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莲
作者: 平凡的世界
时间: 2013-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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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瑞莲是村里何三浪的女儿,今年刚满十八岁。她虽不是大家闺秀,却长的亭亭玉立。一张白净的脸上,有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粉红色的小嘴像一颗刚成熟的樱桃。
【一】
瑞莲是村里何三浪的女儿,今年刚满十八岁。她虽不是大家闺秀,却长的亭亭玉立。一张白净的脸上,有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粉红色的小嘴像一颗刚成熟的樱桃。笑起来脸蛋上现出两个深深的小酒窝,村里人都说:瑞连的小酒窝里能装二两酒。瑞莲成了十里八村有名的小美人,提亲的人踏破了她家的门槛,她对母亲说:“我一定要去城里,找一个吃公家饭的人。”骄傲的三浪逢人就说:“我家就指着瑞莲吃香香了。”
三浪家在村里也算得上富裕,几亩桔园让他打理得有模有样,每年秋季都能丰收几千斤桔子。瑞莲每天去山上砍柴,遇到那些胆大后生就会屁颠颠地跟在后面喊:“瑞莲,你啥时嫁给我呀,我等你!”她把一根长长的麻花辫往后一甩:“快了!你好好等着吧!”说完就跑了,只留下她一路的笑声。
七月的西北,骄阳似火。公路两边的云杉树纹丝不动,滚烫的柏油路好像刚被火烧过。世伟背一块叠的方方正正的小被,腰上挂着一个空荡荡的水壶,一条白毛巾随他走路来回摆动。他下火车后从县城沿着大道一路小跑来到村头。他从头上取下那顶发白的军帽,拿在手里扇着脸上的汗;离开家乡已经七年了变化真大,昔日好多茅草房,如今都翻盖成了瓦房。一块块田地也都划给了个人,乡亲们的日子过得都很红火。
走到自家门口,后面跟了几个看稀奇人。父母亲擦着眼泪从屋里跑出来,俩人拉着世伟的胳膊上下打望;“儿啊!你这一走就是七年没回家,你看看你这个头又长了不少,人也结实了。刚到地方,工作还顺利吧?”世伟笑着说:“去司法局上班才两年,啥都挺好,领导对我关心着呢。”
瑞莲刚从山上打柴回来,眼看斜对面的来旺叔家门口围了那么些人,就站下从背上取下背篼,躲在自家的柿子树旁,踮起脚尖悄悄地往那边打量;好像是他家当兵的大儿子回来了,瞧他站在那地雄赳赳气昂昂的,嗓音洪亮和没出去过的人就是不一样。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男子,打心里对他产生了好感。
瑞莲喜爱当兵的人,去年秋天部队来她们村儿征兵,她拉着三浪去村支书家胡搅蛮缠了半天也不行。支书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原因是人家部队只收满十八岁、高中毕业的人。支书说了:“瑞连的年龄可以改大一岁,可这没文化人家部队是不收的。”为这瑞莲心里赌气,好几天没搭理父母亲。就因为自己是女儿身,不让上学一个字也不识,如今把当兵都耽搁了。母亲说:“女人只要会生孩子就行,学那些干啥?一点用也没有。”瑞莲不想出嫁,自己才十七岁呢。
清早绿绿葱葱的田园,树木还有红砖绿瓦在雾气的笼罩下,似一幅美丽的水墨画。空气里弥漫着稻田的清香还有炊烟的味道,村里面安安静静,偶尔能听见几声公鸡的啼鸣。瑞莲哼着小曲从小路往水井这边走来,两只空桶在她的肩上前后跳跃。走到水井跟前一个男中音吓了她一跳:“早上好!“瑞莲定睛一看是昨天那位穿军装的后生,瑞莲马上回说:”早上好!“他取下瑞莲肩上的水担说:”来!我帮你!“瑞莲想躲,但是他的动作很快,立马两桶水就放在了地上。
他一双大眼睛看着瑞莲说:“你就是三浪叔家的瑞莲吧,我当兵走那年你才十一岁,你今年有十八岁了吧?“瑞莲一根长长的大辫子上放在高耸的胸前,她摸着辫子上的手帕望着他点头说:”“嗯哪,你就是世伟哥吧,我家人常说起你。你还在部队吗?”世伟说:“我前年从部队复员去了地方,你说婆家了没?”瑞莲挑起两桶水摇着头说:“还没,你呢?”世伟也挑起水桶走在她的旁边说:“我也没有,这次回来,就是准备瞅个媳妇领那边去,你给操点心,看咱村哪家姑娘合适,给我介绍个呗。”瑞莲一边走一边答应:“好吧,我给你瞅着。“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不知不觉到了瑞莲的家门口。世伟站下说:“晚上咱俩一起去张堡看电影吧,到时候我在路口等你。”瑞莲高兴地应着说:“好!不见不散。”世伟说着:“不见不散。“就挑着水往自家走去。
这一天的瑞莲在家里跟中了魔似得,她感觉自己从没有过的失落。这一天她什么都吃不下,就连她平日里最爱吃的凉皮,今天也无心看一眼。她睡房的斜对面就是世伟的家,她一整天都站在窗前望着那扇敞开的大门,深怕稍一离开他就会出来,然后从这里消失。母亲最知女儿心,看着一天都不吃不喝,眼睛一直盯着那边的女儿她说:“咱们家跟他们陈家势不两立,永远都是仇人。”
瑞莲知道前年弟弟从世伟家门口过,他家养的那条半人高的狼狗从屋里窜出来,把弟弟的一条腿撕咬的血肉模糊,从此父母和一向常走动的来旺叔家没了来往。不过事后世伟家除了赔礼道歉,还送来了营养品。事到如今已经过去两年了,母亲还耿耿于怀。
天好不容易才黑了下来,四周温柔寂静,闲不住的知了在树上鸣叫,给宁静的乡村带来一丝生气。俩人一前一后走在田间小路上,世伟回头对瑞莲说:“你今晚打扮的真漂亮,像城里面的千金小姐。”穿着花格子裙子的瑞莲说:“我妈晚上不让我出门,我告诉她我去姑姑家马上就回来,她还让我弟前进陪我才许我出来的。”世伟问:“那前进呢咋不见他人。”“我让他在同学家等我。”瑞莲一边走一边说着。
来到张堡,电影已经开演一会了。黑压压的人们坐在宽大的银幕下,聚精会神地看着电影,没人注意站在后面的她俩。站了一会瑞莲感觉腿有点酸困,就不知不觉地往世伟身上靠了靠,世伟借机用手楼住了瑞莲纤细的腰,她没躲避反而将头靠在了他的胸前。
“边疆的泉水清又纯,边疆的歌儿暖人心,暖人心。清清泉水流不尽,声声赞歌唱亲人,唱亲人边防军,军民鱼水情意深……”
优美的歌声在空中久久回荡,他俩手拉手走在朦朦胧胧的月色里。他们靠在草垛上紧紧地抱在一起,彼此只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和急促的喘息声……
那晚瑞莲回到家里情绪十分激动,她摸着刚被世伟亲过的双唇,身体一阵燥热。那会按耐不住的她,多么想把自己给他,但在最关键的时候她想起了母亲的话:“女孩子只能在新婚之夜把自己交给男人,否则这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没法活人。你看东村的桂花,因为没嫁人就怀孕跳河了……”想到这里她一阵后怕,幸亏自己能及时悬崖勒马,否则这一步迈出去后果不堪设想。转念又一想,世伟过两天就要回大西北了,这事咋跟父母说呢?这一夜瑞莲辗转反侧思来想去,不知不觉天已经微微亮了。
吃罢早饭,瑞莲刚站在窗前,就看见了魁梧帅气的世伟,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朝她家走来,后面跟着他父亲来旺叔和他的母亲。看见心爱的人,瑞莲的心一阵狂跳,她不知是出去好还是不出去好,她在屋里不停地兜着圈子。
“三浪叔您好啊。”是世伟的声音,听见他的声音,藏在门后的瑞莲激动得浑身抖个不停。“你们来干嘛,出去出去!”是瑞莲妈的声音。听到妈妈说这话,瑞莲赶紧打开门走了出去。她说:“是我喊他们来的,我明天要跟他去西北”“你再说一遍?还反了你不成。”三浪脱下鞋底对着瑞莲举过头顶,看着漂亮的女儿他不忍心下手,把鞋子重又穿上,母亲坐在一边不停地抹泪。
瑞莲搬了几张凳子让他们坐下,来旺接过瑞莲端来的茶水深沉地说:“他叔他婶咱们也有一阵没走动了。我知道都是我们家不好,那畜生早被我打死埋了,可怜前进那娃受那些罪,这个以后我们会慢慢补偿。”他顿了顿喝了口水望着门外面继续说:“如今他们俩人都到了成家的年龄,孩子们也是咱看着长大的,咱们两家也算知根知底,如今他俩你情我愿咱就成全了他们吧。”一席话把瑞莲的父母听的烟消云散,四位老人全都抬起头,望着自己的孩子他们的眼里充满了怜爱。
三浪”吧嗒、吧嗒“不停地抽着旱烟,瑞莲给世伟使了个眼色,世伟赶快端着瑞莲倒好的糖水,递给瑞莲妈说:“婶您就放心吧,我会一万个对瑞莲好。”瑞莲妈接过世伟递过来的水,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瑞莲妈说:“瑞莲还小,从没走出过咱这地,也啥事都不会做,这一走就是好几千里地,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们咋活。”瑞莲赶快说:“妈你就放心吧,我会和世伟好好过的,再说我不会的世伟哥也会教我。”……
这一天两家人终于和好如初。第二天世伟家给瑞莲送来了两块布料,又在家的大院门口摆了六桌,算是给两人订了婚。那一天的中午他们把村里的老少爷们,大姑大姐都请了过来,大家划拳行令,谈笑风生一直玩到很晚才散去。
【二】
火车像一条巨大的青蛇爬在铁道上,呼啸着越过高山,跨过丛林,钻出山洞,来到一片开阔的荒野上。干枯、荒芜、落寞,干硬的土地上,偶尔会有几根绿色的小草跳入视野,远处星星点点隆起的草坪,似一座座白色的房屋,黑色的山脉连绵起伏。
车厢里坐满了旅途劳顿的人们,没有座位的人把自己的大包小包往地下一放,就地坐在了过道里,几个靠在两节车接头处抽烟闲聊的人唧唧咋咋,穿一身铁路服的女列车员,推着一辆装有满满小吃的货物车,从远处大声喊着过来:“让让让让……哎!谢了!”厕所的门不断地开开关上,从里面飘出的臭味,已经盖过车厢里面的气味。
瑞莲柔弱地趴在小条几上,她已经吐干净了胃里所有的东西,只剩下干呕。这会她感觉呼吸困难,心口憋闷得慌。世伟告诉她说:“这是高原反应,过几天习惯就好了。“世伟把她的身子扶起来,她软绵绵地靠在他的怀里。她睁开一对迷茫的大眼睛,无神地望着窗外。
“轰隆隆”“呜……“火车一声长鸣钻进了漆黑的山洞,铁道和列车碰撞的声音,还有列车挤压的声音,瞬间全被锁进了车厢,掩盖了人们的喧哗。瑞莲用指头掰开自己的两只耳朵,她感觉耳朵里好像是那正在换台的收音机,滋啦啦啦发出刺耳的声音,叫的她眼睛都睁不开,世伟说:“这是气压冲击,噪音太大造成的,一会走出山洞就好了。”车厢里的灯打开了,世伟握着她一双冰凉的手,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头发说:“翻过这座山就到了。”
客车缓缓地开进了一个车站,车厢里面开始嘈杂起来。人们纷纷从货物架上取下自己的行李,装好条几上的物品站在座位上,只等一停稳就立刻冲下车去。
火车”哐当“一声,稳稳地站立在一个,停满好多车皮的站台上。世伟把两只大包用绳子绑在一起,往肩膀上一搭,拉起站立不稳的瑞莲就下了车。
他们终于来到了世伟的宿舍,他把瑞莲安排在小床上躺下,自己就开始忙乎了。一会儿小桌子上就摆上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稀饭,一碟凉拌豆芽,一碟油炸花生米。世伟喊醒正在做梦的瑞莲说:“先吃口热饭再睡吧。”靠墙边一个小铁炉正“呼呼呼”地燃烧着,给几天没住人的小屋带来了一点温暖。
两人正在吃饭,一个人推门进来大声地说:“阿哈!陈干事回来了呀?吃饭也不叫我。哦!还领来一位漂亮的媳妇。”世伟忙站起身给他让座,然后转身给瑞莲介绍说:“他是县长公子,我们的吴建华科长。”瑞莲起身对他点了点头,又埋头吃起饭来。他俩在不停的寒暄,瑞莲则悄悄地打量着这位县长公子;他年龄大概有三十岁左右,五官还算端正,穿一身藏蓝色中山装,脚上穿着锃亮的皮鞋,说起话来一口官腔。
临走他握着世伟的手说:“既然你俩还没领证,那这样你先去招待所住几天。等会我给杨秘书交代一下,让他给你找间大点的房子做新房,咋样?”世伟千恩万谢送走了建华。
第二天中午时分,世伟急急忙忙来到瑞莲面前说:“我要去市里观摩学习,很快就要走了,你的一切吴科长会替我安排的。”瑞莲忙问:“那你哪天回来呀?”“这个还不清楚,我会写信给你的,你要照顾好自己。”说完就要走,她哭着说:“把我带上,我也要去。”“不行!不让带。”说完双手捧起她的泪脸就亲了起来,瑞莲扑上去紧紧地抱住他。他把一张微凉的嘴唇放在她的唇上亲了亲,然后松开手说:“那我走了?”“不行!”她扑上去搂紧他,闭上双眼把唇递了过去,这时候门外有人喊:“陈干事上车了!”他一边答应一边恋恋不舍地推开怀里的她走了出去。门外传来重重的关车门声,然后“呜”地一声开走了。
瑞莲一头扑在打开的门上,“呜呜呜……”痛哭起来。“瑞莲!干嘛这么伤心啊?”瑞莲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望着笑容可掬的建华抽泣着说:“他走了,我咋办呀?”建华把她按在凳子上拍着她的肩说:“这个你放心,有我呢。”他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说:“你告诉我,你想做什么工作?”瑞莲停住抽泣抹着脸上的泪问:“我想干啥都可以啊?”“那当然了,你说吧,我会安排的。”
其实瑞莲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工作,她也不知道单位上都有什么活自己可以干。她想: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文化,然后去当兵。穿上那身绿色的军装,自己肯定漂亮的很。想到这她对一直打量着她的建华说:“我想去上学然后去当兵。”他听完“哈哈哈哈……”笑了起来,他说:“上学可以,当兵就算了吧。我看不如这样,你先去学校上班,晚上有我来教你识字咋样?”瑞莲想了想高兴地望着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