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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师

作者: 刘枢尧 时间: 2013-11-29 阅读: 342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我们县四周皆山,是个穷县,县文化馆更是没钱,这会儿班子正在开会,我的手机响了,把我吓了一跳。我明明把手机调到了静音上,怎么响了?我有些迷糊,手机还在


   我们县四周皆山,是个穷县,县文化馆更是没钱,这会儿班子正在开会,我的手机响了,把我吓了一跳。我明明把手机调到了静音上,怎么响了?我有些迷糊,手机还在哇哇地叫,我不好意思地向大家表示歉意,本想把手机掐断,不料碰着手机的按键居然接通了,是支墨卿打来的。他在电话里说,老兄啊,我摊上事啦。虽然是隔空传音,但我能感到他情绪低落,说话的口音都和往常不一样,有些悲悲切切的意思。我就想他能摊上啥事呢?要权没权要钱没钱,就试探性地问,嫖娼被逮着啦?支墨卿着急地说,哎呀------你想哪去了?我被撵回来啦。我半天才缓过劲来说,你现在在哪?支墨卿说,我能在哪?我在油菜坡。
   我无心开会,简单说了几句,就把会议交给常务副馆长主持,匆匆下楼,去车棚推我那辆粉红色的女式电动车,出门的时候被看门的临时工老魏拦住了。老魏说,郭馆长,我想给你说个事。我说,你快说,啥事?老魏说,咱单位已经三个月没给我开工资了,你是馆长,给我想个办法吧,要不我吃饭都成问题。我急着赶路,就说,拖欠你的钱早晚都是你的。我伸手指指楼上说,正研究钱的事呢,放心吧。老魏欲言又止的样子,眼巴巴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我就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递给他说,我先垫支你这么多,等发了工资你再还给我。我知道话说得有些小气了,就学着电影里的腔调戏谑一句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呀。
   我骑上电动车出了单位大门就去找支墨卿。在去的路上,我先介绍一下支墨卿的情况,支墨卿和我是姑表亲戚,住在油菜坡,实际上他不是油菜坡的人,原先住在县城里,和老婆离婚后,才搬到这里。他现在住的这栋独门独院的楼房是我帮他从别人手里买过来的,就在凌河边,凌河水流平静,又宽又深,一眼望不到对岸。推开窗户满眼的河水好像要流进来一样。好了不说房子,还是说支墨卿吧。支墨卿手指长长的细细的,很适合弹钢琴,但他不会弹钢琴会摄影。小县城出个摄影师不容易,他这个摄影师不是自封的,是省摄影家协会认可的,发有会员证,举办过个人摄影展,出版有个人摄影画册,摆上了书店里的书架,供人选购。
   前几年,支墨卿被市局尚局长看中,就借调到市里帮忙搞机关摄影,说好了有机会就给他转正。那段时间,支墨卿在我们县里算是冒了尖,混出了样儿,到市里求他托他办事的人就比较多,他都热情接待。他在市局是认真学习,踏实工作,小心翼翼待人接物,不敢出一点纰漏,就像一个劳动模范。现在突然被市局撵回来,心里就憋了一肚子火,他一见我就大发牢骚,这真他妈的胡闹!真他妈的讽刺!真他妈的耻辱!老子票数不够,票都让狗吃了?我操!
   他劈头盖脸冲我来一通,我就知道他受了委屈,就问,为啥呀?市里尚局长不是亲口说要给你转正,咋就回来了?支墨卿摆摆手,哧溜吸一下鼻子说,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啊。说着就用一杯茶招待我,我很熟悉油菜坡这个地方,就给附近小饭馆的老板打电话,定了酒菜让送上门来,借酒消愁。
   支墨卿这栋红墙灰瓦的老院落依河岸及山势呈三角形,尖的那头有一棵树皮泛着亮光的大槐树,将一根粗大的枝丫探出墙头,正对着河面。院子还里有一眼据说是民国时期的水井,井口也呈三角形,于是我做了个门牌匾,上书三个大字“三角楼”,字大如掌,苍劲有力,悬挂在院门上。三角楼房子共两层,顶楼是凉台,这会儿我和支墨卿就坐在楼顶喝酒,风一吹,我就来了兴致,把白酒咕噜咕噜倒进小瓷杯,然后端起小瓷杯高举过头顶,再把小瓷杯里的酒泼洒到楼顶上,支墨卿也学我的样子把小瓷杯里酒泼洒掉,浓浓的陈酿酒香立刻随风飘散。我指着小瓷杯说,泼掉的这一杯,算是和你借调到市里的经历告别,那段经历死了。搞完这个仪式,我才和支墨卿正式喝酒。这个时候,正是油菜花盛开的时候。油菜花算不上很美,如果一朵一朵地去看,它绝对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细细碎碎的花很难吸引人艳羡的眼球。然而,成块成片的金黄色一旦弥散开来,便成了一个花的海洋,淹没了田野,淹没了山冈,把远处山岗上的我们县的著名景点九峰寺包裹成了一道秀丽的风景。习习春风中,我和支墨卿举杯相碰,喝了酒我望着远处的九峰寺说,我要没有记错的话,九峰寺应该是你借调到市里的起因吧。支墨卿许久没有说话,他遥望着停泊在潮起潮落的金色花海里的九峰寺陷入了无限的遐想中。我能看出来他已经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他的身心正被一股巨大的思绪包围着,那段难忘的往事正在向他缓缓走来………
   二
   支墨卿原在我们县局里负责宣传工作,宣传工作嘛自然就包括摄影,他摄影技术好,县委县政府包括县里其他一些单位的重要活动都请他去拍照,还有同事朋友的婚庆也都请他去,他的名气就越来越大。支墨卿说,有次市局尚局长陪省里领导来县局检查工作,检查完工作离开我们县路过九峰寺的时候,恰巧也是油菜花开的季节。油菜花,是乡村田野里最常见的花,在那山坡原野上,一片接着一片的金黄油菜花,绵延不绝,包容万物,仿佛天地间只有三种颜色:天的蓝色、山的绿色,花的黄色。春风从花海上拂过,空气中荡漾着沁心润肺的清香。领导们置身花海,阳光下那九峰寺被油菜花渲染得更加耀眼,闪闪烁烁,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上去看看?于是大家就下车朝九峰寺走去。
   九峰寺背山面河,依山势而建,三面被阴郁的古柏环抱,更显幽静古朴。寺门对着凌河水,有台阶一层层上去,领导们到了寺门前,没有像游客一样急吼吼地闯进去,四处瞎转,生怕某个角落没有转到。领导们都很忙,没有时间细看,只在门里门外看看,再看看石碑文,就可以了。这个时候,支墨卿就派上了用场,相机往脖子上一挂,跟着领导们跑前跑后。支墨卿说他有个怪毛病,平时他是个挺怕领导的人,但是只要端起相机,他的胆量就陡然提升,好像相机是他的胆,是他的眼睛,他只要端着相机就像端着尚方宝剑,领导都成了他镜头里的艺术对象,为了拍出好照片他啥话都敢跟领导说。但是相机一放下,他立马就焉塌了。现在,支墨卿早已将相机的光圈和速度调好了,支墨卿盯着各位领导,领导刚表现出想留个影的意思,支墨卿就不失时机地摁下快门。这就是老手,领导想到,摄影师的镜头就要跟到,领导想要哪个角度,摄影师就要选准哪个角度,或者摄影师选的角度,领导一看就是最佳角度。如此,领导嘴上虽然不说啥,心里已经翘起了大拇指。一群大小领导,里面要选准一个紧跟的中心,省里领导支墨卿够不着,他就瞄准了市里尚局长,县局的卫局长因为个高,在尚局长面前就没敢直起来腰过,只要面对尚局长卫局长始终就是一张笑脸,把在县局里的潇洒神采丢失得干干净净,于是支墨卿紧跟尚局长拍照,当然也要兼顾他的顶头上司卫局长。
   趁着省里领导围着看碑文,市局尚局长从人群里退出来透气,支墨卿就跟过去。此前,尚局长已经知道支墨卿是县局的摄影师,每次来县局检查工作,开会是必不可少的。尚局长坐在主席台上讲话,支墨卿就对着尚局长拍照,领导都想留下最佳形象,一见镜头对着自己,本能的就要摆好姿势,心里还会嘀咕,这家伙水平咋样啊?会不会拍成瞎片(瞎片就是嘴歪、闭眼和曝光不足的黑片)。尚局长每年要来县局检查几次工作,每次都是支墨卿拍照,拍的照片无论是色彩、光亮度、领导神态都是恰到好处。尚局长很满意,支墨卿给尚局长拍的照片还上了市里报纸。
   这会儿尚局长见支墨卿跟了过来,就招呼支墨卿说,小支啊,这里油菜花很好,给我拍几张。说着尚局长就等着拍照。支墨卿没有拍,左右看看地势,走好自己的位置,让山坡上的油菜花、凌河水还有蓝天都做尚局长的背景,这种判断只需要几秒钟,时间长了领导就会烦。迅速调整好相机,支墨卿就提出自己的建议,这些建议都是为了领导好,凭他的经验,领导一般都会接受。支墨卿说,尚局长你不能看镜头。尚局长一惊,笑起来说,为啥呀?支墨卿就解释说,领导拍照很少有看镜头的,比如毛主席坐在山上视察黄河,那是目光远眺,还有毛主席站在麦田里,虽说是正对画面,但也没有面对镜头的感觉。尚局长赶紧摆手说,不要瞎比喻,那是毛主席。支墨卿就说,我要对领导的照片负责,还是照我说的拍吧。尚局长没有生气,果然就不看镜头,但神态还不到位,支墨卿就又说,照片的最高境界就是自然,尚局长你随便看风景,看到入迷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抓拍时机。如此一说,尚局长就去看油菜花,看凌河水,看蓝天。支墨卿就端着相机抓拍,相机调整到连拍上,一秒钟拍四张,就跟拍电影一样,快门摁下去,就像扣动了机枪的扳机,激烈的哒哒哒声响起,听着都养耳朵。因为是数码相机,拍完照,支墨卿就迅速查看照片,删去不满意的,留下好的,就找机会让尚局长过目。
   尚局长被支墨卿折腾了一番,就想着照片的事。在下山的路上,尚局长故意放慢脚步落在了人群后面,支墨卿赶紧跑过去,把相机递过去让尚局长看照片,看完一张支墨卿就调出下一张,一连看了七八张尚局长都很满意,就说,不错,很不错!回头你把照片传给市局办公室的曹主任。支墨卿一阵点头,尚局长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事情来,就问支墨卿,你想不想去市里?支墨卿刚被尚局长夸奖,心里头还热乎乎的,连想也没想就顺嘴说,想———。尚局长就不再言语,快走几步陪着省里领导下山,到山下,领导们各自上了车,一溜烟都走了。
   支墨卿上了县局卫局长的车回县城,卫局长一脸的不高兴,责问支墨卿,你答应去市局了?支墨卿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市局尚局长已经向卫局长要人了,他不敢撒谎就老实交待说,尚局长问我,我一害怕就答应了。其实卫局长一直也很看重支墨卿,知道他是个人才,现在市局尚局长来剜肉,卫局长就有些舍不得,但他不敢抗拒,只能用支墨卿本人不想去市里的理由来敷衍搪塞,现在支墨卿都答应了,这让卫局长也没有办法。卫局长说,要是能把你正式调去,我肯定不阻拦,不会耽误你的前程。这个借调嘛你明白吧,市局从各县局借调了不少人,不可能个个都解决。解决不了,你咋办?
   回到县局支墨卿头就大了,他自己一个办公室,就给我打电话说,晚上来我家一趟吧,我想给你说个事。我正在县文化馆里搞评定职称的事,几个老资格的人在我办公室里胡缠,僧多粥少我也是焦头烂额,就对着电话说,好好,晚上见。
   下了班,我被县文化馆里那几个老资格的人又堵了一会儿,才放我出来。那时候,支墨卿还住在县城里,支墨卿老婆肖蓝是县城关镇小学的老师。肖蓝是个聪明而有心眼的女人,她皮肤有些黑,一对眼睛虽然不大,但却有着很长的眼睫毛,两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着,充满了活力。她的头发又黑又亮,收拢到脑后扎成一把,显得很干练。肖蓝已经知道支墨卿要去市里,心里很不高兴。不高兴的原因是孩子还小,过去是两个人带小孩,支墨卿要借调到市里工作,小孩只能由她一个人带,她工作也很忙。我赶到支墨卿家,这是县城关镇机关的家属院,支墨卿住着他老婆肖蓝的房子,房子不大,就是个普通的两室一厅。
   饭桌上,肖蓝也不客气地对我说,哥,你来评评理,他拍屁股走人,我咋办?支墨卿给我倒酒说,万一转正了呢?这也是有可能的嘛。肖蓝翻翻眼皮说,记住我一句话,烧红的铁条手别摸。我们学校有个老师托关系借调到市教育局都快十年了,虽说家里的钱乌泱乌泱的,但是到现在也没有转正。支墨卿说,我和他不一样,他是走后门去,我是领导点名去。肖蓝说,算了吧,领导用你的时候把你当人看,不用了,你就狗屁不是。支墨卿向我眨了一下眼睛,示意我说话,我就问支墨卿,你自己是咋想的?支墨卿斜斜地瞟了一眼肖蓝,懒懒地说道,刚才市局人事科长打我手机,说是借调令明天就下。我说要是不能转正我就不去了,市局人事科长打包票说,你是局长钦点的人,转正是板上钉钉的事,就等时机了。我一听事情都到了这一步,就说,啥也别说了,本来支墨卿在卫局长眼里没那么重要,现在市局一要,支墨卿就成宝贝疙瘩了。市局越要,卫局长就越要“拿”,把支墨卿像个宝贝疙瘩样掖起来,反倒成了卫局长手里的一个砝码。肖蓝一听这话就紧张地问,为啥呀?我说,这都是官场上的事情,很微妙。现在咱打个买卖比喻,买家出了高价,卖家心里暗喜,还假装舍不得出手,最后成交了,买家是不是还要感谢卖家?所以,市局尚局长只要给县局卫局长说好话,卫局长要是再“拿”就过了,对尺寸的拿捏,卫局长还是掂量得清楚的,要不卫局长就会给尚局长留下个忤逆的印象,他敢吗?
   果然,第二天一上班,县局卫局长就把支墨卿叫过去,还客气地递给支墨卿一只烟,卫局长的态度和昨天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笑眯眯地说,这样吧,放你一天假,回家准备一下,明天我送你去市局报到。支墨卿面露难色,卫局长看出来了,就问,你还有啥困难?说说看。支墨卿小声说,……家里不同意,我……不想去了。卫局长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说,晚啦!谁让你答应人家呢。你以为这是儿戏呀,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说着,卫局长口气又缓和下来说,去了好好干,不要老想着回来,你现在代表的是县局,要为县局争光,争取早日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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