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顶上的羊
作者: 王博
时间: 2013-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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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小派出所,就在太平镇的最南端,离长江大堤只有几十米远。说这派出所小,是指它人少,总共才有七人,正式警官只有四个,一个黄所长,一个尹指导员,一个武警官,
这是个小派出所,就在太平镇的最南端,离长江大堤只有几十米远。说这派出所小,是指它人少,总共才有七人,正式警官只有四个,一个黄所长,一个尹指导员,一个武警官,一个杜警官,其余三个人,就是开车的老曹和打杂的小雷以及我这个做饭的老皮。
我跟黄所长是一个村里的人,懂点厨艺,做的饭菜比较可口,黄所长请我来的时候,就跟我说过我的工作只是做做饭接接电话而已,其他的事一概跟我无关。
冬日的早晨,天气很冷。我起来打开厨房的大门,抬头望天,天空一派昏黄,人黄有病,天黄有雪,我想怕是要下雪了。
接下来,我就看见牧羊人张老六赶着一大群羊打门口经过。这个张老六我认识。他家有很多羊,还有很多猪,他在外头放羊,他老婆就在家养猪,儿女都在城里打工,他经常晚上到派出所来挑潲水。说是潲水,可里面鸡鸭鱼肉什么都有,我曾跟老六说过:这么好的猪食你家的猪吃了一定长膘。我也曾跟老曹唠叨过:这么好的东西若是给那要饭的叫花子吃,他们恐怕感谢还来不及呢。老曹却说:叫你倒你就倒,给人家影响多不好。我说那倒也是的。就一如既往地将它们倒进了猪食桶。
盛夏季节,长江发大水,地委县委来了好多干部,成立了一个很大的防汛抗洪指挥部,因派出所人少房宽,又临近长江,他们就住在派出所里。乡里为他们请来了厨师,组成了一个大伙食团,专门为他们做饭做菜。他们每天鸡鸭鱼肉、乌龟王八只管吃,一吃就是好几桌,剩下的也很多,一倒就是一大桶。我是五十年代初出生的农村人,三年自然灾难时期,吃的多是野菜草根树皮,故对食物有种特别深厚的感情,每每看到这些,就有一种感觉,这种感觉跟一位母亲看见自己的儿女被人推向火坑而她又无法去救时的感觉有些相似。我受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教诲很深,虽不懂时尚,却深知浪费是一种极大的犯罪。倒些剩饭剩菜对那些当干部的来说也许算不上什么大事,甚至连鸡毛蒜皮的小事也算不上。可这对我来说就是一件天大的事情,民以食为天哪!
我想:一个乡尚且如此,那全县呢?全省呢?全国呢?每每想到这些,虽在夏天,我却感到背心发凉。我这不是杞人忧天,我一个小小的老百姓忧什么天呢?天塌下来有长子顶着,关我屁事!虽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可一介匹夫怎抓得堂堂政府干部的脚板皮痒呢!我不过心痛而已。好在物质不灭,这些鸡鸭鱼肉,乌龟王八到了猪肚子里又可以变成肉。于是,又有一番轮回。我爱看书,红的黄的什么都看,晚饭后,我就伏在饭桌上看书,老六来挑潲水见我在看书,也凑过来问我看什么书,我说:我什么书都看,你有么?有就弄本把两本来看看。他说,有倒是有一本,不过是那种很黄很黄的书。我说:不管多黄,只要精彩我都看。他说:我什么时候给你带来。可他说归说,总不带来。我也不好强人所难,硬找他要。
老六见我站在门口,就跟我打招呼:皮师傅,起得这么早哇。我说:不是就要做早饭么。他又说:你要的那本书我还有点没看完,估计上午就会看完。下午你到坝上来拿吧。我说我一定来。
下午,我来到长江大堤上,看到老六正坐在那儿翻书,我说:老六,我来借书呢。老六忙拍拍屁股下边的稻草捆儿对我说:来来来,坐坐坐。我就在他身边坐下。我看见他的那些羊正在啃食堤上的那些枯草,就问老六:枯草羊也吃呀?老六说:羊泼皮得很,什么草都吃。它没有东西吃的时候,连自己的粪便也吃,就是把它钉在青石板上它也能饿个十天半月。
听老六如此说,我顿觉眼界大开,我惊叹羊竟有如此大的生存本领。我看见有几只羊肚子底下被布兜着,就问老六:你干吗只给这几只羊穿衣呢?说穿衣又穿得那么少,能抗冷吗?老六听我如此说就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就说:这几只都是公羊,它们可不像公牛公狗那样,只有到母牛母狗发情的时候才与之交配,它们倒有些像男人,一年四季都是春,骚得很呢,若不将它们胯下的那玩意儿兜住,它们见母羊就上,一上就接七连八个上好多只。这样,公羊之间就会发生角斗,别看它们平时温顺柔弱,可斗起来却特别凶。一个个都把对方往死里整。去年,就有一只较弱的公羊被这几只公羊群起而攻之。搞得遍体鳞伤,治都治不好,最后竟死了。所以我才把它们胯下那玩意儿兜住。这样,公羊之间就会相安无事。我开玩笑说:老六,你这样做也未免太灭绝羊性了吧。老六说:我只有等到母羊发情的时候才放开它们,让它们隔离交配。我跟老六聊了半天,看看天色不早,就说:我该回去做晚饭了。老六把书交给我,我就回了派出所。
傍晚,刮起了大风,看来这场迟迟未下的雪就要下了。我做好晚饭,正准备看会儿书,却听到所长喊我,我来到办公室,看见所长正跟武警官说话,我想退到一边回避,所长却叫住我说:起大风了,你去把所有的空房的门关好,免得晚上哐当哐当吵得人睡不着觉。在这个小小的派出所里,所长的话没有谁敢不听,我虽比他年纪大些,也不在编,但看在每月几个钱的份上我也得听他的。尽管我知道关门扫地是小雷的事,但我还是去把所有空房的门关好锁上,连通往楼顶的那扇门也关上了,并且上了插销。
晚饭后,风越刮越大,裹着零零星星的雪花满天飞舞,天变得愈来愈冷。我伏在桌上看书,竟冷得看不下去,我只好裹着厚厚的棉被靠在床头看,但仍然觉得手冷,再说老六借给我的这本书也不怎么好看,它可能是那种三流作家为了糊口而胡编滥造出来的东西,黄倒是很黄,完全是一堆堆的肉体展览和一桩桩的性事喧闹,跟毛碟没什么区别,看这样的书还不如看毛碟那样来得直观,我不爱看这样的书,我准备第二天就把它还给老六,我把它扔到一边,就躺下睡觉。
我虽裹着厚厚的棉被可仍然冷得睡不着觉,辗转反侧之中,依稀听到了咩咩的羊叫。起初,我还以为是我下午听多了羊叫,残存的听觉在恍惚中再现,后来,我侧耳倾听,才听出了这是真实的羊叫。这声音时断时续,呜呜咽咽,被风裹着,似乎从楼顶传来。我想:羊怎会跑到楼顶上去叫呢?楼顶,我晒被子时去过,那上边光秃秃的,四周没有女儿墙,为了雨天不积水,还从中心向四周倾斜,倾斜的角度有好几度,那羊若是在上面乱蹦乱跳,极有可能跌到水泥地面摔死。我想上去把它撵下来,无奈天气太冷,我刚爬起来就打了个寒颤,我又躺下继续睡觉。我想:管它呢,又不是我把它弄上去的,它是死是活,关我鸟事。
我睡不着。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敲门声。我正要问是谁的时候,就听见武警官在门外说:皮师傅,所长叫你去把禁闭室的那个人给放了。我说:放人是小雷的事呀。他说:是呀是呀,小雷今晚有事出去了,所长叫你去你就去吧。我极不情愿地说:好好,我就去——钥匙呢?他说:门没关。我还想问他点事,却听见他咚咚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的消失了。
我慢慢地起床穿衣来到禁闭室,看见禁闭室的门果然敞着,借着走廊的灯光,我看见了一个人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他穿着一身黑不黑灰不灰的衣裤,赤脚穿一双破胶鞋,有一大截脚杆露在外边,头发乱蓬蓬的很长很长,其间还夹杂着一些草屑,脸上满是污垢,黑不溜秋的,看不出实际年龄,大约二十多岁吧,抑或三十岁,也许有四五十岁吧。我在门口对他说:喂,没你的事了,你可以走了。他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是个聋子。
我说:咦,你这人还真有点怪呢,要是别人,叫他走他跑都来不及呢,你却赖在这里不走,你想怎样?我又喊了他几声,叫他走,他仍不理我,我上前用脚拨他的脚,他还是不动。我只好上前抓住他的双肩用力往上提,他被我提起来站着,我一松手,他一个踉跄,差点栽到我的身上,我忙扶住他,他才摇摇晃晃的站住。这时我才发现他一只脚长一只脚短,原来他是个残疾人。我又对他说:你走哇!他这才开口说话:我肚子饿,走不动。说完他又缩下身去,蜷缩在墙角。任我怎样拉他扯他,他就是不起来。
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去找所长。我来到办公室,看见所长膝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杯,正在那里看电视。我说:所长,那个人不肯走咧。所长说:哪个人不肯走哇?我说:禁闭室那个人。所长似有所悟地说:哦,我明白了——他不走你背也要把他给我背走!我们派出所不是民政局,更不是慈善机构,我们没有责任和义务收容一个残疾人。
我只好又来到禁闭室,我想,对这个残疾人我不能来硬的,只能来软的,他可能服软。我想先跟他说说话,沟通沟通,然后再施点小恩小惠,他说不定就会听我的话走人。我说:看你这样蛮可怜的,你家里人不要你吗?他听我如此说,真的说话了:我是个要饭的,没得家。我问他:你怎么搞到这里来了?他说:我在人家牛栏里困觉,人家说我偷牛,就把我送到这里来了。我说:你干嘛要在人家牛栏里困觉呢?牛栏里牛屎牛尿的,多脏!你找个草堆打个洞困觉不好吗?他说:牛身上暖哪!我又问他:那些送你来的人打你了吗?他说:没打。
听他这样说我心里就明白了八九分,他这样的人谁也不肯收留,就连沾个边都觉得倒霉,他若死在哪家的牛栏里,那家还得贴他套衣服棺材,谁愿意倒这个霉?所以他们就借口说他偷牛把他像踢皮球似的踢到派出所来了。现在的农民也够聪明的,他们也知道将这撞人的葫芦从自己的颈上取下挂到壁上。
想到这里,我就对他说:你刚才不是说你很饿吗?我去弄点东西来给你吃,你吃了可要走咧,所长命令我把你送走,你可千万别让我为难哪!说完我就回到厨房下了一大碗鸡蛋面条,热气腾腾地给他端去。我是个做饭的,别的能耐没有,但偷偷地给人家下碗鸡蛋面条的能耐还是有的。我想,就是所长看见了,我也不怕,他要训我,我正好让他把那个人送走,看他怎么办。我还真不想在这派出所吃香的喝辣的呢。我把鸡蛋面条递到那个人手上,他就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地吃了个精光。然后将碗递给我,我接过碗,他又对我深鞠一躬,接着就跪在地上要对我磕头,我忙伸出双手去拉他,情急之中,我将碗往地上一丢,碗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他起来后就朝门外走去。他走路的样子多好笑哇,一步三摇,他哪里是在走哇,分明是在摇嘛。我目送他出了大门,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就回到房里继续睡觉。我躺在床上,又听到了羊叫,这叫声凄惨悲切,听上去似乎是哭。我想:羊怎会哭泣呢?听着这凄惨的叫声,我一时半会儿仍睡不着。到了后半夜,那羊也许是叫累了,终于停止了叫声,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饭时,我们几个人坐在桌边闷头吃饭,没有一个人说话,好像都有什么心事似的,若在平时,总有人说说笑笑。所长好像故意要打破这种沉闷的局面,就问大家:你们昨夜是否听到了羊叫?大家都说:听到了,听到了……所长又说:那羊似乎是在楼顶上叫呢。大家又说:是呀,是呀……所长又说:这羊怎会跑到楼顶上去叫呢?这时,武警官才说:昨天傍晚我从詹圩回来,我骑着摩托车来到大门口时,正碰上放羊的张老六赶着一群羊从门口经过,我没减速,车从羊群中切过,有只羊受了惊吓,跑到铁门里边来了,我骑着摩托车拐进大门,它就在我的车前往楼梯口那儿跑,我正好要在楼梯边停车,也跟着骑了过去,它看见我来了就往楼梯上跑,我停下车就去追它,我想把它赶下来,可它见后面有人追,就一直往上蹦,越蹦越快,一直蹦到了楼顶。我准备到楼顶上去把它赶下来,却听见所长你喊我,我就下来了。我想:待会儿它自己也会下来的,就没再上去赶它下来,哪知道那蠢东西竟呆在楼顶上没下来。
所长说:羊这么有灵性的畜生怎不知道自己下来呢?你把它逼上了楼顶之后,老皮接着又去关了门,它无路可走才呆在楼顶上的。现在你就去把它赶下来吧。这时杜警官就接过所长的话说:我看不用去赶了——我清早起来去厕所方便,看见禁闭室外面的墙根下有只羊躺在那儿不动,我过去仔细看了看,我看见它嘴边的地上有血,我断定它就是楼顶上的那只羊。所长就盯着武警官说:昨天傍晚刮大风,我叫老皮去关门,你在一旁又不是没听到,你为什么不跟老皮说一声,叫他把羊赶下来?武警官说:我当时只听到你叫皮师傅把所有空房的门关上,并没有听到你叫他去关楼顶的那扇门……
所长打断他的话说:你还要这样讲,那羊昨夜在楼顶上叫了半夜,你没听到?武警官说:听到了。所长就问:那你为什么不上去把它赶下来呢?武警官无言以对,却转脸问我:皮师傅,你昨夜去关楼顶上的那扇门,没有看见楼顶上有只羊吗?我说:那门是从里向外关的,我站在楼梯上把门推上,上了插销后,就下来了,我根本就没去楼顶,也没看见什么羊。这时所长就对武警官说:现在你什么也不用说了,你准备赔人家张老六的羊吧——我昨晚叫你去把禁闭室的那个人放了,你放了么?武警官又望望我,我说:放了。所长就笑着对武警官说:我这所长干脆让你来干算了,武警官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大家心里都很明白,那个要饭的残疾人的确不好打发,但他们却不知道我是用怎样的办法把他打发走的,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猜测、有疑惑,还有些许欣赏和钦佩。
这时,尹指导员和老曹竟无头无影地谈论起天气来,尹指导员说:昨天傍晚起了那么大的风,昨天一天天上都是灰蒙蒙的,我以为要下好大的雪呢?哪知早上起来一看,竟连地皮都没有盖住,现在居然晴了。老曹说:雪天容易晴嘛。大家都放了碗,说着话,气氛渐渐活跃起来。这时,办公室里响起了电话铃声。所长就对我说:老皮,你去接下电话吧。我来到办公室,拿起话筒就听见对方在喊:喂,派出所吗?我说:是呀。对方就说:你是黄所长吧。我说:是呀。有什么事吗?这个黄所长我在电话里当过无数回,当起来竟不脸红,并且煞有介事,就像真的一般。这时对方就说:我们在公路边的水渠里捞起了一具尸体,我们估计死者是失足掉到水里淹死的,但又不敢肯定,所以想请你们过来看看。我说:你怎么知道死者是失足落水淹死的呢?对方说:死者的脚有残疾,昨夜又起了那么大的风,还下了雪,柏油路面那么滑,死者身上又无明显伤痕,所以我们估计死者是失足滑进水渠里淹死的。
听到这里,我的心为之一震,我想:这个死者十有八九就是那个被我想方设法从禁闭室打发走的那个讨饭的残疾人,如果真是他,我就是害死他的罪魁祸首。虽然赶走他并不是我的主意,但我终究逃脱不了干系,是我将他打发走的呀!如果不是那碗鸡蛋面条,他也不会因感激而走。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是直接将他推向死亡之渊的刽子手,那碗鸡蛋面条就是他最后的晚餐。但是,我却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我侥幸地想,如果死者是个女的,她的死就与我无关。于是,我抱着一线希望问对方:死者是男是女呢?对方说:女的。这时,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顿时感到一阵轻松。我问清了出事地点,就挂了电话,来到饭厅,把听到的电话内容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所长,所长说:我们马上就去现场,你在办公室好好守电话,有事就打我的手机。我说:当然。
几分钟后,派出所的那辆警车就载着所长一行人奔出事地点呼啸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