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车
作者: 王祥夫
时间: 2013-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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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就这么给堵住了。 车是给堵在高速公路上,高速公路有太大的自由,就是可以让那些年轻司机放开了跑,跑得像是要飞起来。而高速公路也太不人道,一但堵了,谁也没
车就这么给堵住了。
车是给堵在高速公路上,高速公路有太大的自由,就是可以让那些年轻司机放开了跑,跑得像是要飞起来。而高速公路也太不人道,一但堵了,谁也没有办法。路两边是钢铁的栏杆,人可以用双手一扶跃过去,跃过去做什么?去洒尿。车堵得那么多,都有几公里了,车一辆一接着一辆,要洒尿就得跃过栏杆到道下边去解决,道下边是庄稼地,高粱、玉米,还有谷子和黍子。男人们就到地边去,大大咧咧叉开腿,把肚子里没用的黄水远远放出去,人就舒服了。女人们呢,也要用双手扶住栏杆往外边跳,她们要走得更远,到高粱地和玉米地里去,在那里蹲着,耳边,留意着风吹草动,有那么一点新奇,有那么一点紧张,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冒险的意味。女人们跳到道那边去,大多要找个伴儿,也有被男朋友陪着的。豪华旅游车上就有那么一对儿,二十多岁,是大学生吧,那男的,脸白白的,眉毛细细的。总是陪着那女的到地里去。车上的人都看到了,还在心里给他们计算着时间,如果是两个人同时解决,也该完了,如果是女的解决完了,然后是男的解决,也应该完了,而他们却还不出来,都半个小时了,都一个小时了,都一个小时多了,车上的人都有点儿急,这两个人在做什么呢?在密密的高粱地里?但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他妈的!谁让车已经被堵了五天,五天不算短,而且又得不到疏散,高速公路就这一点最缺德,前不能前,后不能后。既然堵在高速公路上的车很多,注定便是各色各样的车都有。有拉钢材的大卡车,有拉旅客的豪华车,有拉蔬菜的车,还有拉牲口的,一车牛,满满一车牛,挤挤挨挨,还有一车猪,猪就没有牛那么从容,总是在那里叫,像是在练声,在准备一场演出。还有那讨厌而好色的公猪,居然,还有使不完的精力,乱中取胜地跃上母猪的身子在那里耍流氓。而这只是前几天的事,这几天,那些猪都蔫了,天是多么的热,连水都喝不到。人们可以从车上下来到道边去透透气或者散散步,猪呢?牛呢?可遭了大罪了。没吃没喝,过的简直就不是人的日子,猪是人吗?不是,牛是人吗?也不是。猪现在不怎么叫了,牛却叫开了,“哞”的一声,又“哞”的一声,凄楚悠长。它们都是一些老牛,干不动活儿了,如果是人,早已经在家里看电视养老了。而它们是牛,主人又终于下了决心,把它们卖了,等着它们的是锋利的屠刀,而它们却浑然不知,它们现在想家了。它们原来也和人一样,各有各的脾性,各有各的家,从小都在各自的村子里生活着,从村子里到地里,再从地里到村子里,它们也有青春年少,和别的牛干过仗,或者也有过爱情,像那一对儿大学生一样在野地里野合过。它们奇怪自己到了什么地方?车是一辆接着一辆,天又是多么的热。是哪头牛,又在叫了,“哞”的一声,让人听了心里是多么的难过。
高速公路堵车了,这就够热闹的。但好像是还嫌不够热闹。附近村子里的人们都出动了。一部分人是来卖各种吃食的,比如饼子,馒头,还有绿豆稀饭和泡菜。泡菜是青椒和包头菜再加上芹菜切成丝腌的那种,很能开人胃口。还有刚从树上摘下的杏子和李子。更多的村里人是到这边来卖方便面。甚至有在道边生了火,搭了小棚。摆了小板凳和小桌子,他们的摊儿上有鸡蛋和方便面,煮一包方便面打一个荷包蛋就是一顿饭。漫长的堵车给了他们挣钱的好机会。这种摊儿一个接一个,女人们在这里招呼客人,男人们骑着车子给她们运货,红着脸儿,满头的汗,把一箱子一箱子的方便面和鸡蛋送来。堵在公路上的人们再焦躁也要吃饭,人这种动物火气最大,火气一大饭量也会随之变大而且挑剔,一开始那几天,一顿早餐一包方便面加一个鸡蛋还可以,到了后来,人们要求西红柿,要求黄瓜,要求茄子和青椒,要求更多的花样,甚至居然还会要求火腿肠和午餐肉。好像是:人们都要在这里安家落户了。无论人们有多么大的火气,公路还是死死地堵着。那场面简直就像是发生了战事。乱得不能再乱,高速公路道边的庄稼算是倒了大霉。所以呢,另一部分人从村子里急急赶来是为了看护他们的庄稼,是看护吗?不,是保卫!因为他们发现,好好儿长在地里的庄稼已经有一部分变成了饲料,变成了被困在车上的那些猪和牛的饲料。
天气是太热了,人可以找找阴凉。而那被困在车上的猪和牛呢?吃吃不上,喝喝不上,“吱吱吱吱”,“哞哞哞哞”地叫着。车主和货主简直是急疯了,满满一车猪,又不能把它们放下来让它们去散步,让它们到树下睡一觉。猪也是要一日三餐的,即使没那么高的规格,一天也要吃一顿吧,但到什么地方去找饲料。又不能让它们死,最最让货主和车主发愁的是万万不能让它们减肥,它们又不是时下的小姐,个个都花枝招展想着减肥。它们一但减了肥,少了份量,就意味着货主口袋里的钞票被人偷了或被人抢了。这就又给附近村子里的人们开了一条生财之道。他们不能把猪食一锅一锅地端来,他们只能卖些猪草。甚至,还卖水。货主心疼也没办法,给猪喂水,怎么喂?猪这些家伙们,一是没有纪律,二是没有修养,一桶水放在那里,它们又不懂的排队,一个挨着一个地喝,它们会一下子就把水桶弄翻了。货主只好把水一桶一桶往车上泼,让那些猪在车上能舔多少是多少,猪草也是,一把一把扬到车上去,让那些猪能吃几口算几口。一切都乱了一切都乱了。货主已经在附近找屠户了,他们的想法是:能卖掉几头是几头,总比饿成个猪骨架好。那牛呢,牛和猪不一样,尊贵多了,做什么都从容不迫。它们饿了,渴了,但它们更是下不了车,车栏被加高了,它们只好用头撞那些车栏,“哐哐哐哐”地撞,“哞哞哞哞”地叫。货主也从附近买了草喂它们。但它们的胃口真是大。货主们也动了脑筋,想找屠户,能杀几头是几头,能卖多少是多少。说到杀猪,好像是在各个村子里都能找到几个会这门手艺的人。但宰牛可没那么简单,不是任何人都敢宰牛的。
高速公路堵了,而且一堵就是五天,六天,七天,看样子还要再堵下去。不但被堵在高速公路上的人们的生活乱了套,附近村子里人们的生活也乱了套。一个老头儿,满头的汗,终于在人群里出现了。他背着一小捆稗子草,从庄稼地里钻了出来,他是附近村子的。这老头儿上身穿一件颜色复杂的白背心,领口已经破了。下边是一条旧军裤,是他儿子穿剩下的?还是别人穿剩下的?人们会想。老头儿的脸给太阳晒得有多么黑,好像是,眼睛也给晒成了一条缝儿,嘴唇干裂着。人们都看出来了,这老头为了什么事焦急着,走路有些踉踉跄跄,因为是上高速公路那个斜坡。人们又觉得这老头儿有些好笑,既然是来卖草的,怎么背那么一小捆,就不会多背一些来?人们又有些可怜他,也许是他太老了。这几天,被堵在高速公路上的人又是气,又是焦急,但生气与焦急也没有办法,无聊却慢慢慢慢被产生了出来:打哈欠,睡觉,发呆,漠然地看车下的事。有人注意到这个老头儿了。老头急慌慌走到了那辆牛车旁边,牛车的车栏被加高了,老头儿在车下看车上的牛,从这边看到那边,从那边看到这边,看了几个过儿,喊了一声,他喊什么?
黑妞——
老头喊了一声。
车上的牛是一头挤着一头,老头只能看见这边车帮子的和那边车帮子的,被挤到里边的他就看不到了。这几天,货主弄来草就在车帮子边上喂,能挤到车帮子边的都是些还算年轻的牛,起码是比较壮实的,那些老弱的,都被挤到了中间,它们很少能吃到喝到。
黑妞——老头又喊了。
车上的牛就起了一阵骚动,像是一池子水,被搅了一下,有个棍子在里边搅了一下。但那些车上的牛都给饿坏了,谁也不让谁,一头一头在车帮子边固守着,准备着吃那一口草,他们以为有人要给它们开饭了。
老头儿失望了,他已经从长长的车的队伍的这头走到了那头,从那头又走到了这头,但高速公路上只有这一辆牛车。老头有些奇怪,看了看车上的牛,又喊了一声,又喊了一声,因为失望,他要离开了。但就在这时,车上有牛叫了:
哞——
老头听到了,一怔,眼睛一亮,他又喊了:黑妞、黑妞、黑妞、黑妞……
车上的牛都动了,一头老弱的牛终于踉踉跄跄从牛的缝隙里挤了出来。这是一头黑花牛,头上的角很短,粗短粗短的,像是两只胡萝卜。有一只角甚至像是短了一截儿。这头牛是太老了,一连几天都被挤在里边,但它用了大力,它听到了主人的声音,那声音只有它能听懂,那声音一下子就给了它力量,它挤过来了,它原来是站在靠车尾那块地方,它从车尾的木栏里伸出了头:哞——的一声。声音先是低,又低又细,然后就变得浑厚了,嘹亮了,但有几分沙哑,声音里有埋怨又有喜悦。“哞——”
老头儿看到这头牛了,像给什么打了一下,他动作缓慢地扒上了车栏,他想伸手拍拍这头叫黑妞的牛的头,他拍到了:黑妞——
黑妞又“哞”地叫了一声,这头牛是太老了,但是再老,眼睛里也还是会有眼泪的。
老头儿的动作已经相当缓慢了,而且显得笨拙,他开始慌慌张张喂这头黑妞了。这时,在道边树下乘凉的货主过来了,他认出了这个老头儿。牛是他沿着村子收来的,他认识这个老头儿,家在离高速公路不远的村子里。
老头儿把草扯了一把探给车上的黑妞,却一下子被旁边的牛一口叨了去。
老头把一条腿跨进了车帮子,把手里的草探给黑妞,黑妞这下子吃到了,但它是老了,叨在嘴里的草又给旁边的牛抢了去。老头一下一下用手打着别的牛,一下一下地喂着他的黑妞,眼泪从他的眼里掉了出来,但没人能够看到老头的眼泪,只有那头黑妞能看到,它伸出了结满了厚厚的舌苔的舌头舔了一下老头的手,就像是砂纸,在老头手背上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
有人看见了这个老头儿给车上的一头牛喂草,但这又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那个货主,又回到树阴下和人打扑克了,他对旁边的人说,那老家伙喂他自己的牛呢。
那牛他没卖?旁边的人问。
卖了,他想喂让他喂。货主说。
没人在意这个乡下的老头儿,人们的心都乱乱的,都想着车什么时候能开。那一对大学生样子的男女,又到庄稼地里去了,甚至还带了一件雨衣,他们去做什么?人们都好像知道,又好像永远不会知道,但人们也不那么兴奋了,不大注意他们了。
而那个乡下老头,却兴奋的历害,他喂完了他的黑妞,他要走了,他走了不算太近的路,他听到了高速公路被堵的消息,也听到了这边被堵的车上的猪给晒死的消息,还听到了这边可以低价买到生猪的消息,而且,他还听到有一车老牛被堵在了高速公路上,货主到处在找屠户要把牛杀了卖。前几天,老头儿刚刚把家里的老牛黑妞卖了,他心里难受极了,从没这么难受过。天这么热,一车牛,你挤着我,我挤着你,头上是大太阳。他心里不忍了。黑妞,从小,两个月,被他从邻村买了来,在他们家待了有多少年,说出来许多人都不会相信,整整二十五年。简直就是他们家的一口人,黑妞犁地的样子多俊,一步一步,后蹄子总是一迈就搭到了前蹄子,这个黑妞,你只要和它开个玩笑,比如在它的角上挂一小块豆饼,它就会原地转圈儿,它吃不着那块豆饼,而它认了死理非要吃,便转了一个圈儿又一个圈儿。二十五年,整整二十五年,这黑妞现在的样子真是不能和当年相比,毛色早已经不像是闪光的缎子了。甚至走路都不行了。牛贩子来的时候,老头打了多少个主意,终于把它卖了。老头儿想不到黑妞会给困在路上,困在车里,挤在那么多的牛里边,受那么大的罪。
老头要走了,流着泪,他怕人们看到他流泪,就装着擦了几把汗。他想再看看黑妞,黑妞却正在车上盯着他看,身子在动,想从车上挣下来,哞了一声,又哞了一声。
“哞——”黑妞急了。
老头儿又站住了。回头看他的牛。
黑妞在车上挣了一下又一下,但牛挤牛,它能从车上跳下来吗?要是人,它就会轻轻跳下来追过来。可它是牛,它是黑妞。
“哞——”黑妞又叫了一声。
老头又站住了,真正的十步五回头,他听懂了。
黑妞又叫了一声,是在问,问什么呢?老头知道。
老头儿还是走了,失魂落魄的。双手扶住高速公路边上的钢铁栏杆,把一条腿上去,身子伏在了栏杆上,又抬起另一条腿,人才翻到了栏杆的另一边。人翻到了另一边,他却又不走了,看着车那边,看着车上的黑妞。
黑妞又“哞——”的叫了一声。
老头儿这回下了决心,掉转身,走进了道边的玉米地,他要抄近路回去。
这时的天色开始慢慢慢慢黑了,既然没有通车的希望,人们又准备要吃饭了,道边的小摊儿上又生了火,这也是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袅袅地升起来。车上的人,骂着,骂公路,无奈着,去吃,去喝,去撒尿,去拉屎,但他们又都不敢走远,如果走远了,车一下子动起来怎么办。操他妈!操他妈!操他妈!一个年轻司机,脱光了膀子,站在道边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