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棵树
作者: 金陵叟
时间: 2013-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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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这么多年来,易华一直有一个心愿,就是想去看看季红,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想法越来越强烈。这一颗落在心田的种子从萌发到长成树苗,到如今长成参天大树,
第一节
这么多年来,易华一直有一个心愿,就是想去看看季红,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想法越来越强烈。这一颗落在心田的种子从萌发到长成树苗,到如今长成参天大树,差不多要把他的心空撑破了,如果再不去看看她,他担心自己快承受不了了。
看看她吧,看看她吧,易华时常听到心中一个声音在呼唤。
看看我吧,看看我吧,易华时常听到心头季红的一次次呼唤。
毕业以后,易华有几次路过或出差到过南通,差不多每次都有去看看季红的想法,甚至有一次已经到东站,买好到义屯镇的车票,临上车时还是莫名其妙的退缩了。
看到她又能怎样呢?大约这是他当时的想法。可这次不行了,在八厂开完张謇实业暨近代南通纺织业发展研讨会,他毅然坐上了去义屯镇的班车。
大学毕业前一年有一个实习项目,就是鄂东3号和扬州5号细絨棉的对比试验,研究在盐碱地这两个品种的质量和产量差异,全年级就他一个人报了这个课题。这个课题的基地在南通市义屯镇农科大队二组。
义屯镇频临大海,一条横贯全镇的义屯河直通大海。在涨潮时,能看到河水渐渐涨高达一米多。几年前南京流行一句非常粗俗的方言“一米多高”时,易华就会哑然失笑,由此而联想到义屯河涨潮的事来。
实习时,易华的房东叫季大鹏,女主人是上海来的一位知青,姓黄,戴着一副眼镜,人们叫她黄老师。黄老师在镇农科站工作,这次也参加这个课题组。易华后来推测,之所以把他安排在黄老师家,估计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校车把他送到一个叫三棵树的地方就回去了,里面全是小路,车子开不进去。到的时候天色已晚,镇农科站的几个人,包括黄老师,还有二组的刘队长已经在那儿等着他。刘队长左额上有一个大大的黑痣,人很随和,那晚的接风饭就安排在刘队长家。
大约是涉世未深,易华那天架不住大伙的热情,喝高了。吃了几大碗黄酒,还吃了一大碗羊肝煮粥,晕晕乎乎到了黄老师家倒头就睡。
天刚亮时,他肚子疼得要命,提着裤子一个箭步冲向厕所。
那时南通的厕所还保持着古老文化的底蕴,对着路,且男女不分,一根横木下钉着木板,人们坐在横木上解手时还能拉家常。
当易华冲到厕所时愣住了,只见晨曦中一位扎独角辫的十七八岁姑娘正坐在横木上如厕。他的脸腾的红了,赶紧扭过头,可并没有往回走的想法,肚子实在疼得不行,随时有拉到裤子里的危险。
“别不好意思,过来,坐这上面。”女孩大方地示意他坐在她身边的横木上。
和一个姑娘坐在一起解手,这在易华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但那姑娘的神情是无邪的,再加上他真的得坚持不住了,于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稀里哗啦的拉出来以后,易华又遇到了一个大难题,刚才太匆忙,忘记了带手纸。这可怎么办呢?本已通红的脸这下憋得更红了。他低着头一声不吭,思考着对策。
“忘记拿草纸了吧?”那姑娘笑吟吟地从自己的手里一叠黄纸分出几张给他。
易华连头也不敢抬,接过来低低的说,“谢谢!”
这女孩子就是季红,是房东的女儿,那年正读高中。这便是易华和季红的第一次见面,每每想起来这件事总有难堪的感觉,即使多少年后也是这样。
房东家的房子孤零零地住在村外,背后是大片的棉花田,门前是义屯河。季大鹏也是外来户,早年随母亲逃荒到了这里,就在这儿搭了一个茅草棚,后来才翻成小五架瓦房。易华来的时候,季大鹏的母亲已经过世多年了。
和当地的房屋建筑一样,这三间小五架不开后门,后面连窗户也没有。有时易华思忖这南面通而北面不通是不是就是南通地名的来源?不过始终没有人能明确的答复他。倒是一位研究民俗学的专家说,南通地近大海,地势平坦,不开后门主要是抗风,如果前后相通,那穿堂风早把屋顶掀翻。或许这话有些道理。
西边的一间是季大鹏夫妇的卧室,东边的前半间是有一个灶台的厨房,后面是易华的宿舍。易华每次进屋后总能感觉到淡淡的香味,如雪花膏或桂花什么的,他怀疑这间原来是季红的闺房。
季红住在正屋也就是堂屋的后半截,用一块淡红色的的确凉布帘隔开。那布帘是薄薄的,就着台灯的灯光,易华能看到季红投在布帘上的侧影。独角辫高高的耸起,好看极了,同时耸起的还有侧影前方的胸脯。这样的时候,易华总是心头荡漾着某种异样的感觉,甜蜜又有点慌乱,于是他赶紧走进自己的卧室。
这样的侧影后来成为易华剪纸的素材,可惜每次剪纸不成功,没有那份青春的韵味,是干瘪的,单薄的,线条也不优美。
虽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又有那次借纸的机缘,但天生腼腆的易华和季红交往并不多,除了“早”、“吃过了”之类的简单问候外,并没有多余的话。真正算作是深点交谈的是一个晚上,由招魂引发的。
第二节
那是一个初夏的夜晚,外面下着蒙蒙细雨,黄老师夫妇出去办事去了,季红在自己的小闺房里写作业,易华在灯下整理着白天记录的各种数据。
忽然一阵哀婉凄酸的女人的尖声音穿破夜空,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飘过,“魂——兮——归——来——”
这四个字是易华在第二遍时猜测出来的,当第一遍响起时,他就感到头皮发麻,全身渗得慌。特别是那“兮”字唇音太重,听起来有点像“嗦”,拉得很长。
易华停下笔,竖起耳朵,惊恐中等待着下一声到来。
“易老师,你出来一下,我好害怕。”堂屋里传来季红颤抖的声音。
易华抖抖索索的穿过厨房,看到季红坐在昏暗的灯下的小凳子上,瑟瑟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别怕,有我呢。”易华极力压制住内心的恐惧,壮着胆子说。
坐到季红对面后,他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这叫招魂。”季红挪过小板凳,靠近了。
“每次听到这个声音我就害怕。”季红继续说,“每次这个声音后面都是一个凄惨的故事,是下海捕鱼的人再也没有回来了,他们的家人就在过六七这天为他招魂。”
门外又响起了那凄楚的招魂的声音。
季红的肩膀在颤抖,易华有一种想把她揽入怀里的冲动,可他四肢僵硬,始终未动。
若干年后,易华总问自己,如果那次去搂她,她会拒绝吗?她在他怀里颤抖的时候会是怎么样的感觉呢?
“最近课程紧吗?”易华不知道怎么说出这句话,连自己都感到突兀和不合时宜。
季红依然在恐惧中,过了好久似乎才听到这句话,回答道,“还好吧。”
外面招魂的声音已经停下了许久,估计是结束了。
季红好像已经不再害怕了,“易老师,我正好有一道数学题不会做,你能教教我吗?”说完掀起布帘进去拿了一本书出来。
“好呀!”易华高兴的答应着。
那是一道立体几何求体积的题目,易华在灯下认真地讲解。说完后,他们又谈起了一些英语、语文之类的话题。
季大鹏夫妇回来时,见到易华在为季红辅导功课,很是高兴。
自此以后,辅导季红功课成了易华极其快乐的一件事。季红每天吃过晚饭,就把书包拿到易华的书桌上,一直到作业做完才回去。两人在一个台灯下,各看各的书,各写各的字,遇到有不懂的,易华就停下来给她讲解。
那年期末考试,季红竟然考了全班第一名,这是他们全家怎么也没想到的。当季红蹦蹦跳跳地进门报喜时,季大鹏眉飞色舞地说要下海弄些海鲜来奖励。虽然季红并不赞成父亲下海,但第二天晚上,桌子上还是摆满了各样的海鲜。那晚四个人都喝了酒。
放暑假的时候,季红找来一条小船,陪易华从义屯河一直划到海边,说去看日出,看海潮。这类的记忆一直新鲜地保留在易华的脑海里,而且时间愈长记忆愈清晰,就像刚刚发生过。
易华曾经多次问过自己,他和季红的这些交往算是初恋吗?不过每当这个时候,他又不自觉地摇摇头,仿佛用恋爱这样的字眼有点亵渎这姑娘了。
班车到义屯镇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街灯下,人们匆忙而嘈杂。易华向报亭的一位中年妇女打听旅店在哪里。那女人用手指了指街的那一边,“不远,几分钟的路。”
易华决定先住下来,明天再去农科二组黄老师家打听季红的消息。现在忽然觉得自己做事荒唐了,一门心思相见季红,可季红现在在不在农科二组也不清楚,如果在本地还不冤枉,倘若季红嫁得很远,比如上海,比如外地,那不是白忙乎了吗?还有,季红的丈夫发觉一个陌生男子千里迢迢来看她会怎么想呢?会给季红带来麻烦吗?好在有黄老师和季大鹏这张挡箭牌,就说顺道来看看他们的。想到这一层时,心里有点得意,于是盘算着明天带点什么礼物给黄老师,再顺便巧妙的为季红买点什么,而且要比黄老师夫妇的贵重却不让别人看出来。
当季红就要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时,易华有点犹豫了,现在的季红如果是一个体态臃肿的农村妇女,那么原先那个扎独角辫穿红衣服苗条的小姑娘的形象不是破坏了吗?这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伤害。想到这一层,他又有点后悔了。
第三节
易华提着行李包向旅店走去,忽然一股清香,伴随着海水味道的清香迎面飘过来。是蛤蜊面的清香!是蛤蜊的清香!他立即兴奋起来。刚才那份犹豫,那份淡淡的后悔一扫而空。就冲着这蛤蜊的香味,他也不虚此行。现在他彻底明白了,季红这不过是一个符号,一个载体,他这次那么强烈的来义屯镇,只不是为了过去的那一份青春的情结。想到此,他释然了,摇摇头,不禁哑然失笑。
在南通,也能吃到蛤蜊面,但那已经不正宗了,或者说是不纯粹了,里面夹着别的太多的佐料,是一种混合型的蛤蜊香味。而义屯镇的蛤蜊面简约,直奔主题,除了蛤蜊之外,顶多漂几点葱花,香味是那么的地道。
面店就在街边,他点了一碗,津津有味的吃完,连面汤也没剩。吃面的时候满脑子是季大鹏在灶上下面,他和季红在一旁急不可待张头张脑的画面,其中还有一幅是他和季红坐在晒盐场简陋的桌前吃蛤蜊面。
吃过面条,他哼着一首校园歌曲的调子向旅馆方向走去,远远就看到“义屯旅馆”的霓虹灯招牌在一闪一闪的。
就在他把目光从霓虹灯招牌拉回时,突然发觉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挺拔苗条的身材,红红的外衣,高高耸起的独角辫,走路时还有几分蹦蹦跳跳,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季红!”他失声地叫到。
那姑娘似乎也听到了他的喊声,回过头来看他。
真是季红!鸭蛋脸,浓浓的短眉,挺直的鼻梁,丰润的菱角形嘴唇,如果是白天一定还能看到嘴唇上桑葚半熟时的殷红。他长大了嘴巴。
“季红,还认识我吗?”他惊喜万分,又大声地对那姑娘问道,差不多是喊叫了。
那姑娘先是一愣神,后来咯咯笑个不停,一副天真无邪的神态,“你又把我当我妈了。”
“你是?”易华这时也回过神了,眼前这是一个小姑娘,季红再怎么说也是奔50的人了。认错了人肯定会尴尬,这样的经历好多人都有过,此时的易华正是这样。
“我是季小红,季红是我妈妈,好多人都说我和我妈年轻时一模一样。”
“你妈叫季红?是农科二组的季红?她妈妈也就是你外婆是上海知青黄老师?”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掩饰刚才的尴尬,易华自己都觉得说话太罗嗦,有点像绕口令。
“没错呀!你是?你是从南京来的吧?”那姑娘一副天真的样子。
“我是从南京来的,你怎么知道的?”易华有点激动,刚到义屯镇就遇到季红的女儿。
“不但知道你从南京来,还知道你叫易华。咯,咯,不礼貌了,应该叫你易叔。”
易华并不在乎别人称呼他大名小号的,“简直神了,是刘伯温重生。”
“易叔,很简单,我妈妈经常说到你,我还看过她的日记,还看过你的照片。”
“真的?小红,你妈现在还好吗?她还住在农科二组?现在在家吗?”易华急迫的问,想一口气把季红的情况都问出来。
“你来的不巧,她前天到上海我姥姥家了,过几天才能回来。”季小红问道,“易叔,你住下了吗?”
能找到季红已经很了不起了,至于她在上海并不重要,顶多多住两天。易华很高兴,说,“还没住下呢,这不往旅社走吗?”
“易叔,要不住到我家,在我家等我妈妈也方便。”
“哦,你家住哪儿?镇上?”
“不,就在三棵树。三棵树你知道吗?”她侧着脸看着他,怕他回绝,很在乎的样子。那神态像极了当年季红问他功课时。
看到了她耳边的秀发,易华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庞。季红有时候起身问他题目时,鬓角的长发会无意间碰到自己的脸庞,虽然很轻微,但在他的心里总会荡起层层涟漪,是那么的幸福。
“哦,三棵树我知道。”他努力地拉回思绪,不让小红看到他在想入非非,于是有点饶舌,“就是二组出口的地方,义屯河在那儿有个小码头,陆路在那儿交叉,从小桥出村,一边到义屯镇,一边到高岗上。那儿有三棵大榆树,据说是清朝时种的,都二三百年了。种树的那个清朝将军就埋在高岗上,墓前有个大碑,我和你妈还去拓过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