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丽华

王丽华出生在湖南涓水之滨的一个小山村，家境不算富裕。父亲在镇上供销社有一份职业，家里还有两亩多水田，和一小片山林，母亲喂了7头猪，还有一群鸡鸭，一个哥哥常年在广东打工，粗茶淡饭倒也过得去。不过这些年举家先是送她到县城读寄宿高中，又送她上大学，把仅有的一点积蓄清洗了一遍。接着哥哥娶妻结婚，为改善窘迫境况，小两口一起南下打工去了。家中节衣缩食，也归属到当地的困难户了。现在父母年纪也大了，操持工作农务日渐力不从心，偶尔伤风感冒，尽可能少花钱，寻点土方子熬过去，如果真犯大病，一家人就没有办法支撑了。
　　 丽华从小就很懂事，知道一家生计艰难，更懂得女孩子上学不容易，除开自己很努力的刻苦读书，寒暑假、农忙假、节日回家总是尽可能帮家里干活，连双枪下田都争着做。本地山清水秀，一些合适的阳光合适地把她的手臂胳膊染成太阳色，而瓜子脸居然保留鱼肚白，清清亮亮，看上去整个人既结实又鲜艳，就如同本地特产的贡莲母本——荷花一样，婷婷伫立，悠悠涓水一样水灵水透。如果不是她心性骛远，意趣脱群，书又读得好，说媒的早该踏破门槛了。
　　 丽华长得如此脱俗，天生丽质，学业也是优秀，年年都是三好学生，她周围原本有很多少年都垂涎这朵青荷，让那些男孩子自惭形秽，就转而把她视为仙女下凡，不能九天揽月，退为勤杂护卫。但偏有一个人不死心，他叫罗俊明，他装扮成哥哥角色，隔三岔五从家里带上菜肴糕点，送到学校。有空就到她家做帮手，农闲问安，农忙下田，抢重活干，儿子不像儿子，半子不像半子，不过蛮讨老两口欢心。
　　 罗俊明的家在隔壁村，相距百十米宽的涓江。小时候，放学的娃娃们丢掉书包，争先恐后跳进河里，一群浪里白条，若鲫鲤过江。大山就在小河的肩上，夕阳从大山的头顶，撒下一簇一簇的锦粼，和飞溅的浪花，打渔的小舟，共同组合一道亮丽的乡村风景。罗俊明喜欢潜水，从左岸下水，直接从右岸冒出古灵精怪的眉眼，瞄一眼岸上没有丽华，却看见丽华的哥哥过来了，就大声呼喊：石子，快下来呀。
　　 他和丽华的哥哥石子小学同班，眼看着丽华越长越漂亮，就和石子越发兄弟一样，到她家也就如同出入自家。但他有个毛病，看见书本，就喊头疼，丽华笑他是“书瘟病”，最喜欢拿书往他脸上推。他没有读完初中就自己辍学，也没有吊儿郎当，天生有点商业头脑。
　　 山村到城里有百多里脚程，他先是带些样品与城里一些商行签下供货协议，然后走家串户收些疍禽干笋干菜山菇鲜菌等土货进城，送到商行，再贩些日用百货回来，在镇里开了个小杂货店。他若出去收货送货进货，就请妈妈坐店。有人说，赶紧娶个媳妇进门，一个里一个外，不就完满了，他从不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小跟着父亲练过几手功夫，早晚总要抽空温习套路、舞舞棍棒，一动起来，隔二三十米，都听得到他全身筋骨清脆作响。
　　 罗俊明的父亲罗林山，是村支书，应该算乡里响当当的人物，从小练就一身巫家拳，据说，他是巫家拳的第九代或者第十代传人。涓江两岸百里四乡，不敢说罗林山一声号子一呼百应，不过每任乡镇领导上任都会上门拜访，他俨然本地一尊神。好几任乡镇领导很看重他这个人的能量，升到市县工作，想笼络他，有心举荐提拔他到乡镇领导岗位，希望以后在地方上有个支撑点，许以相互荣辱与共，可他总是推说文化水平不高，不肯就范，其实他就是不恳看人家脸色行事。他跟儿子说，我才不做走卒呢。而村支书算不得正式官品，不怎么受拘束，加上村上谁也顶不了他的影响，他也就村支书一坐二十年，如今老了，更不去追那些虚幻之名。
　　 平日里，四邻八村东家长西家短的一些家常事，人们不找乡里，都找老罗书记，他几乎没有解决不了的纠纷。倒不是因为他是老支书，他的威信主要来自他的刚直不阿，为人豪爽，大山周围，河道两岸，谁家有个七病八灾，风吹草动，他都会上门嘘寒问暖，尽力给予帮助，故深得民心。闲暇他还带了一群徒弟，徒子徒孙一大堆，县公安局周副局长也是他的嫡传徒弟之一。所以这罗林山家里的任何一点动向，周围乡里谁人不晓。他的儿子看上丽华，大家心知肚明，都说龙凤配。其他人没有吃豹子胆，大多也与罗俊明称兄道弟，谁也不再打丽华的算盘了。
　　 丽华的父母平日也挺尊重老罗书记，俊伢子除了不爱读书，长得高大周正，练武的人，肌肉锃亮发达，为人和他父亲一样，人品没有闲话。老两口对女儿这样归属倒没有意见，就看闺女的态度。偏偏丽华只肯把俊明当做邻家保镖邻家好哥哥，就是弹不响爱情那根和弦。俊明也不急迫，心甘情愿做个影子。每天忙过自己的活后，白天像风、晚上像星，将自己揉碎在丽华的氛围里。如果需要，他随时可以丢掉手上的生意，跟着丽华，鞍前马后。
　　 三年前，丽华以高分考入省内一所重点大学。为了筹集她的学杂费，哥哥力劝父母动用了为他自己结婚准备的积蓄。那时，丽华心里就暗自发誓大学要自食其力，要赚钱，要竭尽全力回报父母和哥哥。大一入学后，她课余就到学校附近一家土菜馆，端盘子刷盘子，她并不觉得活重，但到了冬天，冷水里出冷水里进，风一吹，双手冻得象发酵的肉包子，大部分都变紫了，甚至皮肤开了裂，拿笔都不太方便。最不能接受的是老板对学生工很苛刻，收入实在少得可怜，就一点生活费，根本谈不上给父母补贴家用。而且，罗俊哥（她一直这样称呼她这个邻村哥哥）看到她的一双手，心疼得说话都哆嗦：
　　 “不要干了，不要干了。我供你上学。”
　　 “谁要你供呀。”
　　 丽华上大学以后，罗俊明就揽到了学校周围几个小超市的送货单，所以每周都会过来看望丽华。
　　 后来丽华四处张贴很多愿意做家教的小广告，只要不影响上课就行。一天中午她接到一个电话，双方电话谈了一阵，都基本满意，她就开始做家庭教师。这个家教有点特殊，从周五晚上开始，一直要连续做周六至周日下午，在东家住两晚。其实是每周两天家庭教师兼家务代理，月工资2600元，周六周日家庭采买另计。找到这样优厚的待遇，丽华很高兴。东家姓方，是市内某公司销售经理，已经离异，因为经常出差，读寄宿学校的女儿周末回家无人照顾，老师兼临时保姆。丽华把信息告诉罗俊哥，以后她需要的采买可能就麻烦他了。罗俊明一口应承。
　　 第一次上门，方经理特地周五下午四点亲自驾车到学校门口接。两人那天成交后，为方便留言，就加了QQ好友，也在网上相互看了照片。所以，丽华走出校门就看到一个40左右的男人向自己走过来，显然，方经理把自己整理了一番，这是个事业有成的人，西装笔挺，前额放光，一米七五左右，营销经理居然看不出肚囊，精明而帅气。他老远就伸出右手：
　　 “王老师吧！人比照片漂亮百倍呀，照片真的欺骗人的眼睛。”
　　 丽华一听这话，闹了个大红脸，本来精致清秀的瓜子脸愈发显得神采飞扬，“看您说的，让人怪不好意思！”
　　 在进进出出的同学觑视下，她就带着事先打理好的一小包随身物品，上了路边黑色锃亮的帕萨特车。
　　 车子左拐右转，过了湘江桥驶离市区，不久进入江边新区。她偷看了一下手机显示的时间，从学校过来差不多40分钟，有点远。方经理大概从后视镜发现了她的小动作，“以后往返的士费，归我负责。”
　　 “啊啊，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是什么呢，确实是比较远，潜意识里就是路费了。丽华又闹了个大红脸。
　　 丽华的学生是个肤色雪白的小公主，他父亲给她介绍丽华的时候，“玲玲，这是王老师，这可是个高材生，文理外语全能，你要好好学习咯。”她隐约感觉大概是单亲家庭的缘故，玲玲面孔有点不合年龄的距离感，冷淡地用眼角扫了她一眼。她没有计较，赶紧到安排给她的房间放下小包袱，就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四室两厅160平左右的房子，她也没有多打量，就想牵玲玲上课，玲玲甩开她的手，不过还是很礼貌地让她随同走进自己的房间。课进行得意外的顺利，这是后来方经理的评价。
　　 第一次接触，丽华感觉到玲玲的孤独和冷僻，她就没有拿书本，也没有问玲玲现在的学习情况，她用自己甜润的嗓音，静静的讲述自己怎样从一个小山村走出来。她说自己如何好强，说自己小时候跟随哥哥爬山砍柴，不小心摔到几米深的土炕，崴了脚，老罗书记大叔给她正骨敷药，哥哥和罗俊哥轮流背她走几十里路上下学。下田插秧，好多蚂蝗钉在小腿上，喝她的血，她一声不吭地将圆滚滚的蚂蝗一条条扯出来，丢出去。她每天早上带上妈妈准备的午餐干粮来回走几十里读书，无论发风打雷下雨下雪，从不迟到早退。她和男孩子一起游泳，捉泥鳅……10分钟、20分钟、半个多小时眨眼就过去了，丽华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带领玲玲一起领略小山村的恬静生活。
　　 她讲得很卖力，也太精彩，已经赶走三个家教老师的玲玲全神贯注，竖起耳朵，眼泪哗哗。连方经理也一动不动地站在门边，忘记了时间。他的心潮起伏，很久没有这样情绪波动了。对于女儿是否接受这次安排，他本来还心存忐忑，现在，隐藏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这时，丽华站了起来：
　　 “玲玲，等老师先做饭，晚饭后我们再说，好吗。”
　　 “我来做饭吧。”方经理站在门口说。
　　 “那怎么行，你给了这份工资的。”
　　 “这样吧，以后每月来去的车费就算四百吧，工资给你一个整数，包路费，行吗。”
　　 “啊啊，太多了吧，谢谢您。”3000一个月，丽华有点喜出望外。
　　 七个多月了，在方经理家丽华的双重身份做得有声有色，游刃有余，方经理有时整月都在外面跑客户没有回家，丽华就独自陪伴玲玲，两人现在相处得像姐妹一样融洽，玲玲变得越来越爱说话，开朗活泼起来，据说新学期还在班上担任了学习委员，有时候遇到纠结的问题，还会在在学校拨丽华的手机讨教，有时候还会撒娇，打电话告诉丽华她周末想吃点什么。
　　 罗俊明因为送菜送货的原因也熟悉了方经理一家，不过，明眼人看得出玲玲远比她爸爸喜欢俊明。有两次，俊明用摩托车接送丽华，碰上方经理在家，方经理明显带点情绪质问丽华：不是给了你路费吗！
　　 以后，丽华在不能确定方经理出差时，就不让俊明过来，她很珍惜这份工作。俊明说：“丽子你是不是喜欢姓方的那家伙了？”说话时，嘴里好像在吞咽口水，吃过梅子一样。
　　 “怎么可能，我只把他当做好东家，当大哥大叔，你别胡说。”
　　 “你看多了韩剧吧，大哥，大叔，都是男朋友。”
　　 “再胡说，就不理你了。”话至此，俊明就熄火了。
　　 又是周末，丽华一下课，拿上早准备好的备课件，往校门口走。突然，她发现方经理正笑容可掬地守候在校门口，也不知道他已经等候多久了，“你不是到上海去了吗？”
　　 “就不能赶回来接你吗？”做销售经理的嘴就是那么圆滑，如此亲切的戏谑，让丽华窘迫起来，显得手足无措。
　　 “我要谢谢你七个多月以来对我和玲玲无微不至的照顾，还有……吃饭时再说。”方经理今天这话说得有点暧昧，他含混的笑笑，接着说：“今晚，请你到甜梦山庄吃饭。”丽华知道，甜梦山庄是本市最豪华的五星级大酒店：
　　 “别乱说呀，我什么时候照顾你了。”她觑一下车内，“玲玲呢？”
　　 “她妈妈接过去了。”
　　 “就我们两人呀。谢谢您，别浪费了，我还是回学校。”
　　 “那怎么行，为了单独请你，我都准备好久了。”他的脸上虽然笑眯眯的，却带着做销售那种急迫抢占市场的态式，和男人的犟劲。这是一个驰骋于市场，善于把握机会的老手。丽华突然深感自己一些宽慰自己的想法，幼稚而可笑。
　　 真是不幸被罗俊明言中，看来方经理对她是不是动感情有待确认，但是对她采取进攻了，而且蓄谋已久。丽华不得已随着方经理进入甜梦山庄温馨包厢，感觉自己就像服务员推过来的菜，一碟碟呈现在方经理面前，自己的推辞竟是如此的无力，一切掩盖的帷幕就要被揭开，她的这份优越的工作开始变调了。
　　 各色菜点鱼贯而上，红酒入杯，方经理慢慢从怀里拿出一个锦囊，“丽华，”方经理举起杯子：“为我有幸与你相识，干杯！”
　　 丽华被动地举起杯子，抿了一口。
　　 “你是我见过的最可爱女孩，我知道自己是个离异的人，有点配不上你的纯洁和美丽，但我会用我的全部身心爱你，疼你，保护你的！我早已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了，我保证自己说的话绝对真诚！我恳请你嫁给我！”方经理倒豆子一样，一口气和盘倒出心里的话，生怕中途会被打断，会变卦似的。不知道这番话他演习过多少次了，他一脸激情，汗沁出额头，丽华看他放下杯子，拿起锦盒，准备屈膝跪下去，不容自己再胡思乱想，赶紧挡住方经理屈膝。
　　 “方经理，我非常感谢您这么看重我，我就是一个普通乡村女孩，您的为人很好，条件又非常优越，一定能找到自己称心如意的女孩的。但是，我不能嫁给你！”