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进行式

海子打电话给秦璐的时候，是在下午，秦璐在超市收钱呢。这段时间秦璐的心情很糟糕，超市有几个南方来的农民工，经常花假钞。那天黄昏，秦璐因为忙着应酬五六个农民工，所以，在给其中一位农民工充值手机话费时，那个人趁着混乱将一百块钱假钞递给了秦璐。当时，秦璐对着并不明亮的灯影看了看。就没再坚持，扔进了装钱的抽屉里。心里也在琢磨着，农民工出来打工，寄人篱下，都不容易，不会坑害人的。这么想的功夫，那几个农民工操着南腔北调，拿着在超市买的食品走出了秦璐的视线。问题是在那天晚上，秦璐的妹妹从医院下班回来，准备在姐姐秦璐这里蹭饭吃。秦璐在超市里间，掌勺，乒乒啪啪的煎炒溜炸，一通忙活。就听妹妹秦虹在收银台喊了一嗓子，“完了！姐姐。”
　　 秦璐还以为妹妹吃了辣椒，她的火牙又开始疼了呢。就随口问了声：“红儿，怎么了？牙又难受了吗？不让你吃山椒猪皮，你偏偏吃，你啊！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谁知秦虹说：“姐姐，不是，你看看，这张钱有问题！你还说我呢，我说过多少次了，让你买一台验钞机，你就是舍不得三四百块钱！”秦虹嘟噜了一大串。秦璐就觉得眼冒金星，刚才的油烟味呛得没有吐，现在呕吐了出来。这会子站在收银台一旁，将那张百元大钞，举在灯头下，看了一遍又一遍。
　　 秦璐以往没有做过超市。今年三月份原先所在的缫丝厂经营不景气，厂长就裁减人员。秦璐以为自己一直是车间主任，缫丝厂的大红人，吴厂长说什么也不会把她裁减掉，毕竟在这里南征北战，任劳任怨做了二十年。从秦璐十八岁接替了父亲的班，进了这家国营缫丝厂，秦璐就一路挥洒青春和热血，将最美丽的梦在这里放飞。她做过挡车工，由于工作出色，人也漂亮很快被提升为车间组长，二十三岁那年，原先的刘厂长刘大刚和妻子离婚，就向秦璐示好。说心里话，秦璐没有一点爱他的成分。可这家伙锲而不舍，那时，秦璐已经有了一个心上人。
　　 秦璐的心上人是和她一个村子的，叫二国。二国的大哥大国那年参军到部队，不想，秋后死在一场雪崩中。二国的父母不肯承受白头发人送黑发人的现实，他爹在大国的丧葬过去不到一百天，就服毒自杀了！他爹死后，二国的妈哭瞎了双眼，一双眼的视力几乎等于零。做饭还得摸索着去厨房，而且，田里的活什么也做不得了。整天以泪洗脸。二国最害怕娘哭，娘一哭就像刀子剜了心那般疼。二国就咕咚跪下来，跪在娘膝盖前拽着娘的裤脚说：“妈，儿子求求您了，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了！二国除了您，再也没有亲人了，您一定要好好活着，一定要好好地，不然，二国活不起了，妈……你行行好，别哭了，儿子的心啊，像被猫抓了！”二国将头磕的当当响。二国的娘何尝不可怜儿子？谁也不信相信，这都是什么年代了，怎么人的生命这样脆弱，刚还谈笑风生的人，一眨眼不是被雪埋在下面，就是喝毒药走了。像山上被秋风刮掉的树叶，一片一片的，也不知要飘到哪里去。“妈，我爹和大哥都去天堂享福了，您不是说，上帝接他们走的吗？妈，您侍奉基督，二国支持您，只要你心敞亮着，让二国做什么都可以！”
　　 二国的妈伸出手，搀起了儿子，“二国啊！你说的对，你爹和你大哥是到另一个世界去了，你爹活着时，遭了一辈子罪，打小没爹没娘，寄养在他叔叔家，也就是你大娘家，冬天不给你爹棉鞋穿，你爹穿的是布帮单鞋，冻得实在扛不住，你爹给他家放牛时，就将脚丫子伸进刚拉的热乎乎地牛粪里。唉！二国，你可不能有闪失了，我这把老骨头死了都没啥，可，大国没结婚就奔了奈何桥，咱家续香火的事情，还的你来做！”
　　 二国那时候很迷茫，山里没有什么经济来源，娘又几乎眼瞎了，如果不抓药给娘治治，二国恐怕娘真的瞎了。村里有明事理的人说过，娘的眼睛只要上大医院，几副中草药就能治愈。那时，秦璐已经接了父亲的班，在厂子也挺红的。秦璐和二国从小青梅竹马，要不是二国家这些变故，秦璐早去二国家提起定亲的事儿了。俩个人从穿开裆裤开始在一起，一直到中学毕业，都回了村子。可秦璐的命运好，接了父亲的班，父亲为了她提前办理的病退。二国回村后，跟自己的姑父在乡里的发廊学理发烫发。二国聪明，姑父一教就会，不到一年，就出师了。姑父想让他成个气候，就鼓励二国自己另开一家理烫发铺子。二国打了哽儿，自己手里哪有那么多资金？那时，大国才去的部队，因为表现好，来信说很有可能留在部队。家里人都很高兴，并说希望爹娘向亲戚朋友借点钱，走走后门，让部队领导开一下绿灯。二国回家后，听到这个消息，就没敢吱声。大哥的前途很重要，自己的铺子搁搁再说吧。
　　 秦璐自从接了父亲的班后，二国就没怎么找她。一来，二国感到自己的身份和秦璐有了差距，秦璐是国家职工，自己是农民，彼此不是一个层次的，有些高攀。二来，秦璐整天穿得干干净净，像个天使似的，二国一天到晚泥里来水里去，家庭条件又不理想，有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味道。所以二国尽量躲着秦璐。
　　 那天，在家里闹得不开心，二国走出了家门，脚步不自觉的到了以前和秦璐长约会的地方，村里那条清水河畔。沿着浓密的杨柳林荫，二国想起小时候和秦璐一到放假或者放学，就跑到这里玩，秦璐喜欢吃桑葚果子，二国就爬树给她摘来，常常吃的秦璐满嘴墨渍。二国就对着她的脸哈哈大笑。这片杨柳林里还有好几种鸟窝，二国上树摸了鸟蛋，给秦璐，秦璐心善，不忍心吃这些鸟蛋，就把它们重新放回了窝里。第二天再来看时，鸟们已经搬家了，鸟蛋也没有了。他们最开心的莫过于，在河里洗澡，选择一片没有人来过的河段，秦璐和二国钻进去洗个痛快，洗完了，躺在沙滩上晒日头，舒服极了。
　　 二国想着这些的时候，泪水落下来了。二国是深爱着秦璐，上天给人的命运是截然不同的。为什么自己不是工人，是农民呢？即使秦璐同意嫁给自己，她的父母也不会点头。他们千方百计让秦璐接班为了啥？还不是想让秦璐将来找个好婆家。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嫁给二国还不得守一辈子穷？二国越想越难受，有时候在路上遇到秦璐骑着自行车下班，他赶紧躲在大树后，偷偷的看着秦露一点点从眼前消失。二国将身子倚在一棵大柳树上，闭上眼，头顶落了一颗露珠。凉瓦瓦的。“啪嗒”一颗小石子钻进怀里，二国以为是谁家的娃子捣乱，没理会，仍然倚在树上，闭着眼歇息。一双手散发着茉莉花的芬芳，捂住了他的眼睛，二国乐了，不用猜就知道是秦璐来了。“猜猜我是谁？”“嗨！还用得着这么繁琐吗？秦璐，你好悠闲呢。”
　　 “喂喂喂，你搞清楚了再说，这话应该我问你，你猪八戒倒打一耙。说，这些日子，为什么不来找我，好像躲着我，怎么我吃了你不成？”秦璐用手扒开二国的眼皮，“你再装死蝲蛄，小心我休了你！”
　　 二国被逗得嘎嘎嘎笑，不笑都不行，秦璐直插他的软肋，挠他的咯吱窝，从小到大，二国的一笑一颦，二国喜欢什么厌恶什么，甚至，二国的大脚板上长着一颗黑痣，秦璐都知道。二国被胳肢得眼泪都笑出来了，“好了好了，秦璐，我的大小姐别闹了，今天怎么没上班啊？跑到这里来散心?”
　　 秦璐刮了一下二国的鼻子说：“你还有脸问？我到你家找你，你妈说你不在家，不知去哪里了，我就琢磨你会在这儿。二国，你的理烫发店什么时候开张？”秦璐也把身子倚在那棵树上，背对着二国看着静静地河面。
　　 二国叹了口气说：“秦璐啊，谁不想坐花轿的好事？可俺家的情况你也了解，俺哥刚给俺爹电话，说是要留在部队，从小卖店接完电话回来，俺爹高兴地合不拢嘴，俺爹就指望着俺哥大国有出息，你说，一旦俺哥留部队里，以后那可是军官呢！今儿个本来是回家想和爹娘商量，朝亲戚们借点钱，在姑父的店铺旁边五百米远再开一家发廊。还没等张嘴，俺爹就在饭桌上说这事，你说，秦璐，我还能说啥？我不能让俺爹没了梦想。大国一直是俺爹的骄傲。”
　　 秦璐的披肩发随风刮在了二国的脖子上，痒痒的，还有一种淡淡的洗发香波味儿。这种洗发香波二国也用过，是在姑父的发廊，替人洗头时，剩下的他没扔掉，自己用了。秦璐突然站起身说：“二国，你起来！”二国说：“干什么啊？做得好好地。”“你起来和你说话！”秦璐不由分说，将二国从地上拽起来，二国站起来正视着秦璐的眸子说：“秦璐，做什么呢？上纲上线的，怪吓人的！”
　　 秦璐说：“二国，看着我，说，爱我吗？回答我。”二国沉默了良久说：“秦璐，事实上，我配不上你了，我……是个农民，而你现在已经不是原先的秦璐了！”
　　 “你放屁！说了一大堆废话，就没说道主题上，你爱我吗？”秦璐有些火了。
　　 二国清了清嗓子说：“秦璐，不是我不爱，而是，我没有底气，你懂吗？我是个男人，我不想被别人骂我是吃软饭的，我也有尊严，做男人的尊严！”
　　 “张二国！你还是男人嘛？我真想给你几嘴巴子！我和你这么多年，走过来了，我是那种嫌贫爱富的女人吗?还有，既然我选择了你，就选择了你的一切，你的家庭无论怎么穷，我都认了！你的退缩，令我心寒！告诉你，二国，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秦璐说完，在二国的额头狠狠地亲了一口。“还有，二国，你自己开发廊的事儿，资金不够，我替你想办法！我也希望你有一番作为，有一技之长可以养家糊口。记住，二国，我不嫌弃你，永远不会！”
　　 “可是，秦璐，你父母那里能行得通吗？”二国小心翼翼的问。
　　 “放心吧，我自己这里还有些积蓄，和我爹妈无关。再说结婚，和谁结婚是我自己的事，他们只是起个参考作用。二国，我支持你。等你的发廊开张了，干出眉目了，咱俩就把婚事办了。”秦璐说。
　　 就是在那年桑葚落了后，二国在秦璐的帮助下，很快在乡里那条最繁华的街上，开了一家叫鑫鑫的发廊。因为二国手艺精湛，态度也好，冬天生着炉子，给客人免费喝茶水，所以，二国的生意格外好。也就是在二国准备了钱，要去秦璐家提亲时，大国在部队突然遭遇不测，虽然部队给了很多抚恤金，足够大国爹娘花一辈子，可是，大国的爹熬不住这种锥心刺骨的打击，喝下一瓶敌敌畏死了。大国的妈几乎双目失明，这突然的变故，令二国丧失了生活的信心。如果不是娘还活着，还需要人照顾，二国连死的心也有了。这时候的二国，已经没有勇气追求秦璐了。秦璐也被刘厂长卷进了所谓爱情的是非漩涡。
　　 秦璐去二国家安慰二国，鼓励他从这种变故中站起来，娘得人照看，人活着不能太自私，丢开手就奔赴了奈何桥，那是懦夫的表现。秦璐只要有时间，就来二国家帮二国做饭掏灶灰，洗脏衣服，将屋子里打扫得一尘不染。二国铁了心的不理她。二国在娘最伤心的那段时光里，关了发廊的门，在家陪着娘。秦璐一来，二国就转身去田里干活了。冬天的苞米地，苞米杆子还没弄回家。二国将用一条绳子捆一捆，扛回家。就是不说话，和秦璐在院子里照面儿，也不说话。气得秦璐抓住要出去的二国大喊：“二国！你是聋子还是哑巴？我是空气啊？你怎么不说话啊？我怎么你了？我伤害你了吗？”秦璐气呼呼的追问。
　　 二国翻了翻眼皮爱答不理的说：“你爱来就来，又不是我请你来的，你是自愿的，我不稀罕！”
　　 秦璐咬着银牙，气得胸脯一起一伏，说：“张二国！你就是个冷些动物！我恨你！”秦璐说着，丢下手里洗的衣服，扭身就跑。
　　 二国的妈说：“二国啊！人家秦璐是好心好意待咱们，你这是咋的？难道，你不稀罕秦璐？”二国的妈抖索着嘴唇子说。
　　 二国拿起地上的绳子，边走边说：“妈，我不要人家可怜我，懂吗？”说着，大步流星朝院外走。
　　 秦璐是在刘厂长邀请她去当地一个旅游景点玩时，被刘厂长在饮料里放的春药害了，失去了女孩子的贞洁！事后，尽管刘厂长说要娶自己，给了很多赔偿，但是，秦璐还是无法原谅他。不久，秦璐离开了那家缫丝厂，到城里做了洗盘子女工。之后，给一位中学老师做了小保姆。秦璐没有脸再去找二国。二国是个纯洁的人，至少他是干净的，不想自己被那个倒霉的厂长玷污。就在秦露痛苦万分，觉得一生和爱情无缘时，二国那天找到了她。二国是早上没吃饭，搭上一辆来城里的货车找秦璐的。二国是从秦璐的妈那里知道了秦璐的地址，找到的秦璐。看到二国，秦璐冷冷地说：“你来干什么？看我的笑话吗？二国，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好了，我刚好要到外面菜市场买菜，你也走吧！”
　　 “秦璐，秦璐！你不要这样，无论你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接受你，因为我爱你，爱你！在我心里，你是我的天使!不要这样对我！跟我回去吧，你爹妈都很着急你，还有那个倒霉厂长，出车祸了！生死还不一定呢。缫丝厂又换厂长了！”二国将秦璐揽在怀里，秦路先是挣扎了一下，也许是太累了，就慢慢平静下来，将头靠在二国胸前。
　　 秦璐回到老家，所幸父亲又联系了新厂长，秦璐重新回到了厂子里。不到一年，就升任为车间主任。二国，顺利成章的娶了秦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