地记得,他没有邀请我一次去他家里吃饭。我觉得这是他的诗人自卑在作怪。我也就不提去他家里的事。我只要在老家的这几天,秦玉良总要推了一切紧要的事务,来陪着我。形影不离。有时候我和他会重新去登一次山,也有时候再去儿时玩耍过的河边走走。这时候的秦玉良总有许多感慨,他说,还是小时侯好啊。我很感动他的这份热情。他很少问我大城市的生活,倒是总关心我的身体和我的孩子。有时候,问一下我的创作。别的也没有太多的话谈,可是我却觉得很熨帖。很熨帖。看到他,我总是有一种复杂的感情,比如,高兴,快乐,惭愧,甚至,还有自卑。我在心里说,秦玉良啊,秦玉良,其实,你才是真正可以称为作家的人啊。你的内心敏感,善良而又诚恳和高尚。我呢,我在大城市的生活中随波逐流,混混噩噩,自以为是,其实已经丧失了许多做人的原则和本真。只有我回到家乡,回到你的身边,我才感到真实,感到塌实,感到放松和纯粹。
   我就这么看待着我和秦玉良之间的友谊。而秦玉良大概比我还要认真。在这个停电的夜晚,我们说起了往事。秦玉良的话也多了起来。他像个孩子一样回忆着我们以前所度过的那段难忘的时光,那当然更是秦玉良的“美好时光”“诗人时光”。他把我带到那个梦幻般的岁月里,甚至,我们想起来在野外一起撒尿写诗的经历。秦玉良嘿嘿地笑起来。他笑得是那么开心。我也笑了。我记得我们在毕业的时候互赠留言,我的毕业本上是秦玉良亲自作的一首诗,而我在他的留言册上写的是“友谊之树常青”这一句话。秦玉良说他还清晰地记得,他把身子往后仰了仰,好像沉浸到友谊的意境里去了。
   小火车有喀哒喀哒地开过去了。这大概是今天晚上的第三次了。这个在山里穿行的小火车不载客,只运煤。所以,也就让人少了许多故事和幻想。我看见灯光闪过秦玉良的脸,他闭着眼,似睡非睡,样子很沉醉。但是,我明显看到了秦玉良的沧桑和老态。我记得中学时代的秦玉两额头光洁,意气英发;可是现在,他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了。我也老了吧?快到天命之年的人了,还能不老吗?可是我也有这么显老吗?时光就像火车的灯光一样一照一照地就跳跃过去了,日子就这样在悄悄而麻木地流走吗?秦玉良在山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至少保有了一份做人的清纯和朴实,我呢?这么些年的忙碌,我写了许多文字,可那些文字能抵得上近五十岁的秦玉良写出的仍孩子心灵一般透亮清晨露水一般晶莹的诗歌吗?我这么多年时光的庸碌,能抵得上这样一个夜晚吗?山村的,宁静的,黑而又透明的夜晚吗?我这么多年在城市的夜幕下不停地赴宴,不停地去吃请和请吃,去交流和沟通,我收获了身边这样一份单纯而珍贵的友谊吗?
   你知道海子为什么卧轨自杀吗?秦玉良突然睁开眼,说。他这句话把我吓了一跳。我说,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海子了?我故意笑了笑,说秦玉良你不会瞎想什么吧?他倒敏感,说,我是可惜那一批天才的诗人。海子,顾城……你听说了没有,最近又有一个诗人自杀了。我问,谁?他说,云南的余地。余地?我问。没怎么听说过。他叹一声,说,太脆弱了。太可惜了。我说,诗人自杀作为一个连锁事件发生,应该有更深的原因。秦玉良说,我最近做了一个文章,就是分析这个原因的。我问,你认为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他沉默了一会说,原因,很多吧。但是,基本上这些诗人生前的精神状态不佳,有焦虑症状,抑郁症状。我说,是啊。归根结底,是因为物质主义的极度充裕和精神仓库的贫乏而矛盾产生的。秦玉良却不接话,只是慨叹,精英。精英啊。他吟诵起海子的一首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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