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南荒儿.赵家》
作者: 七月天堂
时间: 2013-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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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南荒儿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有了人烟,已经没有人知道。它经历了多少风霜雨雪日出月落,更是无从考据了。这里的荒丘野岗,只看到了北归的燕子一窝窝筑巢孵子,养
摘要:小南荒儿村那时只有五十多户人家,五十多户人家中有户姓赵的人家——赵万代两口子养了仨闺女,是大美、二俊、三俏丫儿,个个美貌如喇叭花儿......小南荒儿的天空仍然那般高远,士地依然阡陌交错,天明时,鸡鸣犬吠,日落后,暮色苍茫……小南荒儿人还是那么一如既往地默默劳作。春天不敢错过时节地播种,秋季紧赶慢赶地收获。岁月悠悠,四季重复着,交替着。
小南荒儿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有了人烟,已经没有人知道。它经历了多少风霜雨雪日出月落,更是无从考据了。这里的荒丘野岗,只看到了北归的燕子一窝窝筑巢孵子,养大后又并排向南飞去,一代又一代穿开裆裤的昔日玩童不觉间已是白发苍髯。
姥姥家就被下放到了这个村子。
小南荒儿村那时只有五十多户人家,五十多户人家中有户姓赵的人家——赵万代两口子养了仨闺女,是大美、二俊、三俏丫儿,个个美貌如喇叭花儿。
我三岁那年的一天,生产队开会的时候,我穿着开裆裤围着舅舅跑着玩儿,一不小心,被赵万代薅住了“鸡子”。
“嗳!城里的小子,留下给咱堡子当姑爷子吧!小南荒儿的姑娘你随便挑,说,看上谁家的了?”
我被挟持着不敢动,战战兢兢,想了半天,最后说:“那,那就你家大美吧!”
赵万代在村民们的一片笑声中,就算这么跟我订了“亲”。
赵万代是个爱说爱笑,有口无心的人。赵万代有一绝,连小南荒儿以外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那就是他唱哭死人的女悲腔,也叫“十八长”。这段唱本来是女儿在妈出殡的头天晚上,于灵堂前数数叨叨地哭诉死者生前有十八个长处为内容的一段民问唱腔。但经赵万代口中一唱,那可真叫个“悲”,那可也真叫个“美”。是催人泪下,揪人的心、肝儿、肺子、肚儿哇!比“喜儿”哭“杨白劳”都感人。那个年代,农村没有什么娱乐,有时候,生产队下地干活,一些社员无聊了,就有人鼓动他:“万代大哥,你给咱们唱一段吧!你这条垄,我们几个帮你干了。”“万代大哥,唱一段儿吧!”“......”
大家一劝,赵万代也正好累了,于是,往地垄沟儿里盘腿儿一坐,掏出旱烟口袋,卷好一只后点燃,那唱腔儿,也就随着第一缕轻烟儿飘了出来。大伙儿一边低头干活儿,一边听着身后越来越远却越远越悠泣的唱腔儿,真的如同岗子那边不知谁家女儿在哭亲娘般的凄凉。老钱家六舅妈每回都听得一边干活一边眼泪儿大鼻涕长淌。明知道这是赵万代唱着玩哪!那也止不住。收了工回家,还抽抽嗒嗒地俩小眼儿象烂桃似的。当队长的老钱家六舅一看就明白了。“甭问呐!今儿这是赵万代又唱了,要不哪能那啥玩意儿。”
据说,赵万代的这一手是从小跟他的寡妇妈学的。万代妈为了把他拉扯大,要饭,帮工什么都肯干。为了活命,有时也往一些光棍汉子的被窝儿里钻一钻,但主要的生活来源还是靠替人家唱悲腔儿糊口。后来,万代跟着寡妇妈随着兵荒马乱的年月要饭到了小南荒儿,仅以一顿不渗糠菜的纯苞米面儿大饼子的饱饭,就嫁给了当地的一个老光棍子土匪赵富财,万代也就随着姓了赵。他原先姓什么,无人知晓。
东北解放那年,赵富财跑了。听说被解放军乱枪打死在了村西头五里地外的那条长满芦苇的大河汊子里,尸首都没找着。后来,土改、分地,娘俩儿也就定居在了小南荒儿。
再后来的年月,国家一直穷,小南荒儿更是穷,穷得一个工分不值三分钱。原因很简单,这里的地不行。全都是些沙土荒岗子,要不怎么能叫小南荒儿呢!那地仅能种点旱田:苞米、高梁、小地瓜儿什么的。而有久病缠身老娘的赵万代家可就穷得更是叮当三响了。直到赵万代三十大几了才算有人上门说亲娶回了一个白白胖胖搂着发烫的女人。可惜那女人的两条腿儿不用尺量也看得出来,一条腿儿长,一条腿儿短,因为走道一晃一晃地。那万代妈也高兴,儿子终究算是娶上了媳妇,腿儿长腿儿短地不当误正事儿就行呗!能留个后,自己这辈子的苦就算没白吃。老太太真的高兴,高兴得几宿几宿睡不着觉,合不上眼呐!可等眼睛终于能闭上了,却再也没睁开——咽了气儿了。
入土前那个晚上,老太太没有女儿,是赵万代在灵堂前唱了一个整段的女腔儿“十八长”。呜呜泣泣,悠悠咽咽,小南荒儿的夜幕中充满了一股思母的哀怨与苍凉。全村人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么悲美的唱腔,也是第一次发现赵万代竟有这般的“能奈”。于是,消息不径而走,赵万代由此远近闻名。
来了年儿,赵万代家娶媳妇时抓的那头母猪在圈里下了崽儿,屋里,老婆也紧随着坐下了月子。从此的几年问儿,大美、二俊、三俏丫儿,是一个跟一个地丫头片子们纷纷落了地儿。
大美长得好看,白白胖胖的,像她妈。虽然她妈瘸点,但大美不瘸。所以,我喜欢她,总爱往她身边凑合。可大美从不爱搭理我,尤其是那次生产队的笑话之后,她更是不给我好脸儿,有时,我去她家玩儿或在没人的地方,她还使劲地推我,拧我,直到我大哭为止。我打不过她,因为她比我大三岁。二俊与我同岁,爱跟我玩儿对我也好,还舍得偷她家园子里还未长成的茄子蛋儿给我吃。可我不太喜欢她,不是因为她长得不好看,而是我嫌她又瘦又黑干巴扯叶儿地不肉儿乎。并且,最烦人的是,我走哪儿她跟哪儿,就爱赖着我,甩都甩不掉,起早爬半夜地缠着跟我玩儿——每天早晨,我刚睁开眼睛,就能看见她站在咱家的炕沿边上等我,晚上,直到我爬进被窝儿。
我从十七个月开始就一直生活在小南荒儿的姥姥家,而赵家与姥姥家又是前后院的邻居。所以,整个童年里,我几乎一半的生活是与赵家姐妹三人牵扯在一起的。记忆中,我是暗恋着大美,相嘻于二俊,背上背着三俏丫儿一同渡过了大半个童年,直到八岁回城上学。
我回城的那天,是在一个盛夏艳阳的早晨。妈妈领我走出姥姥家,姨、舅们送我出来,我一眼就看见了二俊站在我家的大院门口,身上穿着冬天过年时才舍得穿的那件已经有些短小了的红衣服。见我出来,她几步迎上,一把拽住我的袖子。
“你要回城了?我也要去!”
这一句话,把大人们逗得哈哈大笑。
“人家回城念书,你去干什么呀?”姨说。
“城里多好哇!”二俊用眼角夹了一下姨“有公园、有汽车、还有电影院”她说得十分认真“我也要跟你去当城里人。我连衣服都换好了。”
大人们笑得更历害了。
“不带你,咱家没地方”我急了,怕她瞎搅和我也回不去城,“带大美也不带你呀!”我心里寻思。
“那,那你把我给你吃的咱家东西吐出来,有黄瓜、花生、地瓜儿,还有那两块饼干,我都没舍得吃,你吐出来。”二俊突然“哇”的一声哭了“我要去城里,我也要去城里……”
这一下,大人们不笑了,急忙哄劝她。
大美正在园子里浇水,看见后,隔着院墙跳了过来,拽她妹妹回去。二俊死活地挣着哭闹着在地上打起了滚儿。后来,被大美踢了一脚“哭啥!等以后姐能进城一定把你带去,不许哭。”大美自己却也哭了。
“姐,那得啥时候哇?”二俊眼泪儿长淌......
小南荒儿人羡慕城里人,这一点是不分大人还是孩子的。用句南荒儿人的话说:“城里人多好哇!挣一个月一开的现钱,一个个细皮嫩肉儿地,不用吃搂锄杠的那份儿苦哟!”
小南荒人儿有着当时农民的共同心理——向往城市。可向往归向往,羡慕归羡慕,想真的成为城里人却没那么容易了。大队书记的儿子又怎么样,也不过只能在公社粮站当个所谓的工人,名不正言不顺的,别看在本村本堡挺胸提臀的,到了城里,还不是猫着个腰儿,两手深插裤兜……那假货它就是假货,用不着伸出粗邋邋的双于,只要一看脸色儿就不地道,再一张嘴说话:“同志,饭馆儿在哪嘎嗒妮?”——“老倒子”味儿就出来了。
有些年轻人想在自己姿色上打主意,那些年,刚有“知青”来到小南荒儿时可把南荒儿的这帮大丫头,大小子们美坏了,好象可下儿来了机会,这一通表现。好吃的给了人家不少,大小子们为“女知青”活多干了也不少,累得跟什么似的。丫头们还有让人家占了便宜的……可知识青年是多点知识哈!准也不上当。后来,从“青年点”里走露出了风声:“扎根也不扎在小南荒儿这兔子都不拉屎的穷地方啊!”小南荒人这才缓过味来——不瞎投资了。
还有些人家里姑娘稍有点模样的仍不死心,娘家妈四处托人弄景地想把女儿往城里嫁,认为熬个十年二十载的,户口一变也就算逃出去了。可哪有那么美的事儿呀!谁家城里小伙儿不缺胳膊少腿儿没脑袋的能找农村媳妇?肯到乡下来找媳妇的,相亲那天,准保发现他们身体哪嘎儿缺点啥。就这质量的,三年五年还不容易遇上一个哪!而小伙子们呐!还连这机会都没有呢!
逃出小南荒儿做个城里人,也只能成为人们在农闲之时,漫漫长夜里的一个梦罢了。
但是,机会终于还是来了。
一个夏日美丽的傍晚,当队长的老钱家六舅一边抽着旱烟,一边对着一群蹲着闲聊的村民们说:“那啥玩意儿,这下可行了,听说沈阳今年刚恢复了高考,那啥玩意儿,青台泡大队地老谁家儿子小谁就考上了大学,毕业就分城里呀!那啥玩意儿地这回咱小南荒儿念书地也可以那啥了……”
几句话不起眼儿,但在小南荒儿的天顶上可真象炸了个响雷。谁家还没俩正忙念书的(孩子),总算见着点亮了。
于是,一批批的孩子开始向第一个目标——县高中进攻了。在南荒儿人的眼中,似乎能考上县高中,就离大学门口不远了。但能考上县高中的,也毕竟不多。先是书记李宝库的儿子李洪喜,然后是周会计女儿周大兰子,再后,是吴小个子、郑五成子、王秀文子、孙三柱子……每个孩子进县高中上学那天,一个个的都背着行李卷儿,欢天喜地地去,三年后,却又都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就象早晨放也去的猪,晚上又归了圈一样。
谁也没考上(大学),谁也没能逃出这小南荒儿。
我小学毕业的那年暑假,又去了趟姥姥家。刚到那里,就听见村里人都在淡论着:
“这回咱堡子可要出大学生了,前个儿发榜,人家大美以全县第一名(成绩)考上的县高中。”
“你看看人家,别瞅赵万代公母儿俩加一块儿斗大的字不识半土篮子,三个丫头可了不地。个保个地学习好,全校出名。”
“你说人家那孩子都是朝着哪个方向生出来地呢?”
“……”
“……”
二俊学习好我是早就知道的。我们是同年级,以前假期我来小南荒儿,我俩曾经在一起写过作业,我不会的题,而在她眼里简直是小菜一碟儿,我不服气,把我们市内资料书里最高难的题搬出来,她也是轻飘飘地几下解开,把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惊诧于在小南儿这小树趟子里头怎么会藏有这么精灵的一只鸟。现在明白了,原来人家姐妹儿都这样,天生的大尾巴花喜鹊,不同于“家贼(雀)”。
我正准备第儿天去赵家向大美道喜时,当天的晚上却从赵家传来了赵万代与大美父女俩的争吵声。
“你是老大,你妈又瘸,一年下不了几回地①,咱家可算盼着你长大能多挣几个工分了,大美呀!(你)别念了,行不?爸也老了,下地干不动(活)了。”
“爸,我这么好成绩考上的县高中,老师、校长都说我一定能考上大学……”
“那要考不上(大学)咋整?住宿,花销,念高中得多少钱呐?人家周算盘女儿都没考上,你能?人家吴小个子那么大个儿地脑袋都没考上,你能?那王秀文子连自堡子人吃多少粮食拉多少屎都算得出,不也没考上,你能?”
“他(她)们偏科。爸,你就让我念吧!”大美无力地争辩着“我能考上大学”。
“我,我要不让你念(书),不早就让你下地干活了,还能让你念完初中?是咱家太穷了,我也供不动你(念书)了。你俩妹妹还小,干不动活儿,你念完了初中,也得让她们念完初中吧!咱家还欠着信用社那么多钱,啥时候能还完?我好不容易把你盼大了……”
“钱,钱,你就认识钱”大美声音里带了哭腔儿“我盼了多少年呐!我就想考上大学离开小南荒儿,我作梦都想啊!你这是把女儿给毁了,呜呜……”
“王八犊子,杂种操地!”赵万代动了真怒,声音大了起来,好象还摔了一个瓶子“我他妈地还毁了你了!我他妈地这是跟你好说好商量了是不?我告诉你,大瘪犊子,你死了那个心吧!咱家没钱。想念书,妈了个巴子地,除非我死了,让你那个瘸妈再给找着个有钱的爹。要不,你就找阎王爷供你念(书)去……”
那天的夜,很静。全村的人都好象屏住了呼吸,无奈地听着这父女俩的争吵。只有微微的风,发出了几声轻轻的叹息。
大美委屈的哭声,传得很远,直透到夜的深处。
黎明,那天的黎明。
那天的黎明迈着沉重的脚步,来得十分缓慢。当第一抹阳光铺在小南荒儿各家房烟筒尖上的时候,随着一声凄厉地叫喊,柴禾垛上的家雀腾飞而起,也就惊醒了这宁静的早晨。
大美妈一瘸一点地急奔我姥姥家而来,手刚搭上南墙就喊:“她三姨,快,快救大美,她喝农药了。”话声未落,人就腿脚不利索地跌进了菜园子里。芸豆秧在晨露中正在伸展着腰肢,便被成片地压倒折断了。
三姨是村赤脚医生。她立刻吩咐二舅快去找马车,然后再到公社医院先通知那里的大夫做好倒药洗胃的准备。自己便拎起药箱飞跑着冲向了赵家。
那正是放马的时间,老冯家大舅听到消息,挥舞起长长的大马鞭,赶着两匹快马飞奔着冲下了岗子。
一辆急速的双马大车上,大美躺在三姨怀里,嘴唇、指甲都已乌青:“三姨呀!三姨,救我。我浑身都麻呀……”
公社大集上,赵万代背着手儿,哼着“二人转”,慢悠悠地挪动着那两条干巴巴的瘦长小细腿儿,流连于花花绿绿的各家卖花布的摊前,不时分分角角地打听着价格。他是天儿还没亮,就起了个大早奔了集上“大女儿长大了,书不让念,总还得给做件花衣裳吧!”他寻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