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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离陈五

作者: 孟大鸣 时间: 2013-12-01 阅读: 219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两江私营企业家联谊会,四月二十五日上午报到,二十七日下午散会。黄自信见五不出门,晚去了一天。在会务组报完到时,已是会议的第二天下午。  刚出会

【一】
   两江私营企业家联谊会,四月二十五日上午报到,二十七日下午散会。黄自信见五不出门,晚去了一天。在会务组报完到时,已是会议的第二天下午。
   刚出会务组,黄自信听到两个广东人的粤语对话,虽然他不会说粤语,近些年没少和广东老板混在一起,听简单的粤语对话无障碍。
   见到任树之吗?
   半个小时前见过。
   任树之?任树之来了!
   任树之来了!这信息似一股魔力在他体内搅动,此刻,他全身都长满了打败任树之的武器,件件武器都处在待命状况。
   黄自信立刻返回会务组,找工作人员要与会者的报到签名表。工作人员说,打印去了。他又问,任树之住几楼,工作人员说不知道。另一个工作人员说,晚上把名册发下来就知道了。他要工作人员带他去打印室。打字员不在,报到签名表锁在打字员的屉子里。
   他回故乡县城找过任树之。县长陪同他到了梧桐岭。梧桐岭是县城的中心。街道上两台汽车擦身而过时,骑单车的人要下车站立一旁,车速像桩考一样移动。汽车的移动还没完,两旁的单车就排成了队。梧桐岭最高的楼房是三层。街道仍是二十年前的原貌,那些建筑、店面还在他的记忆里,只是那里面的人,看到他时面孔陌生而茫然。
   梧桐岭五十五号,门牌被铁锈占领了,“五十五号”躲在铁锈里面。当房主告诉他这是五十五号门牌时,突然面对死亡似的,脸刹那白了。他对陪同的县长说,走,走,走走走。回到故乡县城,不但没找到任树之,他的心倒忐忑了半年。
   终于把任树之找到了。先把他的公司挤跨,再收购他的公司,还要把他送到牢房里去,关五年十年,能关二十年就更好。要实现这一系列目标,他要设一个套,先把任树之套进去,最后让他动弹不得。设什么套?这要琢磨透,不能有闪失。当年任树之陷害父亲,把父亲吓得跳了河。如果有机会能把他做了,那更好,用他的命抵父亲的命,也算一报还一报。
   任树之突然跪在他面前,头一下一下叩在地板上,敲木鱼一样响。自信,自信兄弟,求你开开恩,饶我一命。他说,去吃屎吧。任树之身边有一堆屎,趴在地上,狗一样吃掉了那堆屎,舌尖还围着嘴唇四周舔了一圈。
   宾馆房间的门铃响了。铃声把黄自信拉回了现实。房间里突然就没了任树之的影子了。任树之刚才明明在他面前,做梦?他一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面前的电视正播一个征婚节目。他左手在头上摸了摸头发,起身去开门。
   来了三个朋友,上几次联谊会他们也来了。刚寒暄两句,他就向他们打听任树之。这个说不认识,那个也说不认识,他们都不认识。
   眼前的朋友都是华中华南地区私营企业叫得梆梆响的牛人,自然也只有牛人才能入他们的眼,看来任树之也只是一个小老板而已。
   晚饭在一个小餐厅里,一共六桌。黄自信走进餐厅时才稀稀松松坐了三张桌了,三桌上的人合起来也许刚够二桌。这些人里没有任树之。他坐定后,和身边的熟人说了两句话,六张桌子陆续坐满了。和熟人说话时,他的眼睛一直关注着进餐厅的门,没见到他想要看到的人。虽然有十多年没见过任树之,不管多少年,也不管任树之如何变,只要落入他的眼睛就跑不了了。是不是任树之听说他来了,不敢来餐厅吃饭?也许任树之早就知道他在商界的名声有多大。
   晚上,工作人员把花名册送到了各个房间。他拿起花名册,先找任树之,翻开第二页,第一眼就看到了任树之。但是突然发现性别不对,他的仇人任树之是个男人。
   【二】
   黄自信在五里牌立交桥下走了十来分钟,从东走到北,再从北又走到西。从西往南望,桥洞仿佛是一个垃圾场,编织袋东倒西歪,地上还铺了三床破旧棉被,有一床旧棉被上还躺一个人,显然那是流浪汉歇息的地方。他想原路返回到停车位置。
   站在桥下努力回想昨晚梦中的情景。奇怪,以往做梦,一旦醒来,梦就鸟一样飞了,连影子都捕不到,而这个鞭炮落在皮鞋上的梦,真实经历似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刚发生一样鲜活。鞭炮像一发从天而降的炮弹,拖着一根弧线最后落到皮鞋上,双脚一跳,每根经络都往紧里收缩,突然又放开来,这时他就醒了。
   五里牌立交桥是市区最大的立交桥。立交桥东南西北四个角,都有争着往云里面插的高楼,从楼底仰头往天上看,那云中的窗户,只有女生坤包里的小方镜大。梦没告诉他,这事发生在立交桥旁的哪个方位,他只记得一栋高楼旁,一群家伙,西装革履,人五人六的搞开业典礼,鞭炮就是从他们那里飞到他脚上的。那群家伙,为头的就是他的仇人任树之。一旁看热闹的人说,这家公司资产100亿以上,三百多万一台的法拉利跑车不知道有多少。
   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梦预示什么?从梦中醒来那一刻起,他一直想找到其中的答案,却像一个考试长期不及格的学生,答案就是不肯光顾他。这个梦是否暗示任树之的生意做得比他大,他暂时还不可能完成报仇的夙愿?老人说梦是反的,是否意味着他能打败任树之了?也许这是神灵在暝暝中提醒他。
   怎么会在五里牌立交桥?四年前黄自信在静安寺烧完香,正准备上车回公司时,遇上一个老得像神仙一样的算命先生,头发是白的,胡子也是白的,脸上只剩了一张皮。神仙一样的算命先生说,好多年没见过你这样大福大贵的相了,就算他不愿意出钱,免费也要给他算。那年是刘主任兑现每年给他一个亿业务的第一年,他的公司一年就从小公司跨入大公司,他一听兴趣来了,把神仙一样的算命先生请上车。神仙一样的算命先生要他远离五,凡五就会破他的财运。他问是不是凡与五同音的都要远离,神仙一样的算命先生说,不是,只是远离表示数字的那个五。
   怎么到了桥下才想起这个五?不祥之地?黄自信正准备用最快的速度离开时,突然发现躺在破旧棉被上的流浪汉坐了起来,也朝他站的方向张望。
   一张熟悉的面孔在南面桥洞下。
   任树之?不可能。任树之怎么会成为流浪汉?就算任树之破产成了打工仔,应该在沿海城市,也不会在滨湖,就任树之的智商,不可能成为流浪汉,栖身在立交桥下。尽管任树之和他有仇,但他从不否认任树之的智商。
   任树之,毫无疑问是任树之,烧成灰也认得出这是任树之。眼前的任树之从过去的圆脸变成了长脸,身上的肥肉都不见了;脸上的污垢结了一层壳,连眼神都沾满污垢似的,又灰又黑;上衣只剩三粒扣子,衣领撕开了一个口子,右手的半截衣袖掉了。身高和脸上的轮廓还是过去的样子。
   黄自信再也顾不上忌讳五了,狂奔着跑向南面桥洞。
   任树之!这一声,差点把嗓子都喊嘶哑了。
   任树之的眼睛里没有惊诧,只有恐惧,眼光仿佛要藏而没地方藏似的躲躲闪闪。估计任树之也认出了他。
   你是一条狗!任树之,你是一条垃圾狗!他每骂一声,就流过一阵爽心的快意,报仇雪恨的快感。
   任树之坐在破棉被上卷曲成一团,连眼神都收到了胸前。
   你不是一条狗,狗比你还聪明,说你是狗,是对狗的侮辱,你是一条猪,连猪还不如,是没用的垃圾,臭垃圾!任树之,这是报应,报应!老天爷太厚爱我了,不费吹灰之力就报了仇。他朝破棉被走了三步,抬起脚,用鞋尖托着任树之的下巴,用力把任树之的头抬起来。用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不能说狗眼,说狗眼抬举了你,是猪眼。任树之闭着眼睛不看他,也不说话。他没想到任树之的下巴会用暗力,把他的脚压下来。他顺势朝任树之的肚子踢去,任树之抱着肚子打滚,不喊痛,不呻吟,仿佛是踢一根木头。
   报仇的快感,五分钟就过去了。不行,绝不能轻而易举地放过任树之。他从阴湿的桥下走出来,到阳光下一堆松土前,右脚尖往土里插,差点把一只鞋都插进去,鞋子惊起的灰土,还飞到了他的裤脚上。一双黑牛皮鞋裹满了泥土。他把裹满泥土的皮鞋抬到任树之的右手边,说,垃圾猪,把老子鞋上的灰擦掉。
   任树之仍闭着眼睛,不看他也不吭声。
   妈的,老子今天就要你心甘情愿,狗一样伏在我脚下。他想了想,掏出一百元钱。擦掉老子鞋上的灰,钱就是你的了。
   话音刚落,任树之就张开了眼睛。妈的,真是见钱眼开。任树之朝他的鞋子看了一眼后,眼光就转到了钱上,一直盯着钱,眼光再没有移动。
   看到了吗,只要把你大爷皮鞋上的灰擦了,一百块钱就归你。
   任树之抬手去擦他的皮鞋,他忙说,慢,你大爷还没把话说完。任树之把手放下来,眼睛仍盯着钱。
   先学三声狗叫,再擦皮鞋。
   汪汪,汪汪,汪汪。
   任树之学完狗叫后,正伸出手给他擦皮鞋。他又说,停,停停,你大爷的话还没说完。不能用手。
   这时,任树之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灰灰的眼神里,有乞求,如一条狗看着主人吃肉在一旁等候骨头。此时,他是打了胜仗的将军,脸上的笑容里,浮着骄傲和喜悦;又像做成了一笔大生意,白花花的银子已流进了他的帐户,透心的舒爽。
   用舌子把灰舔掉,再用衣袖把皮鞋擦亮。
   任树之的舌尖像鞋刷一样在皮鞋上运动。任树之舌尖舔过的地方像一块湿抹布擦过似的。右脚上的皮鞋舔完后,他又把左脚伸到任树之的嘴边。
   【三】
   上午八点,黄自信刚刚在立交桥下停好车,就接到办公室打来的电话,问他八点的会还开不开。这时,他才想起来八点还有一个会。这会半个月前就定了,会议内容是布置落实在深圳创业版上市的前期工作。他说,不开了,不开了!电话里又问,到创业版上市的事如何安排?他又说,不上了,不上了!
   五年前,他的公司年产值只有六百万,五年仿佛是一个梦,梦一醒,公司的税后利润就过了六千万。他离开陈五后,公司业务才火箭一样往上升的,仅凭这一点,他就像佛教崇拜释迦牟尼,基督教崇拜上帝,崇拜那个神仙一样的算命先生。遇到神仙一样的算命先生时,他和陈五分手一年了。没遇到神仙一样的算命先生之前,夜深人静,想到陈五正躺在刘主任怀里,心就针剌般的疼痛。后来,有了神仙一样的算命先生要他远离五,就不再疼痛了。他下决心再不想陈五了。有时还庆幸远离了陈五。
   他曾准备向陈五隆重求婚,地点选在洞庭湖中的爱情岛,还专程去长沙买了求婚戒指。有次,他和陈五在长沙逛珠宝店,陈五盯着那个钻石戒指的眼光是直的,像儿童见到想要的宝贝,毫不掩饰心中的惊喜和欲望。他们在珠宝店逛了半个小时,陈五的眼神没有一秒钟离开过那枚戒指。
   买到戒指后,春天的太阳在他心中升起,从长沙回来的路上心中布满了阳光,他刚把车停进车库,就接到刘主任邀他喝茶的电话。刘主任的话对他都像按下了电源开关。每年二百万的业务,是他全年总营业额的三分之一。平时他想约刘主任,刘主任总是忙,约三次以上才能成功一次。刘主任每年掌管五个亿的采购业务,一座大金矿,他做梦都想在那里多挖些金子。刘主任主动约他喝茶,他只会说,好,好,好!那“好”字在发抖,连手机也受了牵连,和“好”一起抖动。
   两人刚坐定,黄自信就抢先感谢刘主任,把赞美的词都用完了。一壶茶喝完,喝第二壶时,刘主任便开门见山。黄总,有件事拜托你,我爱陈五,这事只有你能帮忙。如果你能帮忙,我一年给你一个亿的生意。
   黄自信木桩一样,刘主任出了包厢他也不知道。刘主任再回到包厢时,站在包厢门口和他说话。我说话算数,同意你就打电话给我,下个月就给你安排一千万的计划。临走还说,今天的单我买了。
   他清醒过来时,茶壶的水都凉了。眼睛使劲盯着刘主任刚坐过的沙发,他觉得刘主任还坐在他眼前,一个亿,一个亿地说个不停。一年销售额过亿,三五年后要整死任树之就像杀只鸡,也许比杀只鸡更容易。报仇一直是他的人生大事,核心大事。
   任树之成了流浪汉,他一夜就失去了报仇的方向,更不知道这仇要如何报了。办公司是为了报仇,赚钱也是为了报仇,把陈五让给刘主任还是为了报仇!报仇,报仇,等到今天,完全可以血刃仇人,却没了报仇的快感,几十年积蓄的报仇能量像穿了孔的气球。
   任树之你这狗日的,你的公司呢?
   他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到立交桥下。十次?也许是十多次。这次,他又像前面几次一样,把车停在任树之的眼面前。他从车里下来,手里还提了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他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一双皮鞋,从鞋面到鞋底,都沾满了大便渣。天刚亮,他就开车到了郊区,找了一个不冲水的厕所,把鞋面和鞋底在大便里浸泡过后,再装进塑料袋里,他在塑料袋上又套了两个塑料袋,臭气才不往外散发。
   任树之脸朝下扑睡在破棉被上。
   立交桥下睡了五个流浪汉,以前是三床破棉被,现在是四床破棉被,有床破棉被上睡了两个人,睡两个人的可能是一对流浪夫妻。他以前是中午或下午来,流浪汉们都各自奔生计去了,只有任树之在等他似的,几乎次次都在。
   垃圾猪,起来。
   他走到破棉被旁,踢了任树之一脚,任树之没动,他便用鞋尖插到任树之的腹下,用力朝上一翘,任树之就翻了过来,滚到了破棉被的边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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