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卡通

1
　　 离婚时，妻子提出马小龙跟她过。但马力不同意，理由是这些年自己太忙，冷落了儿子，现在他得培养父子感情了。马小龙跟他过，对其成长和性格都利大于弊。儿子放他那，她什么时候想看他来就是了，这样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更何况，这样的安排对她的将来也有利呀。马力滔滔不绝，推心置腹的一番话，确实让妻子感动了，呜呜地哭了起来，而且越哭越厉害，汪汪的眼泪差点就让他们的离婚计划泡汤。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妻子和他离婚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俩人不能好好说话。这些年，马力通常一声不吭吃过早餐，就拎着公文包出门。要么很晚才嘴里冒着酒气回来，有时连洗澡也免了就上床；要么呢，回来吃过晚饭就关书房里，写他那没完没了的公文。当然，妻子感动也只就那会儿，这样的情形也不是第一次了，再重复下去也没有什么新意，又不是小孩儿过家家玩，所以经过短暂的互相感动后，最后俩人还是按计划离婚了。这里面的原因很多，也很复杂，总之这样的结局应了一首歌的歌词：“命里有时终归有，命里没时莫强求”！
　　 马力离婚后就带着马小龙过。马小龙正上小学五年级，特顽皮，让马力和老师头痛不已。马力三天两天就会接到班主任的投诉电话：今天是马小龙上语文课时老搞小动作，还将前排马小燕的头发绑在椅背上；明天是马小龙课间休息时玩球，将课室的窗户玻璃踢碎了；后天又是和王丁丁争玩具手枪打架了，等等，总之麻烦事不断。开始马力还克制住自己的冲动，一本正经，耐心地给儿子上课再教育讲道理。可马小龙根本就不买老爸的帐，继续调皮捣蛋，教育的效果收效甚微。几次之后，马力失去了耐性，以后凡接到投诉电话，回来操起鸡毛掸子，照马小龙的屁股就是一顿很揍。于是家里常出现这样一个场面：儿子马小龙抚着屁股，呜呜地哭，声音嘹亮，响彻了整幢住宅楼；老子马力呢?正拿着鸡毛掸子，在一旁又骂又喘气。几个回合的交手后，情况似乎有所改善，至少有三个星期，马力没有接到老师的投诉电话，他的心稍稍放宽了些。但马力高兴得太早啦，马小龙只不过和他玩了缓兵之计，实地里是阳奉阴违。接下来老师连投诉电话都懒得打了，马小龙一犯错，放学后就罚站留堂，害得马力下班后，还得屁颠颠跑学校接人。自然，马小龙回家后，免不了又挨一顿揍。
　　 有一次，马力打狠了，鸡毛掸子落在了马小龙的手背上，那是小家伙用手去护屁股时挨的。手背上出现了一条红红的印痕。当时马小龙有点自顾不暇，手疼，屁股也疼，哇哇地哭得畅快淋漓。马力心痛了，丢下掸子，从抽屉里找出红花油，然后拉儿子。开始马小龙很警惕地拼命躲，明白过来后，便也乖乖地抹着眼泪坐沙发上。马力看着泪眼婆娑的儿子，边擦边问他疼吗?马力自觉这样问得愚蠢，因为他早感到马小龙的手在擦油时抽搐。马小龙点点头算是回答了。马力又问他恨不恨爸爸?马小龙带着哭腔说，总好过爸爸不理他。马力听了心里直泛酸水。
　　 马力离婚后的一年多时间里，既当爹又当娘的，吃尽了苦头，这下才体会到前妻的不易，所以尽管苦些累些，但也觉得值得，算是对前妻的一种补偿吧。
　　 2
　　 马力是个大忙人，自然也有自顾不暇的时候。他是办公室主任，每天都有看不完写不完的文件，还有总也接待不完的，从全国各地的兄弟单位来的客人。
　　 马力这几天特忙，要赶一个传达上级关于努力减少文山会海精神的文件，头儿等着会议上用的。马力写着写着就不觉笑出声来。对面桌的小高觉得奇怪，就抬头开玩笑问他，是不是昨晚走路捡了金子。马力自嘲说真的就好啦。马力这些年有种体会，那就是越强调减少的，就会有越多的会议和越多的文件要开要看要写。想到头儿在大会上念这篇稿子，传达有关的精神，马力当然觉得滑稽好笑。这么一漫游，马力的思路就变得断断续续的了。
　　 下班铃响过后，小高收拾东西问，主任，还没好呀？马力顿时换上一副愁眉苦脸，你说得轻巧，你试试。小高连连摆手，说免了免了，你可是我们这的一号笔杆子呀，先走先走一步。小高的口哨声消失在门外后，空空荡荡的办公室，立马显出一种寂廖来，让马力害怕。
　　 刚点上一根烟抽上，电话铃响了。这突如其来的铃声吓了马力一跳，他拿过话筒问找谁？一个清脆的女声说请找马力先生。马力忙说他就是，有何贵干?那边赶紧说她是马小龙的班主任，问马力什么时候方便，她要做次家访，和他聊聊马小龙的学习情况，因为上星期五的家长会他没来。马力忙说很抱歉，并解释上次是有事来不了。马力本想跟着说他近来很忙没空，不想说出口的却是那就今晚吧！也许马力突然觉得应该去外面走走，呼吸些新鲜空气。肖老师问那她八点去马力家怎么样?马力连忙说，这样吧，干脆和我们一起边吃边聊吧！
　　 在灯光温馨的餐厅里，马力眼睛闪闪发亮，态度诚恳，很认真地听肖老师，也就是马小龙的班主任谈儿子的在校表现。马小龙近来不知道怎么搞的，学习成绩走下坡路，最近两次测验才刚刚过六十分，连一向很好的语文，也才勉强过关。马力简直不敢相信，说不会吧？肖老师对马小龙说，马小龙，你自己说吧。马力自小就舞文弄墨的，虽说大学读的是数学专业，但他的那手好文章，连中文系的学生也不敢小看他。他给领导起草的东西，可以不经审阅，拿到手就能用，领导的放心和称赞，让马力感到骄傲。马力还是很自信儿子具有这方面的遗传基因的。马力瞪眼问儿子怎么搞的。马小龙嘴里含着食物，躲闪着爸爸的眼睛，小声连说了好几个我我我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马力当着肖老师的面，没好意思发作，只是警告儿子以后要多用功。
　　 回家的路上，马力想着两个问题：一个是儿子虽然顽皮，但成绩从没这样差过，什么原因；另一个是肖老师现在有没有男友，这个问题显得有点突兀，是马力始料不及的。马力一路回味肖老师身上那若有若无的香水味。马力突然低头问，肖老师教你们多久了?马小龙小心地答三个月了，刚分来的。马力哦了声，没再说话，心里又将肖老师刚才的形态画了一遍。
　　 从此，马力多留了个心眼，虽然工作很忙，不能到学校去了解儿子的表现情况，但还是和肖老师经常保持电话联络的。马力有点迷恋她那清脆的声音。自住都市后，就很少听见鸟鸣声了，肖老师的声音恰好容易让他联想到树林里的鸟语，而肖老师也有点喜欢听马力幽默的调侃，毕竟马力的社会阅历较丰富，不时讲些从酒席上听来的民间笑话，肖老师觉得有趣，常笑得像个摇晃的银铃，这样马力就会想象到大自然里的花香，彼此都很开心。
　　 这么一往来，马力心里倒有了个朦胧的想法，那就是假如能和肖老师好的话，那马小龙的生活和学习，他至少可以少操心些。当然，这只是马力脑里的一个闪念，还不成熟。马力和肖老师的电话就这么打过来，打过去，交换情报，比较密切关注马小龙的表现，但没有发现异常情况。马小龙好象用功多了。马力不敢肯定，是否自那次挨揍后儿子懂点事了，总之在家里做作业也很认真似的。肖老师也反映，马小龙都能按时交作业。唯一让马力不满意的，就是马小龙的作业常常出错。马力能说什么呢？有许多次，当他弄那些文件累了烦了，走出书房来换口气，就会看到儿子坐在客厅的桌前，双手撑头陷入沉思状，作业本和书本摊在面前。马力以为儿子被问题难住了，就走过去，拍拍儿子的肩膀，问是不是被问题卡住了？马小龙吓了一跳，像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一样，惊慌万分。马力满怀歉意，说要是不懂就问爸爸好了。马小龙镇定下来后，就结结巴巴说还是让他先自己想想吧。马力心想儿子挺懂事的，还有点自力更生的精神呢，于是甚为心慰，从此再见此种情形，便不再打扰。
　　 3
　　 可有一天，肖老师在电话里反映一个情况，据说马小龙近来经常上课开小差，偷偷看卡通书。上课提问有关我国大诗人李白的问题，马小龙的回答让她啼笑皆非，同学的哄笑声差点没将课室的房顶掀了。马小龙嘴里的李白，成了一个和美人明兰心一起离家出走，游走江湖的少年剑客。她又气又好笑地问他是从哪里知道的。马小龙得意洋洋，理气直壮地回答说是从一本名为《大唐英雄传》的卡通书知道的。开始马力不以为然，心想儿子可能只是偶尔为之罢了。当然，马力听了还是很生气的，因为他可以将李白的许多诗倒背如流，对李白的故事和传说也耳熟能详，难道儿子就没得老子的遗传？但后来肖老师反映了几次，马力才有所警觉，觉得要采取些措施，否则事态有可能失控。
　　 晚上，马力决定搜查儿子的书包。马小龙虽然极不情愿配合，可又无可奈何，磨蹭了半天才将书包打开。掏走课本和作业本后，一本《城市猎人》卡通书就躺在书包底。马力勃然大怒，指着儿子的鼻子吼道：你知道你叫什么名吗？马小龙吓得发抖，小声回答说知道。马力说那你说叫什么？！叫马小龙！儿子的声音轻轻掉在地下。马力骂道，叫马小虫吧?你知道这名字的含义吗?马小龙哭丧着脸点点头，不敢答话。马力将桌子拍得啪啪响，说你知道个屁！想你长大后成为一条龙，照这样下去，你只会成为一条虫，知道吗?是虫不是龙！马小龙一副低头认罪的模样，听着老爸的斥骂。
　　 马力见他不吭声，更气，拿过那本卡通书就要撕。马小龙见状，大喊：那是借王丁丁的！这下马力登时没了主意，站那跳脚喘气发抖。小龙瞥了老爸一眼，小心翼翼地说爸爸你打我出出气吧，我错了。马力听了刹时悲喜交集。他妈的，这小子倒还会心疼老子！可怎么就不替老子争口气呢?马力倒了杯冷开水喝了，缓过一口气后，才对仍低着头的儿子说，以后不准看卡通书了，知道吗?马小龙说知道了。马力想想这话说得不妥，自己小时候不也爱看小人书吗?马力顿了一顿，放低声调，说以后上课时不能看课外书。
　　 马力将儿子赶进书房做作业后，打开电视机搜索了好几个频道，看没什么好的节目，便拿过那本《城市猎人》翻了翻。小时候的马力，也爱看所能找到的小人书，什么《地雷战》、《地道战》、《三国演义》、《水浒》、《母亲》等等，也曾将小人书偷带到课堂上看，还照着临摹，并因此萌发过要作画家的梦。当然，那都过去了。现在再回过头去看，那些小人书都是些充满了教育意味的东西。手头上的这本卡通书又怎样呢?马力早听人说过现在卡通书大行其道，连大人都爱看爱收藏。马力怀疑这种说法是否有点过于夸张，大人都这样?马力觉得那就好好研究研究，看它跟儿时的那些小人书有什么不同。不想马力还真的渐渐看进去了。他来回倒了几回后，发觉现在的卡通书和从前的是不一样，不是一点点不一样，而是大大的不一样。这些卡通书上的文字很少，但整个画面让人一看就明白。当然，人物也画得比较夸张变形，整个画面透出一股很怪异诡秘的气息，看书人不觉就随那股气飘离了现实世界，忘了自己身处何时何地。马力这才明白儿子以前的那种沉思状，其实他的魂早就神游到万里外了，留在原地的，不过是具躯壳而已。
　　 等马力想起该叫儿子去睡觉了，一推开门，发现马小龙趴在书桌迷糊了，口水拖了很长。
　　 4
　　 马力开始对卡通产生了兴趣。卡通是什么?马力查了查有关的资料，据上面的解释，卡通是英文Cartoon的译音，也就是漫画，漫画就是把自然中的复杂形象简捷化和特征化，让人一看就明白，一看就知道画的是什么，也就是说让人不用想就马上接受了它。
　　 马力突然变得爱逛书店了，当然，他重点逛卡通书摊挑上喜欢的买。让马力感到遗憾的是深圳的卡通书品种不多，于是便想到了罗湖桥对面的香港。马力开始热衷于参加旅行社搞的香港游。别的团友一到香港，除了逛风景区就是采购衣服金银珠宝等东西，毕竟香港是世界闻名的购物天堂。马力呢，一大早吃过早餐就失踪了。等马力晚上回到酒店，手头拎了一捆的书。团友们都在大谈当天的收获，问马力买了什么。当得知是一包包的卡通书时，就问他是否替儿子买的，马力只是脸红红地打哈哈。于是有人便说老马这人真怪，花钱大老远跑这买小人书；有女团友对同行的丈夫说，看见了吧，人家老马多好，出门还掂记着孩子，你得向人家学习。说得那丈夫连声说是要学习学习。
　　 另外，马力看到香港搞书展的消息，自然更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马力和许多香港的卡通迷一样，通宵排队。书展大堂的门一开，人潮就涌了进去，卡通书摊的展位立时就被潮水淹了，挤倒了桌子，挤破了玻璃屏风。书展上那玲琅满目的卡通书让马力叹为观止，只可惜口袋里的银弹有限。尽管他的手被玻璃划伤了，但还是坚持抢到了一套共三十六本的《城市猎人》后，才去医院包扎。
　　 香港的传媒对这种卡通抢购狂潮进行过大篇幅的报导。人们提出这样的疑问，为什么男女老少都爱看卡通书呢？难道是今天的图片业和影视业的空前繁荣和泛滥才导致人们的这种选择呢?还是人们天性就追求这种接收信息的简单方式呢？还是反映了人们通过更直接的简单的方式来认知世界，以抗拒现代社会庞杂的信息垃圾呢？这场由卡通书的抢购潮引发的议论多多，最终都集中到一个不争的事实，那就是香港的学生近年来的语文水平不断下降，情况令人担忧，这是否与现代的年轻人爱看卡通书有关？媒体提请有关当局应引起关注，凡此种种。讨论归讨论，卡通迷们依然我行我素，做出人们觉得难以理解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