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倾城 ——写给花花和他的《Creep》

他站在台上。
　　 灯光暗下来，世界瞬间寂静无声。
　　 一身雪白的他，是无边的黑暗里唯一的光源，像天使。
　　 他低着头，用全部的力量握住手中的话筒，孤独地站在属于他一个人的舞台上。
　　 前奏的音乐像是从天际流淌下来的梵音，落进只有他的世界里。他被音乐从沉睡里唤醒，将话筒送到嘴边开始吟唱，像是在自言自语，又似是在倾诉。
　　 When you were here before,couldn\\\\\\\'t look you in the eye.You\\\\\\\'re just like an angel,your skin makes me cry.……
　　 从指尖垂下的长长珠串闪着光，你知道它很重。他把它举起，对着它吟唱。你知道在他举起的手心上，张开的指尖上，有属于他的世界。所以不论那珠串有多重，他都用尽全力，将手掌举过眉心，五指张开，像一朵圣洁的花朵，开在他的眼前。
　　 他对着花朵吟唱。
　　 此刻，他就是那个天使，美丽到让你窒息。
　　 《Creep》，这是他的执念，你知道。
　　 在拿下快男总冠军之后接受媒体采访的时候他就曾说过，这次比赛的最大遗憾，就是没有把他准备的歌曲全部唱完。
　　 他说他一共准备了三首歌，海选的《无字歌》，10进9的《我》，还有一首，就是《Creep》。他最喜欢的，恰恰是不适合任何一场晋级比赛主题的《Creep》。
　　 他说，我连《Creep》的舞台、灯光和服装都在脑海里预想好了，可惜却没有演唱。于是你知道，《Creep》对他来说，是执念。
　　 每个人都有一样喜欢到偏执的东西，你把这叫做执念。
　　 此刻看到他站在台上，闭着眼睛演唱他的《Creep》。
　　 在他的歌声里，你开始落泪。
　　
　　 夏雪，夏雪——
　　 你睁开眼睛，看向地铁门上闪烁的LED字幕，上面的站点提示让你瞬间清醒，居然已经坐过了三个站点。
　　 低下头，手机屏幕上播放的是他在上海巡演中演唱《Creep》的视频，一身白衣的他宛如天使，带着洁白的光芒，对着掌心里的花朵吟唱。洁白的珠串从他的指缝里流泻，像一颗颗眼泪。
　　 She\\\\\\\'s running out again,she\\\\\\\'s running out,she runs, runs, runs, runs, runs……他唱得声嘶力竭。
　　 你居然在地铁上睡着了，刚刚那美好的画面，原来只是个梦境。
　　 看来就像向云生说的，对他，你已经中毒太深，深到连做梦都会梦到。都说一个人会出现在另一个人的梦境里，代表那个人正在失眠，还好现在不是晚上，不然，你会很内疚。不过，他应该不会失眠吧，他那么贪睡，只有睡不够。这样一想，你禁不住笑了。
　　 原来你还可以笑，真好。这得感谢他，如天使般美好的他。
　　 环顾四周表情疲惫而麻木的人群，你找寻不到那个叫醒你的人，看来，叫醒你的，依然只是梦境。是他么？或许有这个可能。
　　 电话响起，你按下接听键，熟悉的声音穿过绵延的耳线传进你的耳朵，你怎么还没到。是向云生。声音里有明显的不耐烦。你知道他生气了。
　　 应该是很生气，因为他连你的名字都没有叫，就直接问你怎么还没到。
　　 不小心坐过站了，云生……你的回答有些小心翼翼。
　　 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坐个地铁也能坐过……你的小心翼翼没有换来他的谅解，反而是接连不断的指责，你能想象出电话的另一端，向云生声色俱厉的样子。
　　 你没有听他说完，打断他的话，是，我就是这么笨，你嫌弃我就直说，不用每次抓住一点小事就劈头盖脸地骂。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这是骂你吗？
　　 难道不是么？
　　 ……
　　 争吵在你挂断电话后结束，世界又回到他的歌声里。
　　 You float like a feather,in a beautiful world……
　　 他的歌声像是来自遥远的天际，你在他的歌声里落泪。
　　 你的心就像羽毛，就像他歌里唱的那样，在这个夏日的午后片片飘落，在终点站写着清远的地铁9号线上。
　　 他说的华丽世界，你看不到。
　　 或许在这个苍凉的世界，唯一的华丽，只存在于他的歌声里。
　　 你终究抓不住。
　　
　　 清远。
　　 地铁9号线到站的时候，你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跟着人群下车。走下车才发现，你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如果这不是终点站，或许你会一直这么坐下去。如果能一直这么坐下去，其实也挺好，不用下车，就不用想下车后要去哪。
　　 现在要去哪，你真的不知道。
　　 跟着人群出站，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个天桥，你把耳线往耳朵里塞紧，向着天桥走去。
　　 走出地铁站的瞬间，扑面而来的阳光让你微微眯上眼睛，眼前流动的人群，你看不清他们的脸，看不见他们的表情。机械地跟着人流的方向，没有目标地往前走。麻木地走。
　　 What is the hell am I doing here?I don\\\\\\\'t belong here.She\\\\\\\'s running out again,she\\\\\\\'s running out,he runs, runs, runs, runs, runs……
　　 他依旧在唱，反复地唱。
　　 你突然很想像她那样，突然跑出去，不停地跑，有多远跑多远，最好是彻底远离这个世界。可是只能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随着汹涌的下班人潮往前走，不要说跑，就连走得快一些，也是不太容易。
　　 而且你知道，就算你像她一样跑了，向云生也不会像他去找她一样，把你找回去。
　　 I wish I was special,but I\\\\\\\'m a creep, I\\\\\\\'m a weirdo.他依旧在唱，反复地唱。
　　 或许在向云生的眼里，你也是个不太正常的怪人吧。
　　
　　 花花唱歌真的很好听，他是艺术家……
　　 夏雪，我上班真的很累，你跟我说这些，我真的没有兴趣。你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向云生打断。
　　 那我们说什么呢？
　　 说……你爱我……
　　 爱是不需要说的，说出来的不一定是真的。
　　 那你爱不爱我？
　　 我爱不爱你，难道你不知道么？
　　 我不知道。
　　 那算了，就算我说了——也是没有意义——
　　 ……
　　 最近这样的谈话次数好像越来越频繁，你也不知道为什么。应该是哪里出了问题吧，可是你真的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向云生是你的大学同学。初恋。你很爱他。刚开始的时候，你对他很好。好到身边的人都觉得你是鬼迷了心窍。好到一个宿舍的女生纷纷谴责你是给女生丢脸。但是你无怨无悔。
　　 后来还是分手了，分得很彻底。不是所有的好都能换来别人的回报，大多数时候，对方会在习惯之后觉得理所应当。这是你在这段恋爱结束后总结出来的真理，然后你决定，这辈子，不会再对任何一个男人好。
　　 你去了一个陌生的城市，丢了原来的电话卡，删除QQ，跟所有与向云生有关的人断了联系。
　　 之后的三年里，你跟向云生没有任何联系。
　　 这段失败的感情，让你不再对爱情抱有任何幻想。
　　 你曾经对这个人说，这辈子，就算是要饭，你也跟定了他。
　　 最后你对自己说，这个人，就算他以后跪在面前求你，你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你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跟向云生有一丝一毫的瓜葛，直到去年生日的那天。
　　 听到电话那头的那声“喂”，你就知道是向云生。你故意装作不知道，声音冰冷。
　　 向云生说他忘不了你。向云生说他还爱你。向云生问你还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向云生说，就算你不给他机会，他也想告诉你，这辈子除了你，他不会再爱别的女人……
　　 或许女人的心总是软的吧，这段中断了三年的恋情，在向云生的那通声泪俱下的电话后，居然奇迹般地破镜重圆了。
　　 只是你忘了，已经破了的镜子，再怎么重圆，也是回不到最初的。
　　 矛盾在复合不久之后就开始渐渐产生。
　　 他的性格太过于自我和执拗，这也是你们当初分手的最主要原因。以前每次都是你迁就他，直到心灰意冷，再也不愿意迁就，分手的那天。
　　 你以为过了三年他会改变，可是你忘了，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性格都能改变，那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然后你想到曾经的自己，为了向云生，原本冷漠骄傲的你一次次委曲求全，就像张爱玲说的，真的是低到了尘埃里，还希望能开出一朵花来。
　　 尘埃里是开不出花的，就算开出来了，也会很快被厚厚的尘土掩盖，一点也不美丽。
　　 你变了，向云生说，你没有以前对我好了。
　　 呵……你笑了，我以前对你好么？
　　 嗯。向云生点头。
　　 那你以前对我好么？
　　 向云生的神色有些黯然，然后摇头，眼神里有躲闪的愧疚。
　　 所以，对你好有什么用呢？你看着向云生白皙的脸庞，声音冷漠而悲凉。
　　 向云生的脸色更加黯淡了，长长的睫毛垂下去，像个受伤的孩子。沉默了许久之后，他说，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以前？
　　 你摇头。以前，我都觉得自己傻，那么掏心掏肺对一个对自己一点也不好的人好。以前，那也只是以前了。
　　 为什么？向云生的声音里有些许的绝望，他看着你，眼睛一眨不眨。
　　 一个人一辈子傻一次就够了，不会一直傻下去。我不会再给任何人伤我一分一毫的机会。哪怕是你也一样——哪怕是你——向云生——
　　 你转过身，没有看向云生。窗外的阳光很刺眼，你的心一片冰凉。
　　
　　 你整天写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又不能靠它赚钱。
　　 我从没想过要靠它赚钱——
　　 那你还整天把时间浪费在上面。
　　 我没觉得自己是在浪费时间——
　　 ……
　　 最近，这样的争吵开始越来越频繁。
　　 离开向云生的三年里，你看了很多书，在网上写一些文字，这是你打发无聊时间的唯一爱好。
　　 如果没有文字，或许你熬不过最开始的那一年。离开向云生的第一个月，你甚至有过自杀的想法。真的好傻。
　　 幸好是熬过来了。不然，后果你不敢想。
　　 如果说，向云生于你，是铭心刻骨的爱，那么文字于你，就是刮骨疗伤的药。
　　 你的伤口愈合了，向云生却回来了，但，你已经离不开这味药。
　　 可是向云生说，你整天写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又不能靠它生活。
　　 你没打算靠文字生活，它只是你的药。
　　 向云生不懂。但是他懂。你知道。
　　 第一眼看到在台上唱歌的他，你就像看到了你自己。
　　 真的，可能他会不信。
　　 一身白衣的他，宛如天使般在舞台上歌唱，那一刻，你看到了另一个你。那个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你。四年前，她死在了那个秋天的上午，跟向云生分手前的那通电话里。但是此刻，你看见她在他的歌声里，在他的手心里，听着他的歌唱。
　　 You float like a feather,in a beautiful world……
　　
　　 你站在天桥上，看向桥下的车来车往，身后，人潮熙攘。
　　 你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只有他的歌声，在你的世界里。
　　 When you were here before,couldn\\\\\\\'t look you in the eye.You\\\\\\\'re just like an angel,your skin makes me cry.……
　　 你又想起了向云生。
　　 向云生长得很好看，用那时班上女生私下议论的话说，是很漂亮，比很多女生都漂亮。他皮肤很白，五官清秀，睫毛很长，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春天里温暖的太阳。
　　 就像他歌声里唱的，天使。是的。曾经，向云生是你的天使。
　　 所以你才那么掏心掏肺。所以你才那么不顾一切。所以你才那么飞蛾扑火。所以，才换来铭心刻骨的痛。
　　 是的，是痛，不是爱。
　　 然后你终于明白，并不是所有的天使都是善良的。
　　 夏雪，你对向云生这么好，是存心让我们羡慕嫉妒恨么？
　　 夏雪，向云生找了你这么好的女朋友，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夏雪……
　　 每次听到向云生室友们的话，你都会偷偷看向向云生的脸，可是，并没有看到你期望的欣喜表情。向云生依旧专心地在打着他的游戏，似乎并没有听到。
　　 你说，我们会结婚么？
　　 结婚？现在说这个还早吧，我还没玩够呢。
　　 那你要玩到什么时候？
　　 过几年再说吧。
　　 过几年是几年？
　　 夏雪，你这是怎么了？不会这么急着想要嫁给我吧？
　　 没有。我才没想嫁给你。
　　 没有就好。
　　 ……
　　
　　 夏雪，我们——年底结婚吧？
　　 到年底再说吧——
　　 什么到年底再说？你就这么——无所谓——
　　 不是无所谓，是现在说了也没有意义——又不能明天就结——何况就算是明天，也还没到呢。任何的事不到最后，都不要太早开始期望。
　　 那总要打算一下，准备一下——
　　 准备——也要不了这么长时间——
　　 你就这么不在乎？
　　 不是不在乎，是有时候太在乎，其实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
　　 夏雪，你真的变了。
　　 嗯？
　　 你的心变了。
　　 嗯。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变的。
　　 你以为——我会一直像以前那样对你好？
　　 嗯。
　　 现在失望了？
　　 向云生点头。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小雪，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原本坚决反对你嫁给不是本市的向云生的父母开始关心你们的婚期。这是你没有想到的。
　　 记得那年，第一次跟他们说你要嫁给向云生的时候，他们反对得那么激烈，差点把你锁在家里，不让你读完大学。
　　 时间过得真快，那时候父亲为了你的执迷不悟唉声叹气喝酒的画面，仿佛历历还在眼前，一晃，八年过去了。
　　 现在，他们在电话的那头问，小雪，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这是当年的你做梦也想的事情，看来时间真的有改变一切的魔力。就像现在他们真的这么问了，你的心里却一片茫然。结婚？什么时候？你真的不知道。
　　 向云生，我们会结婚么？
　　 会。我会娶你。我说过——这辈子——不会再辜负你。
　　 仅仅是因为——不辜负么——
　　 我——真的不知道——
　　
　　 花花，他找到她了吗？
　　 She\\\\\\\'s running out again,she\\\\\\\'s running out,she runs, runs, runs, runs, runs……
　　 花花，我把自己丢了。
　　 Whatever makes you happy,whatever you want……
　　
　　 音乐停下来，耀眼的光芒落在他身上。
　　 他把双手举过头顶，花朵下的珠串将他和这个世界隔绝。洁白的花朵开在他的掌心里。
　　 人潮拥挤的天桥上，你的身后，这个叫清远的地方，日光倾城，像向云生的笑。
　　 你的心在这倾城的日光里，碎成一片一片，像羽毛般飘落，落进这个并不华丽的世界。
　　 你的心一片冰凉，泪流满面。
　　 花花，那坠在花朵下的珠串，是不是你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